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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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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仍免不了化作一捧塵土,免不得觸景生情,陪他二人潸然落淚。

“西子門門主範天彪前來吊唁!”廳外一名蘭亭弟子高聲報著名號,蕭靈竹緩緩地擡起了眼皮,與對坐的夏青對望了一眼,又將眼皮耷拉下來,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熊熊烈火。

範天彪身後隨了十數個西子門弟子,他們一進忠義廳,也不理睬其他門派,目不斜視地徑直朝前走去,範天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朝著蕭禹靈位磕了三個頭,起身撚起三株香火,悵然說道:“蕭禹老哥啊,您這個蓋世英雄怎麽走的這麽早呢?想您年輕之時,一人力戰五臺山十八羅漢,何等的氣魄?何等的威風?後來傳言說您在五臺山詐死方才逃過一劫,這個汙蔑之詞我範天彪是絕然不信的!你們信是不信?”範天彪扭過身子,對著西子門徒問道。

“不信,不信!蕭老英雄怎麽可能裝死呢!”西子門徒面帶嘲諷地大笑著回道。

聽到範天彪的戲謔之詞,蘭亭門人個個面帶怒意,一些脾氣暴躁的門徒已手握劍柄,“唰”地一聲站起身來怒目而視,只等門主一聲令下便將此人千刀萬剮。

蕭靈竹聽到聲響,依舊面無表情地盯著火盆,只是右手伸出,緩緩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蘭亭門人見門主發話,也不敢造次,只能滿腔怒火地死死盯著這個狂徒。

範天彪眼睛瞥著四周的一舉一動,哭得更甚,哀嚎道:“蕭老英雄啊,您武功蓋世,我範天彪是難及萬一的!江湖傳言您不僅親手殺掉了四個師弟,還親手殺了自己的師父,厲害啊厲害!佩服啊佩服!”

“厲害啊厲害!佩服啊佩服!”西子門徒一唱一和,聒噪得蘭亭門人個個心煩意亂,怒氣充盈,可看那蘭亭門新任門主蕭靈竹,耳聽範天彪如此詆毀他父親,卻好似耳聾眼瞎一般一動不動,不僅蘭亭門人,廳中眾多江湖豪傑也是頗為費解。

範天彪手拿著香火,大搖大擺地走近了香案,猛地將香插入了香爐,對著蕭禹靈位左看右看,突然一把將靈位抄起,對著蕭禹靈位大哭吼道:“蕭大哥,你死了?你死了沒?說話,你說話啊?”

見到此景,蕭靈竹忍無可忍,他緩緩起身,手推雅竹讓她退後,向著廳中眾位江湖豪傑抱拳說道:“家父新喪,各位真心吊唁的前輩、朋友,靈竹感激不盡!”他“唰”地一下撩起白袍,向著廳中眾人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指著範天彪又道,“各位江湖同道也瞧見了,西子門門主範天彪無故辱及先父,狂妄至極,不僅言辭匪夷所思,行為更是令人發指!各位前輩今日給靈竹做個見證,他日我蘭亭門若對西子門動粗,還請各位前輩幫著靈竹說句公道話!”

廳中豪傑見浙江武林兩大豪門起了爭執,一時間都噤若寒蟬,生怕站錯了隊引來無妄之災。

“公道?哈哈哈哈,乳臭未幹的小子還敢講些大話!死人眼裏沒有公道!”範天彪說著,突然將蕭禹靈位向地下一摔,腳踩靈牌,手指靈竹嚷道,“若要動粗,何必他日,今日便可!”

蕭靈竹怒從心起,“唰”地一聲抽出綠玉寶劍,劍指天彪道:“我們蕭家從未動你西子門的心思,你範天彪卻貪得無厭、步步緊逼!昨日之強逼、今日之淩辱、明日之惡果,江湖同道都瞧得清楚!我蕭靈竹念及江湖道義,當著諸位前輩的面,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肯給我爹的靈位磕頭認錯,蘭亭門既往不咎!你若……”

“你若怕了,磕幾個響頭我或許能饒你!廢話什麽?莫非想拖延時間又等顧澤水來救?”範天彪打斷靈竹話語,“唰”地拔出白玉劍,惡狠狠地說道,“蕭禹已死,蘇一鳴被除,我看你們蘭亭門還有誰能和我鬥!”

