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1)

關燈
巒碧洗,黛色深淺,幽奇絕倫,谷內更有一潭,應天地而生,池水淡藍,清澈緩流,更奇妙的是,自池中隱隱傳來濃郁酒香,名為“仙釀池”。池中有一神獸日日隱匿仙釀池潛修,因汲取天地之靈氣、池中之精華,隨後得道出山,升為天師道,被尊稱為聖獸。但他卻奇怪地染上了極大的酒癮,縱橫神州,亦忍不住不時會架雲回轉痛飲,且每每大醉,通常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不醒。聖獸在天師道中功績累累,將很快得道飛升。有次天師道派他降魔,此時他酒癮又犯忍不住飛回了華山仙釀池,小飲了一番,結果恬然暢睡了近兩百年之久,引得天師道上下大為慌亂,四處尋找,最終又被天師道雲真人從池中喚醒帶了回去,誰知聖獸再也不想得道升仙,情願醉倒在他的仙釀池中,隨即縱身潛入池底並將那天然酒池移到了鳳鳴塔後,再不現身,無法喚醒!”

程虎聽聞,笑道:“你現下去鳳鳴塔仙釀池去瞧,那池清水時而幹枯,時而滿溢,估計聖獸還在繼續痛飲呢!”

“哈哈哈哈,好貪杯的聖獸!”眾人一陣嬉笑,程豹接著說道,“山谷中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春秋,好多草木禽獸都煉成精魅獸靈飛升天界,而仙釀池卻幹涸了,沒有人知道原因,有人說在這仙谷中仙釀池也許汲取了大地之靈氣,得道成仙了;也有人說,飛天獸酒癮越來越大了,仙釀池已經造不夠他喝的了,所以人們根本看不到池中的酒;還有人說,飛天獸肯定是被雲真人召喚了回去,為了讓飛天獸戒酒,得道成仙的雲真人不再讓仙釀池有酒了。總之這個自然的酒池蒙上了一層頗為神秘的色彩。咱這泥池老酒便是取自仙釀池中的老泥制成的酒窖,做出的老酒醇、厚、潤、烈,一杯下肚,女子喝了道自己是個漢子;男子喝了可戰千軍萬馬;外地人喝了,那便再不想離開咱徐州啦!哈哈哈哈……”

阮景天一碗老酒下肚,頓覺眼睛迷離,胸中開闊,好似忘記了所有悲苦,他借著酒勁,倒滿一碗,雙手捧起,敬酒說道:“阮景天逢此大難,幸得哥哥們收留,弟弟無以為謝,借花獻佛,敬哥哥們一杯!”

“來來來!”程虎與景天對碰一碗,一飲而盡,抹嘴說道,“啥收不收留的,這話講的哥哥們可不愛聽!我哥的弟弟,便是我倆的兄弟!來了徐州,別想那些個煩心子事兒,吃好、喝好、玩兒好,別看咱徐州土不拉幾的,比不得你們江南婀娜多姿,你要在咱這過上個幾年,便是趕你回去你都不想回去嘞!”

景天見程虎說的誠懇,心中老大的感激,禁不住望了望程龍。程龍卻心事忡忡,若有所思地伸出大手摩挲著木桌,幽幽嘆道:“咱們飲酒作樂,好不瀟灑,可弒師之仇豈能不報?尤其是那個狼心狗肺的錢多多,剁了他煮著吃都不解心頭之恨!我派小廝去鎮江之時,曾拖帶書信一封,想兩家合力去紹興討個說法,大師兄回信卻勸我稍安勿躁,以待時機!殺的是他爹啊,他怎還安得下心來?”

“大哥,要我說,咱們兄弟四個帶人直接去紹興,一把火燒了他這幫狗日的!”程虎怒道。

“不可不可!”阮景天急道,“哥哥們能有這個心思,願替家師出頭,弟弟好生歡喜,只是蘭亭門家大業大,冒然前去,只怕未必占得便宜!”

