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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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幸福!“蘭兒,蘭兒!”他笑著輕聲呼喚,雙目不知何時早已淚水充盈,他張開雙臂,一步一個趔趄地走向沁蘭,他想擁她入懷,急切得好似冰天雪地之中瞧見了一團烈火!

蘇沁蘭見阮景天走近自己,擺著手兒後退兩步,沈吟半晌,抿嘴笑道:“景天哥,你,你不屬於這兒,你該醒了,還有好多好多事兒等著你去做,你該醒了,該醒了!”

“不!我不要醒!我不要醒!”阮景天沈浸在這少有的幸福之中,他張著臂膀,又想擁蘭兒入懷。突然之間,沁蘭身後竄出一個白發厲鬼,他將沁蘭一把拽入自己懷中,揚起金黃的重鐧,猛地刺入了景天的心窩……

“不,不,不……”阮景天張牙舞爪地嚎叫著,急切之中猛地睜開了雙目,卻見自己赤條條地躺坐在一個檀木浴桶之中,桶中的熱水升騰著濃白的霧氣,漂浮著一層嫣紅的芙蓉花瓣,四處彌漫著苦澀的藥材的味道。

濃霧散盡,景天面前現出一位年逾五十的散發老者,他濃眉方臉,氣度非凡,面帶微笑,和藹地嘆道:“你終於醒了!”

阮景天楞了楞神兒,剛想起身,忽覺左胸撕裂一般疼痛難忍,他眉頭緊鎖,“嘶”地一聲又坐回了木桶之中。

老者微笑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亂動,覆又坐下,輕聲說道:“你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中無一的奇跡!若不是玉佩護心、體內寒冰真氣急速冷卻住了傷口,我便是有神仙之能也難留你一魂一魄!”

阮景天道:“恩公救命之恩,景天沒齒難忘!不知我可否知曉恩公名諱,日後也好湧泉相報!”

“呵呵……”老者笑道,“我乃籍籍無名之輩,你知不知曉都不打緊,此處是芙蓉山莊,救你的,是你的故知陶不言、陶成蹊兄妹!”

“嗯?金華?芙蓉山莊?陶家?”阮景天聽老者說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到自己與那陶氏兄妹也只不過是一面之緣,怎麽都不敢相信他們二人肯賭上自己身家性命深入虎穴救出自己!

散發老者好似看出了景天的疑慮,不禁疑惑問道:“怎麽?你不認識他倆?”

阮景天急忙搖頭辯解說道:“恩公,我認得陶家兄妹,可說句肺腑之言,我與他倆只在金陵有過一面之緣,還沒深交到可以拼命搭救的地步,所以心中疑慮。”

“哦?哦!呵呵……”老者搖頭笑著站了起來,緩緩轉身背起了雙手,輕踱腳步向門邊走去,自言自語道,“一面之緣,一面之緣,嗨,好傻的孩子!”

屋外又傳來了老者的言語,片刻之後,兩名家仆模樣的小生推門而入,將景天小心攙起,擦拭幹凈後,更換了一身鵝黃的棉布衣衫,架著他慢慢地走出了藥浴室。

木門輕開,一陣秋風裹著涼涼寒意撲面而來,景天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一名小生察顏觀色,慌忙拿起一件貂皮披在了景天肩上。

阮景天驚道:“怎地突然轉涼了?現下什麽時節了?”

小生答道:“回先生的話,現下已入菊月了。”

“菊月?”阮景天聽得回話,目瞪口呆地說道,“如此說來,我在你家昏睡了整整兩月?”

“是的先生!”一名小生回道,“整整兩月先生未曾睜眼,我們都怕先生一睡不醒呢!”

阮景天嘆道:“兩月未醒,虧得二位小哥照拂,阮景天難報二位大恩大德!”

二位小生聽景天稱謝,急忙說道:“不敢不敢,這本是我們家仆分內之事,況且我二人只負責先生藥浴之責,平日餵食照料都是小姐親力親為,不許我們插手的!”