忠義廳眾人見浙江兩大派的門主拔出了兵刃,“嘩”地一下向四周散開,留下了空空蕩蕩的大廳,靜靜觀望著這場龍爭虎鬥!

一陣陰風拂過,廳中的火燭或明或暗,輝映著兩人猙獰的面頰。高手過招,比拼的不僅僅是功力,更多時候比的是心氣!他二人凝神對望,支耳靜聽,細細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對於蕭靈竹而言,當著天下英雄,敢於起身挑戰西子門門主,便是極不容易的勇氣與擔當!而一旦僥幸贏了,那便是一戰成名,震動武林的大事!當然,在範天彪看來,這種情況的發生微乎其微,因為,他數月之前才試過蕭靈竹的功夫,以他的功夫,想要以此揚名立萬,簡直是癡人說夢!

範天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容,他劍指靈竹,腳下卻突然發力,“啪”地一聲將蕭禹靈位踢出。蕭靈竹面對父親靈位,不敢舉劍擋格,只能伸手去接,他剛剛接住靈位,範天彪的白玉劍也隨風而至,直指他面頰!

蕭靈竹沒想到範天彪會使出如此下作招數,既來不及躲閃,更無法舉劍擋格,慌忙之中左手食指一拂,“鐺”地一聲用綠玉指將白玉劍擋開,隨即反手一劍平舞,將範天彪逼退飛出數步!

此招應變精妙,揮灑自如,廳中豪傑禁不住齊聲喝彩。蕭靈竹未理眾人,伸手將父親靈位穩穩地放在了供桌之上,冷笑道:“範天彪,怎麽說你也是一門之主,在江湖同道面前使出如此卑鄙手段,傳將出去,面子上恐怕掛不住吧!”

範天彪仰天大笑道:“我範天彪行事敞亮,暗處如何,明處便是如何,哪裏還顧得上別人的舌頭如何品評?嘿嘿,我可不像你們蕭家,人前滿口仁義道德,背後全是卑劣齷齪!”

蕭靈竹眉頭一鎖,殺機滿面,他運起修竹心經,體內真氣充盈鼓蕩,突然之間崩斷了束發頭繩,垂劍快步直沖,飛起揮劍,使出一招剛竹堂絕學“剛鷙之鳥”砸向了範天彪。

範天彪見敵來勢洶洶,面雖顯出不屑之色,心中卻未有絲毫怠慢,他見此招兇狠,不敢硬接,斜著舉劍格擋,將蕭靈竹劍力洩下大半,緊接著推出“西子綿骨掌”直擊靈竹胸窩。蕭靈竹好似早已預判到範天彪招數,左手不知何時夾出了一根刺竹刺,迎著敵方掌心便刺。範天彪疑心竹刺餵毒,急忙收住左掌,右劍滑落去砍敵手,蕭靈竹左手不收,右手綠玉劍揮舞擋格,竹刺若靈蛇一般突進飛刺,範天彪也使出“西子綿骨掌”,與之騰挪周旋,一時之間,二人右劍交錯相擊,左手急速拆招,打得天旋地轉,難分伯仲。

江湖豪傑見二人功夫了得,禁不住喝了聲彩,蘭亭門人見門主年歲雖青,卻精通四堂功夫,也是使勁地拍手叫好。

二人左右互搏,拆了不下五十餘招,範天彪見掌法無法近身占得先機,索性一個騰挪跳出,運起“西子春水劍法”與之單純比劍,那白玉劍或急或緩,忽左忽右,真好似綿綿春水一般,不見殺招,卻隱殺招於波濤之下,不見淩厲,卻藏淩厲於溫潤之中。

蕭靈竹見敵方使出劍法絕學,靈活運起四堂功夫與之小心周旋,他或用剛竹劍法直取強攻,或用紫竹劍法穩住局勢,或用刺竹刺與箭竹葉突然襲擊,一時間雖未落得下風,可又拆五十餘招,蕭靈竹明顯被範天彪裹在了劍風之中。進退維谷,四面楚歌,明眼人都瞧得明白,蕭靈竹功夫雖強,可四堂劍法比之西子春水劍還是略低一籌,靈竹之敗,只是時間問題!