程虎臉色一黑,不悅道:“兄弟,不是哥哥說你,咱北方人說話不興拐彎,都是直來直去,我哥的師父,自然便是我們的長輩,何來‘替’字?再說了,凡事講個‘理’吧?大婚前夜,殺老丈人!這種‘莫須有’的罪名虧他南方蠻子想的出來!要我說啊,這事兒門兒清,就是一套兒!冤枉你,引得師父搭救,找個由頭殺了師父,讓錢多多那狗比玩意兒接班兒,就這麽簡單!再說深一步,兄弟別不高興,那蕭家從剛開始便沒想把閨女嫁你!”

程龍聽了,胳膊肘搗了一把程虎,賠笑道:“景天,你可別怪你這哥哥,沒丁點兒壞心。咱們這說話就這樣,不像在南邊兒,想說什麽繞個大圈兒,還得讓人往自己心思去猜,你可不興生氣的!”

“不會,不會!”阮景天急忙擺手說道,“程虎哥哥說的句句在理!說到底,還是我‘賴蛤蟆想吃天鵝肉’,自己往人家的套子裏鉆!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如若蕭家想除掉師父,為什麽非得等到現在?哥哥想想,師父坐擁兩堂,徐州又有雲龍派幫襯,此時冒然出手,如若一擊不中,豈不惹了大麻煩?”

程虎笑道:“若非看師父家大業大不同往日了,或許還不會要他老人家性命呢!”

程豹道:“一點兒不假,老門主馬上要咽氣了,當兒子的不拼一把弄死叔叔,還不得被叔叔弄死?”程豹笑了笑,指了指程虎說道,“等大哥以後有了子嗣,咱哥倆就趕緊麻利地搬家出來,弄哥哥兩箱金子夠十輩子活的就成了,免得叫侄子擔驚受怕的,哈哈哈哈……”

“扯什麽淡?”程龍面色一沈,大手扇了程豹腦袋,不悅道,“咱們是親兄弟,和那些個烏七八糟的地方一樣?不過你倆說的倒絕非蕭靈竹拼命的緣由!師父生前,與蕭家父子確實是不遠不近,說不出的感覺,具體怎麽一回事兒,可能只有老輩兒知道,若說師父現下勢大的確不假,可就是放在十年之前,剛竹堂的弟子也是蘭亭門最多的,再加上師叔蘇松鶴,大師兄他們,實力也不可小覷,那時未動,我想並非是他們實力不濟,而是外患堪憂!西子門一直虎視眈眈,一旦蘭亭門內戰,即便蕭家勝了,恐怕也讓別人漁利!可現下情形難道不同麽?蕭門主新死,再折了師父,蕭靈竹便不怕範天彪來尋晦氣?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

阮景天沈思片刻,緩緩說道:“或許,只有一種可能,門主生前便將蘭亭劍法傳給了靈竹,如此一來,他戰師父便有了必勝之能,即便蘭亭門連折兩位好手,倘若範天彪來尋釁滋事,也不懼他,甚至可以一鳴驚人擊敗西子,收了他的地盤也未得而知!”

“嗯,景天說的有理,如此這般,便說的通了!”程龍端起酒碗,與眾人碰杯,碗到口邊,又遲疑說道,“只是這樣一來,覆仇恐怕不易了,蘭亭劍法高深莫測,憑咱們手中功夫,即便眾人圍攻,也未必傷的了他分毫!或許,大師兄早就想到了這點,叫我不可輕舉妄動。如此看來,還是大師兄思慮周全些!”

阮景天接話說道:“師兄勿擾,過得幾年,待咱們實力夠了,便和大師兄一道殺將回去!只是我出來的急迫,小弟可凡還留在蘭亭,也不知靈竹老賊肯不肯放他生路!”說到此處,景天眼眶不禁紅了,他哽咽道,“小弟生死未蔔,這些天來,每每入睡,都會夢見靈竹舉劍刺他,我心中甚是不安,懇請師兄派人幫我去紹興打探一下,看看可凡是否安好!”