“小姐?哪位小姐?”景天問道。

“還有哪位小姐?”二位小生奇道,“我們芙蓉山莊只有陶成蹊一個小姐啊?”

景天聽聞,默不作聲。他心下感激,想這兩月,自己如死人一般無知無覺,也不知這位千金小姐受了多大的委屈與辛勞,才將自己從幽冥地府中拽了回來!

穿過蜿蜒亭廊,聞吸著兩旁沁人的芙蓉花香,三人走進了一間精巧華麗的廂房。景天剛一落座,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房門“吱呀”一聲推開,清風突入,裹挾著一股淡雅的芬芳,再瞧門框中人,一身清素的鵝黃衣衫,她長發後束,柳葉眉和丹鳳眼笑成了兩彎新月。她見景天直直地盯著自己,恐又尋思自己闖進來的突兀,慌亂之間竟然臉頰緋紅,站在門檻上進退兩難,一副少女嬌羞模樣。陽光灑落,院中芙蓉花舞,景天遠遠望去,好似見到畫中仙子一般,不禁看得癡了。

成蹊身後,緊跟著兩個漢子,他們見成蹊站在門檻之上,相視而笑地推了推她,三人剛一進門,景天便起身拱手謝道:“恩公、不言兄、成蹊妹子,三人救命之恩,景天沒齒難忘!”

“景天兄弟無需多禮,江湖之中,誰都有落難的時候。我與成蹊你已熟識,自不必講。” 陶不言伸手指了指散發老者說道,“這位便是我與成蹊的伯父,江湖人稱‘修羅手’的陶隱軒!我伯父不僅功夫了得,醫術也是當今世上首屈一指,方才在藥浴房,想必你已見過面了!”

阮景天朝著陶隱軒躬身行了個大禮,誠懇說道:“若非恩公搭救,阮景天現下已成一堆枯骨,恩公大恩大德,景天永生不忘!”

陶隱軒伸手扶起景天,引他坐在了椅上,笑道:“小兄弟,但凡醫術,無不是牽引輔佐的效用,你能平安無事,還是你自己福大命大,說到底,也是謝不上我的!另外,你心口中鐧,現下雖說好了大半,也萬萬不可心急躁動,若要痊愈,恐怕還需調養月餘方能行走如常!”

景天點頭稱是,回身又問:“不言兄弟,你們是怎麽知曉我落難的?”

陶不言笑著瞧了眼成蹊,回景天道:“數月之前,蘭亭門蕭雅竹急匆匆地趕到莊上,雙目含淚地跪著磕頭,我問她何事要如此作踐自己,她便說了你的事情,求我們陶家出手相救。我們雖說只有一面之緣,金陵歸途畢竟說過相邀一聚的話兒,既如此,咱們便是朋友,是朋友便該仗義出手!更何況,看雅竹蓬頭垢面心急如焚,也著實令人心有不忍。所以我兄妹二人和伯父便隨著雅竹奔赴紹興,我們三人喬裝打扮,隱在會稽山中數天,等你被押回便出手搶了回來。”

“哦,原來是雅竹!”阮景天沈吟半晌,默然說道,“也難怪她能想到來金華尋你們,她自小生在紹興,除了蘭亭門的門徒,根本沒有別的朋友,慌亂之中或許便想起了你們!”

陶成蹊笑道:“這雅竹妹妹倒也是一往情深,對你可是關心的緊呢!”

阮景天面色一紅,輕聲說道:“我與小弟、沁蘭、雅竹,自小一同長大玩耍,雅竹待我便像親哥哥一般,確實是感情甚篤!”

“呵,親哥哥可比不上情哥哥呀!”成蹊俏皮地笑道,阮景天腦袋一低,雙頰“唰”地緋紅一片,他想到自己的未婚妻驅馳百裏救他性命,心中不禁蕩起一陣幸福的漣漪。

陶不言又道:“那雅竹妹子確是十分不易,女孩子家晝夜兼行地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求陌生的人,單憑這點,我陶不言便佩服得緊!哦,對了,雅竹走時,還托我給你帶個話……”

“哥哥!”陶成蹊聽到她哥哥想要說些什麽,慌忙止住了他。陶不言見妹妹柳眉倒豎地瞧著自己,訕訕地幹咳了幾聲道,“她,她留話說,蠻想念你的,讓你保重好身子!”