眼見自己頹勢盡現,蕭靈竹的雙眸突然精光一閃,他手中的綠玉劍好似變成了一條兇猛靈動的毒蛇,舞起了稀奇古怪的招數。綠玉劍朝著範天彪天靈蓋一點,白玉劍急忙上揚擋格,那綠玉劍好似靈蛇一般並不與之相交,劍身一擰滑到了天彪右肩,範天彪見右肩危險,急忙側身躲避,那綠玉劍卻好似一條綠蛇一般,倏忽之間斜著一滑轉而去割敵方脖頸,範天彪急忙後仰,盯著劍尖從脖頸之前“唰”地一聲呼嘯而過,他的額前瞬時洇出了些許汗珠,尚未得一絲喘息機會,那綠玉劍急轉直下便是一招狠辣的豎劈,範天彪狼狽地收腹弓腰,堪堪躲過此招,蕭靈竹劍招又至,“唰唰唰唰”四劍畫弧,綠光縈繞,範天彪下意識地躲過了三劍,最後一劍萬難躲閃,左肋衣衫被綠劍劃開,滲出了鮮紅的血漬。

眼見形勢急轉直下,蕭靈竹妙招連出,場中眾人禁不住喝彩連連、掌聲雷動。夏青靜坐在廳中,瞇縫著三角眼密切註視著場中的一切,微笑著自言自語道:“‘永’字訣!”

忠義廳的角落裏,一個白發少年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蕭靈竹的一招一式,看到他突然發力,使出了一招被稱之為“‘永’字訣”的精妙劍法之時,他雙目圓睜,眼中的現實與遙遠的記憶登時疊加了起來。是的,八年前,天燭村,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白發的綠衣老者,他的劍招,與靈竹所使,一模一樣!

蕭靈竹一招得手,怎容範天彪有喘息之機,他一飛沖天,俯身擊劍,一連騰挪了二十一次,每次都是點頭、橫砍、左下劈、右下劈,僅此一個招數使了二十一次,可每次的力道、角度、方位無一相同,逼得範天彪連吃二十一次相同招數,卻似丈二和尚一般摸不著頭腦,一次比一次狼狽。直至最後一次騰挪,蕭靈竹又起變化,點頭,緊接著點胸,急速下滑點腹。範天彪的腦袋被蕭靈竹的二十一個相似的招數搞得暈頭轉向,本以為他又要左右斜劈,怎知他使出了靈動的三點,再手忙腳亂地舉劍去擋或收腹躲閃早已趕不上那綠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綠劍割破了衣襟,將他的肚腹劃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大口子。

“‘之’字訣!”夏青依然鎮定自若,微笑著撚著頷下胡須,自言自語地笑道。

“蘭亭劍法!”範天彪貓著腰,捂著滲血的肚腹,瞪大了眼睛看了收劍挺立在前的蕭靈竹一眼,恨恨地說道,“名不虛傳!名不虛傳!我範天彪此戰輸得心服口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慢著!”蕭靈竹大吼一聲,止住了灰頭鼠臉抱頭鼠竄的西子眾人,他擎起綠玉劍,朝著廳中眾人拱了拱手,恭敬的說道,“各位江湖同道,武林前輩,西子門與我蘭亭門一衣帶水,比鄰而居,本應永結同心、匡扶朝廷、造福百姓,可範天彪這廝貪婪無度,咄咄逼人,年初割了我蘭亭一縣,現下又在家父靈位之前出言不遜,欺人太甚!靈竹功夫雖然不才,比不上我的諸位師叔,可我既然忝居門主之位,便不得不出劍一擊!”