“可凡一時半刻還是安穩的!”程龍拍了拍景天肩膀說道,“顧胖子來時,我問過他可凡情況,他說當時危急,他把他的老子搬了出來,說可凡如若有個三長兩短,顧家決然不會放過!你想,我們江湖中人,衣食來源還不都得倚仗朝廷,父母官倘若真的發難,哪還有我們這幫子粗人的活路?你放一萬個心在肚子裏頭,可凡絕然安全!等咱們回了山裏,我派個靈光的小廝再去趟紹興,幫你打探打探!”

阮景天感激涕零,起身自飲一碗酒道:“如此,多謝哥哥了,諸位師兄的大恩大德,阮景天、阮可凡下輩子做牛做馬再來報答!”

程豹撩了一把披散的頭發,起身將眾人泥碗倒滿美酒,舉起大碗笑道:“報仇不急一時,報恩更無從談起!景天兄弟剛來,咱們不說這些個煩心事兒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個痛快,幹!”

眾人舉碗一幹而凈,阮景天面紅耳赤,迷離著雙眼瞧著窗外的雲龍湖美景,波光粼粼的湖面,方才還是一湖靜水,頃刻之間便掀起了魚肚白一樣的浪花兒。

起風了……

083雲龍湖畔兩來風來,禍起蕭墻兩肋插刀

“咚!咚!咚!”

一陣輕促的敲門聲傳來,程龍揚起紫紅的臉頰,不耐煩地說道:“有菜上來便是,聒噪什麽?”

雕花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個身著紅衣,腰配重劍的瘦高漢子輕腳進來,他泰然自若地掃視了一眼桌邊四人,拱了拱手道:“三弟、五弟,別來無恙啊!”

阮景天回頭一望,見到紅衣高個兒,頓時大驚失色,酒也醒了大半,他後背激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道:“這喪門星追得好快!”

程龍座位正對木門,他一見來人,胸口立時鼓蕩出一團烈火,正待起身發作,怎知那瘦高個嘿嘿訕笑一陣,悠悠嘆道:“分別數月而已,咱們多年的情分怎地生疏了?有好酒好肉,也念不得兄弟感情,不請我喝一杯?”瘦高個見無人理會,自顧自地念叨著,隨手抄起一把椅子,給自己添了個座位。他輔一落坐,便倒滿一碗烈酒,笑意盈盈地舉起酒碗,對著程龍又道,“你現在貴為一派至尊了,也算我們兄弟幾個混得最為光彩的。來!二哥敬你一杯!”

程龍冷冷地望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錢多多,厭惡、憎恨之情油然而生,他強壓著心頭怒火,紋絲不動地端坐在木椅之上,冷冷笑道:“我方要尋你,你倒是靈性,不請自來了,嘿嘿,甚好,甚好!”

“哈哈哈哈……”錢多多“啪”地一聲重重放下酒碗,搖頭笑道,“我來徐州可有段日子啦,風餐露宿地倒是吃了不少苦頭,想了一想,怕你這個師弟翻臉不認人,也就沒敢去雲龍山上叨擾!”

“別他媽地彎彎繞了,有話就直說,你來徐州幹什麽?”程龍聽了火往上沖,一拍桌子怒吼道。

“嘖,嘖,嘖,明知故問!”錢多多佯裝受了驚嚇,身子往後一扯,朝著身旁的阮景天努了努嘴,又對程龍哂笑道,“還不是為了他?”

程龍眼睛死死盯著錢多多說道:“景天千裏投我,且不講師兄弟情分,便是我程龍的普通客人,來了徐州,也容不得外人隨意帶走!嘿嘿,即便我想答應,你問問我雲龍派的五百多兄弟答不答應?”