景天點了點頭,皺著眉頭道:“各位恩公費盡千辛萬苦,才把我從鬼門關裏拉了回來,我本應好好活著,可想我一生,幼時父母雙亡,寄居蘭亭艱辛八載,本想熬得雲散見月明,不成想死了師父,死了師兄,臨終了我最親的小弟還想結果了我的性命!我思前想後,實在不知自己活著還有何意思?”

芙蓉山莊眾人一時之間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應答,陶成蹊憤然道:“要我說,你那小弟最是可恨,為了茍且偷生,竟然枉顧兄弟情義舉鐧索命!我們三人本想遲些尋得機會再行相救,不成想可凡真的舉鐧相刺,你這弟弟,狠辣得很,天下間難尋同他一般無情無義之人!”

阮景天道:“也怪不得他,蕭靈竹讓他殺我,他若不動,也免不得一死!”

陶隱軒道:“阮可凡舉鐧刺兄,一來迫不得已,二來或許是精心為之!我猜想他知曉你左胸藏有玉匣,一鐧刺中,或許可保你性命!”

“他應當是知道這玉匣藏我左胸內衣口袋的。”阮可凡眉頭皺道,“可他這一鐧也太過狠辣,全不念我倆兄弟情分!”

“這一鐧刺得不狠,讓別人瞧出來,你倆都難逃一死,我若是可凡,或許也會如此吧。”陶不言說著,從胸前摸出一個手帕包裹遞予景天,笑道,“瞧,這便是救你性命的玉匣,已經被鐧震碎了,我用絹帕包的嚴實,玉匣裏面的東西可一字沒看!”

“玉匣裏的東西?什麽東西?”景天疑惑問道。

陶家三人相互看了看,奇道:“怎麽?你不知這巴掌大的薄玉裏面嵌著東西?”

阮景天聽了更奇,他拆開絹帕,見綠玉碎裂,芯中夾了一頁宣紙,被金鐧捅了個窟窿,上面還洇著結痂的血跡。他將那張宣紙小心翼翼地取出展開,幾行俊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蘭亭密書

仉逑吾徒:

拆開錦囊,見得此信,為師已殺身成仁化為塵土。生前絕密之事未曾相告,懼身死之後家父心血毀於一旦,特書信一封,告之實情。此信關乎我門生死,萬萬妥善保管,不可落於奸佞之手!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家父與諸位先賢齊聚蘭亭,吟詩作對,把酒言歡。眾人邀家父作詩集序言,家父欣然允諾。奈何當日酒醉,書榻之前信筆潑墨,渾不知所書何雲!次日酒醒,起身一閱,大驚失色,喚我兄弟入堂相觀,人人拍案叫絕!此書卷長九尺,寬一尺,卷面洋洋灑灑、筆走龍蛇,奈何眾位兄弟竟辨不出一字一句!濃淡幹濕、黑白六彩,端得畫卷一般。最驚奇處,畫卷躍然紙面,呼之欲出,好似立起一般,繞卷行走,畫隨人動,直教人驚為天書!

吾本習武之人,見畫卷立體,變幻萬千,不覺之間繞卷游走,隨畫而舞,突覺畫中立起一人,一招一式有模有樣,好似教我功夫一般!我隨畫中那人越舞越快,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只覺丹田之氣鼓脹充盈,及至膻中、百會,覆又沖入左右食指,但覺指尖腫脹難忍,烈烈之火噴薄欲出,忍耐不住二指齊飛,“噗嗤”兩聲,竟然噴出兩股真氣,將爹爹臥榻點出窟窿兩孔!

家父與諸位兄弟無不張口結舌驚詫莫名!我亦百思不解二指神技,再行揣度方才功夫,又出二指神通,確認家父手書乃神功絕學無疑!