廳中其他門派的江湖豪傑聽靈竹如此一說,無不心中一顫,想這蕭靈竹年紀輕輕,功夫便已出神入化,他那些師叔修煉日久,功夫定然在他之上,這蘭亭門與西子門浙江第一之爭只怕再無懸念,所以人人心中篤定,唯蘭亭門馬首是瞻,於是一股腦地倒戈蘭亭,大呼小叫道:“蕭門主仁義!蕭門主仁義!”

蕭靈竹看著眼前眾人言語奉承,急忙拱起兩手,作了個揖道:“承蒙各位明辨是非,靈竹感恩不盡!此次西子門前來找茬生事,本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可靈竹念及武林同道,範天彪也算靈竹前輩,實在不忍痛下殺手!這次便點到為止,放他回去,可有一樣,日後西子門膽敢再生事端,我蘭亭門若將西子門滅了,諸位同道定要為靈竹做個見證,免得他人無端嚼舌惹人非議!”

“這個自然,蕭門主仁義,我們都瞧得見!瞧得見!”武林群豪隨聲附和道。

蕭靈竹把話說完,瞧了一眼捂腹喘息的範天彪,禮貌的作了個“請”的動作。範天彪吃了大虧,不僅身受重傷讓蕭靈竹一戰成名,那幫子“墻頭草”見西子門勢微,更是轉瞬之間倒戈到了蘭亭!他雖然心中憤憤,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在弟子攙扶之下,灰溜溜地竄出了忠義廳。

忠義廳中,一陣山呼海嘯,江湖豪傑口呼“蘭亭忠義、門主仁義”的奉承之言,不惜一切讚譽之詞歌頌著蕭靈竹的人品德行。

忠義廳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白發少年一言不發,透過發絲的縫隙死死盯著蕭靈竹手中那把翠綠的寶劍,他的腦海中不停地回放著剛才那靈動詭異的二十一招“之字訣”,在一片嘈雜聲中,他緩緩地低下了頭,靜靜凝望著手中那對金光閃閃的黃金鐧,深深地嘆了口氣,魔怔一般地小聲嘟囔著:“更難了!”

091遵遺訓誅滅西子門,赴杭州攀附老樹根

夜已深,萬籟俱寂,鴉雀無聲。遠望會稽山,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濃密的竹林隨著冷風搖曳,好似群魔亂舞一般,盡情狂歡著魔鬼的舞蹈。萬山叢中,一抹光亮著實耀目,順著那燈光瞧去,樓閣之上“忠義廳”三個大字依稀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忠義廳中,白日的喧囂早已散去,偌大的廳堂,只留下了蕭靈竹和夏青兩人盤腿相坐,四目而望。

蕭靈竹望著面前的那盆滾滾炭火,不停地往火盆中添著紙錢,他仿佛在追思去世的父親,可眼睛中卻充滿著堅毅與決絕,絲毫看不出一絲的傷悲與痛苦。炭火跳躍著,映照得這位年輕的門主的臉頰忽明忽暗,陰晴不定,任誰也猜不透他心中究竟是何心思。靜默了良久,蕭靈竹緩緩擡起眼珠,望著夏青開懷大笑道:“一切的一切,都讓父親猜中了!”

夏青瞇縫著他那對狡黠的三角眼,點了點頭應道:“我隨你父親幾十年,他從未失算過!”

蕭靈竹繼續往火盆中續著紙錢,喃喃地說道:“夏叔,從小到大,您最是寵我,甚至比我父親還要寵我,我對您的感情,與我父親是別無二致的!現下門中千頭萬緒,又逢多事之秋,我能信的,也只你一人了!”

夏青聽蕭靈竹如此一說,身子禁不住顫了一下,他欣慰的笑道:“你能如此待我,我,我很是高興!嗯,我夏青隨你蕭家幾十年,盡管前路荊棘漫漫,我現下也是一把老骨頭了,可我會拼死引你向前,用這雙肉手,將擋路的荊棘全部連根拔去!待你走到了陽光大道,夏叔也累了,或許,或許就陪不了你了!”