程龍說完,笑著看了看程虎和程豹,他兄弟二人聽了大哥的回話,早已笑得前仰後合,“啪啪”地拍著桌子喧鬧著。

錢多多聽了程龍的狠話,不停地點著腦袋,他輕輕地端起酒碗,仰起脖頸一飲而盡,酒沖上頭,他輕拭口角酒液,定了定神兒,摩挲著座下紅木雕花椅,環望著屋內奢華的內飾,自言自語道:“綾羅綢緞、錦衣玉食、珍饈佳肴,氣派,氣派!”隨即,他扭頭望著程龍,面色甚至有些扭曲地說道,“我錢多多出身比不得你們,自入剛竹堂的時候我便瞧出來了!你,老大,老四更不用說,你們的吃穿用度,我入堂之前便是想都想不出來!我知道你們瞧不上我,我也沒指望你們能瞧得上!我錢多多生的一副賤命,靠不得老子,只能靠自己!這些年,我拿自個兒的命去拼,一步一步,所有的東西,都是我拿命拼回來的,我招誰惹誰了?你們為什麽都要和我作對?阮景天,你自己說,若沒我,你是不是死在昭陵了?怎麽回來之後你得左使之尊?”

阮景天被錢多多突然一問,嚇得一縮脖子,默不作聲。

錢多多“哼”了一聲,又對程龍說道:“還有師父,我承認,師父他老人家對我不薄,我應當湧泉報恩,可他是不是偏心了些?他兒子不必說,人家是親的,哦,花錢幫你使勁,有這事兒沒?”

“你胡說些什麽?”程龍面色漲紅,對著錢多多怒目而視。

“好好好,不說你!”錢多多笑著瞥了一眼程虎和程豹,擺手又道,“顧胖子也不消說了,人家官宦貴胄,那得巴結著!可我不明白了,小五小六憑什麽也排我前頭?我靠著自己進了總堂,差點死在教武場上,為他蘇家瞻前馬後地,他都當應該的?誰他媽犯賤願意當騾子使?退一步說,你不幫我也罷,你擋我什麽路?你們為什麽都擋我的路?”錢多多對著程龍咆哮著,一把抄起身邊陶碗,用力捏成了粉末,悉悉索索地撒在了地上,輕聲道,“三弟,我說句良心話,那晚,我絕不想殺了師父,是他逼我的!今天,我也不想為難你,你也別逼我!”

“轟”地一聲巨響,程龍憤怒地將紅木桌子掀翻,“噌啷”一聲抽出精鋼寶劍,指著錢多多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畜生!弒師,還要殺弟?今天,我剛竹堂四弟子程龍便要為尊師報仇雪恨!”

“哈哈哈哈……”錢多多揚天長笑道,“就憑你?哪裏來得自信?”

程虎和程豹在程龍身後忽地抽出一把匕首,齊聲道:“我倆在,便有自信!”

“好!”程龍回望一眼兩位弟弟,大笑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錢多多,你的死期到了!”

“受死吧!”程龍捏了個劍訣,大吼一聲,舉劍便要刺向多多。

錢多多兀自閑庭自若地劍未出鞘,冷笑著看著程龍……

“噗!”地一聲,程龍只覺左肋一陣劇痛,他頭暈目眩,呼吸急促,感覺渾身酸軟沒了氣力。他扭頭一看,二弟程虎雙手擎著一把鋒利的匕首,血淋淋地插入了他的身軀,正在面目猙獰地死死地盯著他!

“噗!”地又一聲響,程龍的右肋也被匕首深深地刺入,程豹披散著淩亂的長發,湊到程龍耳邊,惡狠狠地說道:“大哥,我的大哥啊,別怪弟弟心狠!你出去了八年,回來便占了位子,可曾考慮過我倆的感受?”

程龍急促地喘息著,雙手死死地頂住左右兩把匕首,他額頭虛汗直冒,嘴唇泛白失去了血色,迷蒙之中,他懵懂地看了看自己兩個弟弟,想要問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扭過頭來,看著呆若木雞驚恐地坐在對面椅子上的阮景天,好似非常尷尬地擠出一絲痛苦的笑容。

阮景天的確是被嚇得呆住了,方才還把酒言歡的親兄弟,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程家兄弟看起來都是忠義直爽之人,又怎能做出背後插大哥兩肋這等下作之事?阮景天想要站起來去扶程龍一把,哪怕說句安慰的話語也行,可他被眼前血淋淋的慘相鎮住了,雙腿哆嗦個不停,絲毫不聽自己的驅使。