恰在此時,門外眾位賢者敲門問話、索要集序,父親恐此事洩露,倉促之間令我將畫卷收起揣入懷中,並回外人酒醉未醒、稍待片刻。

眾先賢聒噪而去,家父確實酒醉無從下筆,便令獻之代為作序,獻之文思泉湧、筆頭極快,且仿家父筆跡達到以假亂真境界。片刻功夫草稿書成,與家父觀看,甚為滿意,便將此稿拿出送予眾人。諸位先賢只當此序家父所書,並未存疑,是以汝觀世間流傳之所謂蘭亭真跡,圈改塗抹之處較多,實為獻之倉促所作,並未重新規整謄抄!吾觀獻之所書,文筆書法皆為上乘,次日請其重書一份留存,裝裱懸掛臥榻日日觀摩。至於我門蘭亭劍法,取獻之蘭亭集序筆意,實乃無心插柳之傑作,汝當知曉,無需再提。

仉逑吾徒,孫恩已反,十萬鐵騎不日攻城,我將你與眾位門人並守城軍士一並驅除會稽,實是不想汝等年歲青青隨我赴死,望眾位徒兒、軍士解我心意!另,我日前所做神鬼之事,並非迂腐,實有苦衷,本想借天兵之名,展蘭亭指法,殺十萬鐵騎,又恐朝廷不信、懼神功謀反、奪蘭亭真跡、殺武林中人!不得已,老夫唯有將神功隱匿,僅施蘭亭劍法,決心赴死!

我已與道韞選好墓穴,衣冠冢並家父蘭亭真跡放置其中,未有毀天滅地之大事,勿來叨擾!

我死以後,不可戰場收屍,徒增危險,非我所願!我死以後,仉逑吾徒繼任門主,需秉德行操守,做忠義之事!我死以後,歷任門主當選德行高潔之人,萬萬不可奸佞上位!我死以後,歷任門主不可再練蘭亭指法,有違此誓,亂箭穿心!

巍巍蘭亭,忠義千秋!

蘭亭門主:王凝之

隆安三年赴死前夜

下書一行小字:背靠山、前飛瀑、仙人洞,祖師墓!

“紙上寫了些什麽?”陶成蹊見阮景天臉上陰晴不定,忍不住問道。

阮景天將書信小心疊好,揣入懷中回道:“沒什麽,是蘭亭門祖師爺告誡後代弟子要忠於朝廷的一封書信,講了當年孫恩造反朝廷的一些往事。”

陶隱軒奇道:“蘭亭門祖師爺的書信怎會交你手上?”

阮景天腦海中回憶起天燭村那晚的綠衣老者,加之蘇嘯之言、手中書信,心中已坐實了自己的猜測,只是在外人面前一一說來又覺不妥,所以含糊其辭地扯了個謊道:“此玉盒是我大婚之前,蕭禹門主所贈之物,但他當時並未言明玉盒之中藏著書信。”

“哦,原來如此!”陶隱軒雖然對景天說辭心中存疑,卻也不好再問,他見景天不肯吐露實情,便對陶氏兄妹道,“景天初愈,不宜勞累,我們散了,讓他好生歇息吧。”

陶氏兄妹點頭稱是,眾人扶景天臥床,蓋好了被褥,魚貫而出,掩住了房門。

阮景天躺在臥榻,聽眾人腳步聲止,禁不住又從懷中掏出書信細細閱讀,心中默道:“背靠山、前飛瀑、仙人洞,祖師墓,兒時碧心潭游玩,飛瀑後面的那個洞穴,莫不是……”

086墜心魔苦練雙手鐧,存芥蒂尋根無妄災

會稽山,剛竹峰,初秋方至,乍暖還寒,瑟瑟秋風漸起,天空大雁南飛,不少樹葉枯黃雕落,頗有一番凜冬將至的味道。

剛竹峰頂,一個面龐稚嫩、紅衣白發的少年,手擎兩把黃金重鐧,運起蘭亭心經,一遍又一遍地練著剛竹劍法。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管天空陰雨綿綿,這個白發少年好似一具貼了符咒的僵屍一般不知疲倦。他每日釘在剛竹峰頂,回憶著恩師蘇一鳴所使的一招一式,苦心琢磨著如何將手中的兩把黃金鐧變成兩把噴薄怒火的天火劍!