蕭靈竹聽夏青如此說著,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他挪動兩步,走到夏青身旁坐了下去,握著夏青枯藤一般的雙手,哽咽道:“夏叔對靈竹的好,靈竹今生難報萬一!等到大局安定,家父心願達成,我便退下這勞神子的大位,陪著您游山玩水,頤養天年!”

夏青聽了靈竹之言,細小的三角眼猛地一睜,顫抖著握緊了靈竹的雙手,急切地說道:“你這孩子,還是太過心善!我與你爹勞神費力這麽多年,刀山走過,火海下過,哪裏想過自己還有個善終?這一切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你莫要再說這些胡話惹我傷心!”

“是,是,是,靈竹囈語了!”蕭靈竹見夏青動氣,連忙賠罪,沈默了半晌,輕聲問道,“夏叔,靈竹好奇,想當年,這麽多師叔都是人中龍鳳,您,說句實話,有沒有想過這門主大位?”

“有!”夏青指了指忠義廳正中的門主寶座,斬釘截鐵地回道,“那時年輕氣盛,誰沒想過登高遠望,體驗著坐在這把椅子上一覽眾山小的趣味!可幾年下來,你爭我搶,我也死心了,我有的,只不過是些陰謀詭計,比不得你爹的格局與氣魄!他,也只有他,才能當得起門主之尊!”

“你就為此心甘情願地輔佐我爹?”蕭靈竹問道。

“不!”夏青聽靈竹如此一問,緩緩起身拍打著坐下的塵土,他後背著兩手,佝僂地站立在忠義廳正中,瞇縫著眼睛盯著門主之位,恨恨地說道,“不平!因為心中不平!”

“什麽不平?當時,究竟怎麽了?”蕭靈竹也站了起來,疑惑地問道。

夏青轉過身子,伸出五指,對著靈竹說道:“你瞧這手指,各有所長,也各有粗細,各不相同,卻各有所用,我若問你最喜哪個,你如何作答?”

蕭靈竹看著夏青伸開的五指,不假思索地回道:“當然是大拇指,離了他,手便廢了!”

夏青翻動著自己的手掌,反反覆覆地瞧了又瞧,嘿嘿笑道:“大拇指排行老大,最為有用,喜歡它無可非議,小拇指排行老末,纖細可愛,喜歡它也無可厚非,可我無法忍受的是,為何有人獨愛中指,難道僅僅因為他修長偉岸,長得好看麽?”

蕭靈竹不解其意,怔怔地看著夏青自說自話。夏青瞧了一眼靈竹,搖頭笑道:“這幾根手指,便似我們師兄妹七人,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當師父的,本應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退一步說,即便有所偏愛,偏愛長子,我們無話可說,偏愛小女,我們亦無話可說,可他偏偏喜歡老三左柏山,愛他什麽?功夫不是最好的,功績不是最大的!愛他什麽?單單因為他長得挺拔偉岸一表人才?而我,相貌佝僂猥瑣便要低人一等麽?嘿嘿,既然老家夥這麽偏心,我即便當不上這門主之尊,也要當個稱職的攪屎棍,好好攪一攪這一灘渾水!”

“於是,您老便全力輔佐我爹登上了這門主之位!”蕭靈竹接話說道。

“那是他應得的!”夏青不假思索地回道,“論威望,誰能及他?論功績,誰能及他?論感情,誰能及他?門主之位不予蕭禹,天理難容!”

蕭靈竹豪氣萬丈地回道:“爹爹和叔叔們辛苦爭來的東西,靈竹定要小心守住!”

夏青點頭說道:“不僅要守住,更要發揚光大!大師兄初得劍譜,便令你一同習練,又準確地預言了他死後之事,天算,嘿嘿,不如人算!”