錢多多獰笑著,躡手躡腳地走近程龍,輕輕撥落了他的寶劍,左右看了看他鮮血直流的傷口,訝然道:“哎呦,這麽大的兩個窟窿,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嘖、嘖、嘖,可惜、可惜啦,你說你安安穩穩地呆在剛竹堂多好,非得回來搶弟弟們的位子,要我說啊,也怪不得別人,要怪,就怪你貪心不足!哈哈哈哈……”

程虎諂媚地笑道:“嘿嘿,沒有錢二哥的幫襯,我哪裏覆位得逞?你是我的恩人,我程虎說到做到,金銀財寶少不了二哥的!”

“哎,咱們不談那些個黃白之物,悠悠蒼天,自有個公道!你程虎在雲龍派德高望重,這掌門之位本當屬你,若不是我那死鬼師父暗自使勁,怎能輪上他這個外人?”錢多多說著,拍了拍程龍腦袋,獰笑著問道,“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啊?程掌門?”

程龍氣得渾身顫抖,他突然大吼一聲,左右掄拳砸向程虎和程豹的面門,將他二人震飛出去,惡鬼一般撲向了錢多多。

錢多多猝不及防,剛想抽劍,被程龍撲倒在地死死抱住,他雙手被縛,掙脫不開,索性兩手緊握他雙肋匕首,用力擰插。

程龍痛徹心扉,哀嚎一聲,手卻不松,大吼道:“小五,快走,走到天涯海角,走,走,走!”

“走,走,走……”一陣熟悉的聲音傳來,好似那夜師父蘇一鳴撕心裂肺的呼喊。阮景天看著血人一般的程龍與錢多多攪成一團,正在惡狗一般撕咬著多多的臉頰,而錢多多緊握著兩把匕首,瘋了一般狂插著程龍的身軀!

“逃,逃到哪裏?”念及此處,阮景天倏地抄起地上寶劍,飛身刺向多多!

錢多多瞥見景天來刺,情知躲閃不過,大吼一聲:“救我!”

程虎和程豹率先飛起,運起“雲龍擒拿手”與景天糾纏一處。

“嘭”地一聲,廂房門窗炸裂,一群蘭亭好手飛入屋中,齊齊舉劍將景天圍在正中。

錢多多被程龍咬得疼痛難忍,他索性將匕首扔在了一旁,運起內勁,將雙手狠插入程龍兩肋,“呼嗤”一拽,將腹中腸子拉出扯斷!再瞧程龍,氣力皆無,早已魂飛天外了。

錢多多起身,憤怒地狠踹了程龍幾腳,踉踉蹌蹌地走近被無數把寶劍架起來的景天,他喘著粗氣看了看布滿鮮血的雙手,惡狠狠地抓起景天領口,將程龍腹中之血盡數擦在了阮景天的臉上!

阮景天擡眼瞧著錢多多,那張原本白皙的臉頰,已被程龍生生撕咬下一塊皮肉,露出了可怖的白森森的牙齒。景天滿臉汙血,翻著亮白的眼珠,不屑地望著眼前的惡魔,突然間大徹大悟一般狂笑道:“你真的不是個人!畜生,你是個畜生!哈哈哈哈……”

084白發鬼誅心斷情義,芙蓉花出手救故知

阮景天被捆成了粽子,牢牢拴在馬背上。他蜷縮在錢多多的胯下,一路顛簸,風雨兼程地趕往受死之地。皮肉之苦,肚腹中的翻江倒海早已令他麻木,經歷了諸多苦難,他的肉身早已感受不到痛苦,然而,唯一令他感到痛楚的是至親的遠去!無論是敬愛的師父,還是憨厚的師兄,相繼為他殞命,他甚至覺得自己便是一個喪門星,是自己的苦命克死了這兩位寵愛他的至親!想到這裏,阮景天念及自己死期將至,倒也坦然了,是的,死便可以解脫,仿佛還可以抵得上一點點自己的孽債!可轉念又想,我若走了,小弟在這世上孤零零一人,我酒泉之下如何向父母交代?阮景天心煩意亂,想死卻又不敢死,內心好生糾結。

鬥轉星移,日月輪換,也不知行了多少日子,只聽馬上錢多多冷笑道:“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阮景天吃力地昂起腦袋,瞅了瞅四周,郁郁蔥蔥的山林,熟悉的空氣,呵,生於斯長於斯的會稽山終於到了!