兩個月來,阮可凡揮汗如雨,辛勞苦練,身形較之以前粗壯了不少。先前那兩柄重鐧,舉起來都頗為費力,現下在可凡手裏,靈動迅疾,已和揮舞精鋼寶劍一般別無二致!

一道青光閃過,竹林之中躍出一人兒,他淩空而起,“唰、唰、唰”急速甩出三根刺竹刺。阮可凡聽聲辯位,扭身飛起躲過一枚暗器,緊接著雙鐧一撩又剝落剩下兩枚。

來人飛落,惡鷹撲兔一般抽出一把九曲靈蛇劍,攪得空氣中發出刺耳的破空之聲,急速旋轉著朝著可凡刺來。

阮可凡聽得聲響,急切之中來不及辯位拆招,雙腳輔一落地,雙鐧輪轉護住身子,“當啷”一聲脆響,雙方兵刃相交,青衣男子“咦”了一聲便被震後數丈,他運起千斤墜方才停住,突見阮可凡如鬼如魅一般飛來,他白發倒豎,裸露出白皙冰冷的面頰,他舉起雙鐧,毫不留情地猛砸下去!

青衣男子慌忙舉劍擋格,“轟”地一聲巨響,青衣男子頓時手臂酸麻,感到一股山崩海嘯的巨力滾滾湧來,他被這股力量推得騰空飛起,慌忙運氣相抵,若不是內力深厚功夫了得,吃住可凡這奮力一擊恐怕要經脈盡斷吐血而亡了。

青衣男子手拄寶劍,順了順氣息,起身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可凡,恭喜你雙手鐧成了!”

阮可凡雙手持鐧,仍做攻擊態勢,隔著垂簾般的白發間隙,死死盯著那位青衣男子,冷冷地問道:“岳師兄,殺我?還是試我?”

岳陽收起寶劍,緩緩走近可凡,自嘲般笑道:“殺你,恐怕我是沒那本事嘍,況且,要殺你,不會派我來!”

“嗯!”阮可凡將雙鐧插入後背,輕聲應道,“夏堂主來,我必死無疑!”

岳陽拍了拍可凡肩膀,笑道:“放一萬個心,你死不了的!”

“我一定會死的!”阮可凡輕輕轉身,慢慢地湊到岳陽耳邊說道,“我想死,非常想死!但,不是現在!”

“我知道。”岳陽點頭應道,“你刺死了景天,那是你親哥哥 啊,換做是我,或許也是你這般想法。”

“哈哈哈哈哈……”阮可凡發出了一陣陰冷的鬼嚎,斬釘截鐵地說道,“他該死!”

岳陽看著眼前的可凡,心中不免生出憐憫之心。眼前的這個少年,已經不是當初入門的那個滿臉稚氣的孩子,更不是昭陵墓裏那個單純陽光的少年。他陰冷、詭異、冷血,無情!哪裏還有一絲十五六歲少年的模樣?想到此處,岳陽說道:“他畢竟是你相依為命的親哥哥,我不是門主的探子,你也不必提防著我什麽,凈說這些個不著邊際的胡話!”

“胡話?”阮可凡冷哼一聲道,“便是我地下的父母來問,我還是這句話,阮景天,該死!”

岳陽只當可凡無時無刻不面臨著死亡,所以提防著周圍所有的人,生怕一句話說錯招致殺身之禍。他無法理解沁蘭之死對可凡的打擊究竟有多麽大,更無法理解一個人憎惡世界的恨有多麽深!他怎麽可能知曉,他所認為的這個瘋子的滿嘴胡話卻恰恰是他發自肺腑的真心之話。

岳陽上下打量著厲鬼一樣的可凡,無奈地說道:“好,不談景天。我今日前來,是想問你,那日在昭陵墓魎王宮中,你看到了些什麽?”