蕭靈竹問夏青道:“夏叔,西子門挑釁在先,今日,我當著江湖豪傑的面,也算演得仁至義盡了,即便我們滅了西子門,想必江湖上也不會有人對我們非議什麽!您說,落水狗,是不是應該追著痛打?”

夏青咧嘴笑道:“當然,難道讓他養好了傷接著咬咱?現下我們蘭亭門的實力,比之西子門並不弱,加之你蘭亭劍法修了四成,範天彪重傷,即便蘇嘯那廝不來相助,滅門大事也定然可成!可是,做這事兒之前,還有一樣事兒非做不可!”

蕭靈竹接話說道:“去杭州拜會一下老爺子!”

“正是!這是占他地盤的關鍵!”夏青說道,“在省城杭州興師動眾地改換門庭,沒有孫有德的默許,幹不了!”

蕭靈竹點頭說道:“夏叔,明個兒,您就說我與範天彪比鬥受了些內傷,要靜心調養幾日,不見任何人。來吊唁的客人勞煩您老幫我招待,今晚,我便啟程去杭州!”

夏青頷首說道:“嗯,你幫孫有德置辦的宅院,這事兒,也只有你才說得,天色這麽晚了,明天趕早去不行麽?”

蕭靈竹笑道:“暢游西子,急不可耐!”

夏青拍了拍靈竹肩膀,笑著說道:“你這性子,可與你爹大相徑庭嘍!”

西子湖畔,一座六進大宅,黃瓦紅墻,巍峨挺立,門口牌匾上的“範府”二字,鎏金紅木,氣派非凡,這牌匾雖與豪宅主人的名姓不符,卻是靈竹當初苦心所想,既隱去了宅中主人的名諱,又有著範蠡西子比翼雙飛的意味。據說,浙江巡撫孫有德瞧了牌匾之後,對靈竹辦事的精心細致也是交口稱讚的。

蕭靈竹趕了一夜的路,終於在午飯之前趕到了孫有德的這處宅院,他翻身下馬,取下馬背上的一個包裹,緩緩走近大門,舉起黃銅門環,“鐺鐺鐺”地敲了三下。隔了許久,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隙,一個家丁模樣的小生探出腦袋,瞧見靈竹,慌忙將門打開一躍而出,恭敬地站在他面前,輕聲喊道:“門主,您親自駕臨,有何吩咐?”

蕭靈竹瞧了他一眼,小聲問道:“老爺子在裏面嗎?”

小生湊近靈竹耳邊道:“在呢,和夫人剛起不久,才用過早飯。”

蕭靈竹嘴巴一撇,嘲笑道:“起這麽晚,老爺子身子骨還吃得消?”

“哎呦,老爺子身子骨棒著呢!參湯鹿茸吊著,夜夜顛鸞倒鳳,十八九的小年輕都比他不過!”

蕭靈竹擺了擺手,不願再聽小生聒噪,對他說道:“你去給老爺子報一下,便說我來看望他老人家了!”

“是!門主!”小生得令,一路小跑地向門中飛去,須臾之間,那小生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引著靈竹穿過亭臺回廊,走進了一座會客的廂房。

這座廳堂上首金字牌匾寫著“陋室閣”三個行楷大字,當中掛著一幅濃墨重彩的旭日東升圖,右聯寫著“善為玉寶一生用”,左聯寫著“心作良田百世耕”,畫聯之下,左右放置著兩把金絲楠木椅,當中隔著一個四腳案幾。孫有德便坐在上首椅子上,左手端著一個青花茶碗,右手捧著一本《紅樓夢》專心致志地品讀。

蕭靈竹朝著引路小生擺了擺手,那引路小生便知趣地退下了,他躡手躡腳地進了廳堂,也不說話,撩開長袍伏跪在地,耳邊傳來了孫有德悉悉索索翻書的聲音,時不時地伴隨著陣陣喝茶的聲響,直跪了半株香的時辰,孫有德突然說道:“哎呀,你怎麽進來了也不說聲,跪在那裏作甚?”