錢多多在碧心潭邊翻身下馬,他大手一揮,身後一眾蘭亭門徒將阮景天粗魯地拽了下來,拖在地上緊跟著多多。

“剛竹堂堂主錢多多參見門主!天佑我主,蘭亭叛逆阮景天被我生擒,程龍被我絞殺,特來覆命!”

阮景天聽得錢多多一陣慷慨激昂的邀功請賞,心中作嘔連連,他緩緩地擡起頭顱,見多多面前的蕭靈竹已換了一身嶄新的翠綠袍,滿臉壞笑地望著自己,自他身後,除卻各堂堂主,黑壓壓地站了一堆人,他來回搜索著,希冀能找到自己親愛的小弟,可尋覓了半晌,死活找不到可凡的蹤影。

蕭靈竹攙扶起錢多多,讚道:“你傳來的飛鴿月前便到了門中,大家還都誇你能幹來著,這些日子也苦了你了!唉?你的臉?”

“沒事兒,沒事兒!”錢多多捂住骷髏似的右臉道,“程龍那廝功夫也是了得,拿下他也絕非易事,受了點小傷而已,門主勿憂!”

蕭靈竹好似極為心痛地愛撫著錢多多的傷處,誠心說道:“多多忠誠剛毅,當為蘭亭楷模!等我平息了門中叛亂,你記頭功,重重有賞!”

“謝門主知遇之恩!”錢多多喜極而泣,急忙五體投地叩拜不止。

蕭靈竹樂呵呵地攙扶起多多,輕步走近景天,嘆道:“景天啊,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做了惡事,逃,又能逃到哪去呢?”

“哼!”阮景天不屑地瞥了一眼蕭靈竹,義正辭嚴地說道,“悠悠蒼天,頭頂神明,誰作的惡,誰說的謊,誰布的局,誰使得詐,你清,我清,老天爺更是門兒清!正義之神打了個盹兒,不曾看到你幹的這些喪盡天良的事兒,但他終會醒來,遲早有這麽一天,你,你們這些惡人會受到老天爺的審判!”

“哈哈哈哈哈哈……”蕭靈竹揚天狂吼,撫掌大笑道,“死到臨頭了還如此嘴硬!你做下的這多惡事兒,還指望老天爺來替你伸冤?笑話,天大的笑話!好,既然你死不悔改,我便讓你的至親來定你的罪過,瞧他肯不肯放你!可凡?”

聽到“可凡”二字,阮景天一個激靈來了精神,他雙目放光,急忙朝著蕭靈竹身後望去,可那黑壓壓的人群中擠出來的一人一瘸一拐地出現之時,阮景天瞬間楞住了……

這人一身白衣素縞,好似仍在守孝,他身形瘦削,腿有殘疾,分明就是可凡的身段!他雙手擎著一對兒黃金重鐧,這是昭陵之中魅王相贈之物,更能確認可凡無疑!

可是,可是,此人披散著一頭淩亂的白發,頭顱低垂,面頰大部被長發擋住,罅隙之間露出些許上翻的眼珠,那眼神犀利、兇惡,充滿了憎恨,好似惡鬼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可凡?”阮景天疑惑了,他不知道沁蘭之死,更不會曉得小弟為何會一夜白頭!他試探著喊了一聲小弟,可眼前的阮可凡好似行屍走肉一般喪失了聽覺,仍然如白發惡鬼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距離他一丈之地狠狠地盯著他!清風徐徐,撩動得可凡的白發好似無數惡鬼的魔爪狂舞,時隱時現的恐怖的眼神更是讓人心驚膽戰!