阮可凡回道:“我看到了過去,也瞧見了將來,我看盡了人生的輪回,也瞧見了無盡的悲哀。你,又看到了什麽?”

岳陽沈思片刻,想了想當日場景,放低聲音道:“我瞧見了我的過去!”

阮可凡冷笑道:“只瞧見過去豈不吃了大虧?已發生之事有何好看的?”

岳陽回頭瞧了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湊近可凡耳邊道:“我瞧見了我不知道的過去!或許,或許魎王在暗示我家無妄之災是怎麽來的!”

阮可凡的眼珠緩緩移動,盯著岳陽,冷冷說道:“既知仇家,便去殺!”隨即,可凡的眼珠又緩緩地移開,瞧著雲霧繚繞若隱若現的遠方,若有所思地說道,“殺不了,便等!”

岳陽說道:“幻像所示的真相,真真假假難說的清楚。如若幻像既真相,我岳陽認賊作父十數載,當真愧對父母在天之靈!”他說到此處,咬牙切齒地頭望蒼穹,雙手捏得骨骼“哢哢”作響。

阮可凡聽岳陽一言,禁不住自嘲地笑道:“若說認賊作父,我與景天稱第一,天下間無人敢稱第二!哈哈哈哈,你是不知仇家懵懵懂懂,我倆自小就知道仇家清清楚楚,哼!還不是貪戀人家賞的那口飯?哈哈哈哈……”阮可凡笑得淒淒慘慘,面露無盡的無奈與悲哀。

岳陽看著可凡發瘋狂笑的模樣,頓時有種苦命惜苦命的親近之感,他拍了拍可凡肩膀說道:“說道底,咱們都是任人擺布的苦命之人!可凡,我想查我家十五年前的滅門慘案,我家盜墓不假,可說我父親膽敢盜本朝醇親王的墓葬,打死我也不信,這其中的蹊蹺,我想查個水落石出!你能否幫我?”

阮可凡回道:“我今兒個能站在這和你說話,明兒個說不定就躺在這爬滿了蛆蟲,我幫你,拿什麽幫你?”

岳陽道:“你與顧書劍要好,他現在在諸暨縣當了知縣,既進了官場,我想他幫著查查陳年舊案或許方便些,即便找不出此案的來龍去脈,能幫我找到當年主審官員也行,我好自己去查!”

“所以你托我幫你帶個話?”阮可凡見岳陽點頭稱是,接著說道,“我那顧師兄你還不了解?他是個熱心腸,愛幫人,講情義,當然也愛財!你去求他與我去說道,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必然幫你,何必再借我之手徒欠我個人情?”

岳陽沈默半晌說道:“若說人情,我本就欠你!那晚,我該出來說句公道話的!”

阮可凡冷哼道:“大難臨頭各自飛吧,先保住自個小命再說,誰能幫得了誰?那晚,除非蕭禹老爺子詐屍覆生,誰又能幫著說得了話?”

岳陽湊近可凡耳邊,輕輕說道:“蕭禹活著,也未必替景天說話!”

可凡嘿嘿冷笑道:“岳師兄說得是,我又幼稚了!這樣吧,我回頭去諸暨找一下顧師兄,不過,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畢竟,那胖子最愛的還是元寶,我去找他,倒不如你過去帶張銀票好使,千把兩的銀票,對你一堂之主,還是出得起吧!”

岳陽笑道:“可凡願意相幫,哥哥我感激不盡,這個情我記得,咱們來日方長。去書劍那,我自然薄不了他,畢竟,這件事是翻舊賬得罪人的事兒,或許還得動用他家老爺子的關系,這個我懂!”岳陽說著,捏了捏可凡肩膀,輕輕說道,“或許,咱們倆面對的是共同的敵人!”