蕭靈竹聽孫有德說話,慌忙躬低身子磕了三個響頭,也不敢擡頭瞧他,垂首說道:“草民蕭靈竹拜見大人!因見大人專心讀書,不敢叨擾,所以入門之後未敢發聲,乞大人恕罪!”

“哪裏話,哪裏話!你瞧這是什麽個事兒!”孫有德將茶碗和書籍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伸手指了指他左手位子說道,“來,來,來,坐我跟前說話!”

蕭靈竹擡眼瞧了瞧孫有德身旁位子,不敢去坐,又瞧了瞧身旁左右各兩把椅子,便找了左手邊靠孫有德近的一把椅子半個屁股坐了下去。輔一落坐,他便拆開了包裹,拿出一個木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孫有德身旁的茶幾上,弓著腦袋退了回去,落坐說道:“天氣漸漸轉涼了,靈竹怕大人百忙之中忘記了準備炭火,所以提前給大人備上!”

孫有德半推半就地說道:“哎呀,你這孩子倒是心細,冬天的冰敬,夏天的夏敬,一年三節兩生從不忘了我這個老頭子,難得你這份孝心啊!”

“孫大人過獎了,您為了咱們浙江百姓操碎了心思,八年來任勞任怨勞苦功高,我身為浙江子民的一份子,代紹興百姓聊表寸心也是應當的!”蕭靈竹低著頭誠懇地說道。

孫有德擺手笑道:“哪裏哪裏,在其位謀其政嘛!你這麽一說,掐指一算,我主政浙江也已八年了,這八年,若說辛苦,倒也談不上,只是我這心思啊,盛不下事兒,念及百姓疾苦便會禁不住潸然淚下,再加上這年歲大了,晚上想的事兒也多,時常睡不好覺!”

蕭靈竹哀嘆道:“衙齋臥聽蕭蕭竹,疑似民間疾苦聲。古之先賢亦不過如此啊!”

孫有德道:“慚愧!慚愧!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我孫有德為官一生,功德過失,留與後人評說去吧!”

蕭靈竹道:“孫大人定會青史留名,名芳史書的!”

“青史留名?”孫有德嘆了口氣,隨手抄起了身邊的《紅樓夢》,滿面憂傷地說道,“最近閑暇之時,常常拜讀曹雪芹先生的《紅樓夢》,尤其這《好了歌》,反覆咀嚼,真是一針見血,道盡了人生真諦啊!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待到多時眼閉了……”孫有德誦讀著《好了歌》,突然將書掩面,陷入了無限的沈思,合著眼睛又道,“靈竹啊,你說人這一生,赤條條來,赤條條走,圖的什麽呢?錢?權?名?利?雙眼一閉都是浮雲一片!今年初春的時候,我與諸位巡撫隨著萬歲爺走了一趟西邊,真是窮啊,百姓苦啊!萬歲爺操碎了心,我們身為臣子的,一來不能為聖上分憂,二來不能為百姓謀福,汗顏啊!汗顏!最近,我總尋思著,我活著究竟為了什麽,思來想去,就一條——為了咱們大正朝的百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瞧了西邊那地兒,想著黎民之苦,我在東邊是心急如焚愛莫能助!我這些日子琢磨著,中華之大,咱們浙江確實是五谷豐登百姓富足了,其他地方呢?我孫有德雖然不才,卻立志為天下蒼生謀幸福!”

“怎麽?”蕭靈竹急道,“孫大人莫非想遠赴西邊?您可不能走啊,您走了浙江怎麽辦?”

孫有德將書合上,睜眼瞧著靈竹笑道:“西邊兒這麽多省,我去赴任一省能救得了幾多?”

蕭靈竹疑惑地問道:“那,您老的意思是——北京?”

“正是!”孫有德斬釘截鐵地說道,“西邊兒之窮,窮在官員庸政懶政!窮在官員不思進取!我若主政一省,只可改觀一省之面貌,我若身居廟堂,則可重開盛世之新風!”