蕭靈竹望了一眼鬼魅一般的阮可凡,“嘿嘿”冷笑一聲,綠玉指緩緩指著阮景天問道:“可凡,你說說看,你哥阮景天有沒有罪?”

“有!”

“什麽罪?”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仿佛每個人的喘息之聲都能聽到,沈寂了半晌,白發遮掩的嘴唇輕動,緩緩地嘣出了幾字:“他誅了我的心!”

“確是如此!罪孽的源頭便是他的人心不足!那你……”

蕭靈竹話未說完,阮可凡突然發作,他運氣飛起,白發倒豎,露出了可怖猙獰的面容。他擎起右鐧,夾雜著虎嘯一般的疾風,使出了千鈞重力,一鐧刺入了阮景天的左胸,伴隨著“咯咯”骨骼碎裂的聲響,阮景天血染衣襟,他凝望著阮可凡近在咫尺、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他的心在滴血,小弟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一股腦地在腦海中回蕩著,從他呀呀學語便如尾巴一般緊跟自己的弟弟,從他記事之時便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弟弟,從父母雙亡後便相依為命的弟弟,那個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弟弟,今天,竟然要取了我的性命!阮景天茫然地望了望蒼天,他感到天空一片黑暗,一滴五味雜陳生無可戀的淚珠滾滾下落,他的肉體感覺不到疼痛,靈魂卻已經死掉!

一聲輕嘯,周遭竹林之中飛出三人,頭蒙綠巾,身著綠衫,紙鳶一般急速飛來,其中一人身形窈窕,步履輕盈,雀躍著直取景天。

錢多多見有敵來犯,慌忙護著門主後退,他大手一招,數十名弟子舉劍向前。只見那綠衫紙鳶毫無懼色,身形一晃,指點如飛,擊中之人悶哼一聲便倒地不起死挺屍身!她躍至景天身旁,一個鷂子翻身抄起景天搭在後背,左手靈動如蛇,又點死二人飛奔出去。

夏青見景天被搶,大驚失色,招呼門徒一擁而上,擎起雪寒雙匕奮起直追。餘下兩名綠衣蒙面俠客一字排開,且戰且退,遇有近前,無不觸指必死!

夏青大怒,咆哮著飛撲過去,雪寒雙匕舞得影影綽綽密不透風,一名蒙面俠客飛身接招,動若脫兔,靈動異常,忽地反手一指,點到了夏青右手腕的太淵穴上。夏青右臂登時酸麻,兵器拿捏不住“當啷”落地。他剛想撿起兵刃再行追趕,身後靈竹大聲喊道:“師叔勿追!叫兄弟們回來吧!”

夏青捂著酸麻右腕,回望四人遠去的背影,“嘿”地一聲嘆息,招呼著門徒喪氣而歸,再瞧地上,戰死之人不下十個,夏青怒急,對著梅笑等人吼道:“門中遭難,你們幾個袖手旁觀,意欲何為?”

梅笑冷笑道:“夏師兄,非我不為,確實無能為力!對家三人的功夫您老人家還瞧不出來麽?冒然出手恐怕只能自取其辱!”

“你?”夏青捂著酸麻的手臂,面色痛苦地方要發作,蕭靈竹止住他倆說道,“二位師叔莫要傷了和氣!那阮景天心頭一鐧,必死無疑,讓他們搶去算了,現下老門主新喪,不宜樹敵太多,西子虎視眈眈尚不消停,哪有心思對付他們陶家?”

夏青惆悵地望了望遠方,應允道:“門主說的有理,這芙蓉山莊的功夫確是邪乎得緊!”

“夏師兄,我瞧那陶家也不想與我們徹底撕破臉面,那綠衣漢子定然曉得你在門中地位尊貴,所以他也不敢傷你性命,倘若那廝不點手腕,直取膻中,恐怕您老……嘿嘿,芙蓉一指,那可是觸之必死的啊!”梅笑說著,禁不住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夏青臉色好似死豬一般憋出了絳紫顏色,他破口大罵道:“陶家小子,欺人太甚!不報此仇,老夫枉為人形!”