“好!好!好!”蕭靈竹拍手讚道,“孫大人憂國憂民,豪情萬丈,靈竹好生佩服!若有靈竹能夠效勞的,大人盡管開口,靈竹與蘭亭千餘弟子萬死不辭!”

孫有德聽蕭靈竹忠心表完,頓時來了精神,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朝著靈竹招了招手,蕭靈竹急忙貓著腰碎步小跑靠近孫有德,提起袍子,在他膝下蹲了下來,直著上身洗耳恭聽。

孫有德伏在靈竹耳邊輕聲說道:“朝廷的吏部尚書方福仙,年過七十了,到了告老還鄉的歲數了!”

“好!這位子好!”蕭靈竹頭如搗蒜,伸手畫圈道,“吏部尚書,統管全國官吏,坐上這個位子,孫大人的宏圖之志定能如願!”

孫有德身子向後一揚,大手一擺,嘆道:“機會倒是有了,可惜呦……”

蕭靈竹站起身子,躬身靠近孫有德,輕聲說道:“您老有什麽難言之隱,但說無妨,需要進京使銀子,用多少,您說,只要靈竹拿的出來!都是為了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孫大人如此年紀尚且一腔熱血,我蘭亭門向來忠義為先,這事關百姓疾苦的關鍵時刻怎能不拼死向前!”

孫有德一張老臉難成了一個“囧”字,砸吧了半天嘴巴,方才說道:“非我不願說,只怕說出來嚇壞了你!”

蕭靈竹笑道:“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掰著指頭也數的過來,咱們就拿著二十萬兩銀子去砸太子,他若肯替您老說話,那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糊塗!”孫有德笑著輕聲罵道,“萬歲爺身體康健著呢,現在近身太子,那是找死!況且,今日的太子就是明日的聖上,給他送銀子,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蕭靈竹急忙笑道:“靈竹錯了,靈竹錯了,咱們去找京城的兩個王爺,一人十萬兩,二十萬兩銀子,還不把事兒辦成了?”

“更是糊塗!”孫有德點了一下靈竹腦袋,譏諷道,“哎呀,靈竹啊,你到底是江湖中人,不谙廟堂之事,吏部尚書這個位子,那些個王爺敢說話麽?即便他們敢為我孫有德說話,聖上聽來,又會如何作想?我孫有德究竟是聖上的臣子?還是他們這些王爺的家奴?”

“那,您的意思?”蕭靈竹疑惑地問道。

孫有德面色沈重地說道:“這麽重要的位子,聖上只可能聽內閣大臣的。老尚書方福仙的話他一定會聽,即便他不久將退,卻絲毫怠慢不得,戶、禮、兵、刑、工這其他五位尚書,也少不了恩惠,後宮的娘娘,萬歲爺身邊的太監,哪一個沒顧上都可能壞事兒,所以,難呢!”

蕭靈竹問道:“您老說個數,多少?”

孫有德砸吧砸吧嘴,伸出一根手指說道:“沒個一百萬兩銀子,恐怕辦不成這事兒!你說,我一個吃朝廷俸祿的官員,到哪去弄這麽多銀子?哎,這幫子貪得無厭的狗官!我若當了吏部尚書,第一件事便是整治吏治,開創新風!”

蕭靈竹聽孫有德如此一說,心中竊喜,面色卻犯難道:“蘭亭門總共家底不超二十萬,即便全部拿出來,也還是杯水車薪啊!”

孫有德一捶手,嘆道:“可不是吶,到哪裏去弄這麽多銀子?”

蕭靈竹道:“浙江門派眾多,大人有沒有問問其他掌門?”

孫有德拍了拍靈竹手背道:“兄弟啊,咱哥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孫有德江湖朋友雖多,真正能交心的,也就你蕭靈竹一人而已!”

蕭靈竹點著腦袋,受寵若驚地說道:“大人既如此看得起靈竹,靈竹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想籌齊這麽多銀子,拖個十年八年也不是難事,難就難在現在就要,是也不是?”

“是啊,這方福仙眼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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