蕭靈竹撫背輕聲勸道:“師叔別動氣,等咱們騰出手來,侄兒定然替您出了這口惡氣!”他又轉身瞧了一眼可凡,笑讚道:“不過今兒個倒是有些收獲,阮可凡肯大義滅親,足見他忠貞不二,可堪大任!”

“謝門主誇獎!”阮可凡聽到門主誇讚,立時放鐧下跪以表忠心。

淩亂的白發隨風飄蕩,若隱若現的雙目,不時閃動著兇狠而又詭異的光……

085陶隱軒妙手回魂魄,碎玉盒釋解蘭亭謎

一片朦朧,一汪混沌……

阮景天神游天外,腦海中不停閃爍變幻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兒。

他的面前,忽而出現大婚前夜的那場血雨腥風,師父蘇一鳴一身鮮血,手握天火殘劍,瘋魔一般揮舞阻擋著眾人靠近。他想上前相助,雙腳卻好似定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只見蘇一鳴猛地轉過血紅滿面的臉頰,瞪著慘白的眼珠怒吼道:“走!走!走!”

阮景天心中慌亂,轉身想逃,雙腿在夢中好似灌了鉛一般龜速而行,身後傳來了師父中劍撕心裂肺的嚎叫,一聲又一聲,一聲又一聲,每一聲都在提醒著他:師父即將油滅燈枯,你得快快逃走!身後追殺之聲不絕於耳,死亡的腳步也步步逼近,阮景天的雙腿邁得越來越慢,他心中焦躁,扭身回頭,哪裏有蘭亭追兵,卻瞧得眼前出現了一汪碧綠的湖水!

“小五,想死哥哥了!”

阮景天聽得呼喊,回頭一看,程龍憨直的臉龐掛滿了和善的微笑,他張開雙臂,就像兒時見到自己一般模樣。

“三哥,三哥,你沒死,我知道你不會死!”阮景天開懷大笑著、雀躍著想要撲向程龍,他的身後突然閃出兩人兒,程虎和程豹一左一右陰險地抽出了閃閃發光的匕首!

“不!不!不!”阮景天攥緊了拳頭,拖拽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奮力地朝著程龍狂奔吶喊。

程龍的面龐還是掛著淡淡的笑容,溫暖似火,可他的雙肋,已被自己的親兄弟捅進了冰冷的鋼鐵!

通紅滴血的刀子被程家兄弟緩緩抽出,程龍直挺挺的後仰倒下,程虎和程豹在胳膊上擦拭著血跡,亮出白森森的刀刃,陰笑著朝著景天一步一步地走來……

阮景天脊背一陣涼意襲來,他急促地喘息著,想讓新鮮的空氣充盈胸膛,趕緊從噩夢之中醒來,他想要哭,淚水卻好似早已流幹,無論是師父殞命,還是師兄慘死,都無法再刺激他的淚腺擠出絲毫的淚水,他轉身奔逃,周遭呼呼風聲將他包裹,兩旁的綠樹紅花駐足遠送,不時傳來的耳語之聲,仿佛在嘆息這個人兒的坎坷命運!

阮景天一路狂奔,喘息如牛,直到精疲力竭方才停住了腳步。他擡頭一瞧,不知何時已奔到了會稽山落棠崖!

猩紅的落日被一片濃艷的殘雲遮擋,偷偷露出半個腦袋俯視著蕓蕓眾生,看得大地血色浸染!鬥大如蓋的海棠樹花開正盛,隨著清風搖曳,落下片片紅雪似的花瓣細雨。

海棠樹下,一位紫衣少女背對景天,手中拈著一簇海棠花枝,微靠口鼻輕輕的聞吸。她聽得身後腳步聲響,歡快地轉過身來,笑得眉眼彎彎動人心魄,兩頰酒窩深深,洇出一抹緋紅。她緩緩地伸出海棠花枝,輕聲說道:“景天哥,你瞧,海棠花又開了,你還記得咱們埋在樹下的寶盒麽?”

阮景天見到蘇沁蘭,滿腔的痛楚好似被拂塵一掃而空,充斥洋溢著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