阮可凡看了看岳陽,對他的話語未置可否,嘴角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

087沁蘭之死喚活死人,陶家往事釋人生意

金華,芙蓉山莊。八九月份,正是芙蓉花爭奇鬥艷的時候。芙蓉山莊的芙蓉花海,初開色白,繼而轉紅,由淺入深,花色數變,雖不及牡丹芍藥富貴端莊,卻也是一花三色別具一格,明艷非凡。

阮景天癡癡地坐在院子當中的石凳之上,宛若雕塑一般一動不動。他靜靜地聞吸著沁人的花香,端詳著滿目隨風搖曳的芙蓉花海,思緒卻宛若潮起潮落,回想著自己短暫而又跌宕起伏的十數載人生。

陶成蹊依舊穿著那身明艷的鵝黃衣衫,在回廊中靜靜地看著景天,她眉頭微微一皺,輕輕地穿過芙蓉花海,走近景天身旁的一處石凳,安靜地坐著,隨他一起漫不經心地賞著眼前美景。

空氣凝滯,時光靜止,二人就這般各懷心事地坐著,沒有一聲問候,也沒有一絲眼神的交流。半株香過後,景天哀嘆一聲,卻依舊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的花海,他的雙瞳散亂灰暗,似乎有些埋怨地說道:“成蹊妹妹,我感激你們陶家的救命之恩,可是,為何我雖活著,卻還如此的痛苦?我的弟弟,比我自己命都重要的弟弟,要置我於死地,我為什麽還要活著?我為了誰活著?每每想到這裏,我便心如刀絞,感覺胸中壓了一塊巨石令人窒息。人活著,真的挺痛苦,苦難遠比快樂要多得多!或許,死亡,對我來說,真的是一種解脫!”

陶成蹊瞧著阮景天半死不活的樣子,心中有氣,卻又不好立時發作。一連數天,阮景天都是這種魂飛天外的樣子,依著陶成蹊先前的脾氣,若是換得別人,她早就飛起一指點死,省得汙了眼睛。可是眼前不是別人,是自己千辛萬苦搭救的阮景天!她定了定心氣兒,平靜地說道:“你若這般樣子,可不是金陵初見的那個意氣風發、義薄雲天的阮景天的模樣!”

阮景天笑道:“我從來就沒有過你說的這般樣子!從小寄人籬下,謹小慎微,哪裏來的意氣風發?”

陶成蹊氣道:“寄人籬下的日子又不是你一人獨有,何必說的如此淒淒慘慘?”

景天瞧著陶成蹊面帶慍色,笑著說道:“你未親身體味過,當然不知曉這種感覺,說與你聽也是徒勞!”

陶成蹊心中火起,大聲斥道:“不管你有多慘,好歹見過父母模樣!我與哥哥是雙生子,聽伯父說,出生的那天我娘難產去世了,我爹被仇家追殺不知所蹤,我與哥哥自小就沒見過親爹親娘。為了躲避仇家,我們被伯父送到了山中一個農家寄養,吃的是糠谷,幹的是農活,直到九歲那年才被伯父接回了芙蓉山莊!我與哥哥若像你這般顧影自憐,不消仇家追殺,自己早就抹脖子死掉了!”

阮景天聽陶成蹊說完,散亂的瞳孔聚焦在這位伶俐、自信,又有些小脾氣的大小姐身上,他上下打量著她,怎麽也不相信她口中的經歷,可瞧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卻又令人不得不信!他被一個姑娘斥責的啞口無言,沈寂了半晌,方才嘆道:“想不到,你一個出身名門的姑娘家,也有如此悲苦的遭遇!”

“人生如戲,苦辣酸甜,哪個又能躲過?”陶成蹊說著,突然面頰一紅,幽幽嘆道,“那蕭家的大小姐,如此要強好勝之人,新婚前夜風雲突變,郎君不知所蹤,百裏馳騁磕頭乞求,她心中的苦痛,想必比你也好不到哪去!”

阮景天想起雅竹,心中一甜,隨即無限傷感地垂眉說道:“我與她緣分已盡,想必再無共結連理的可能!她信我愛我,暗中幫我,我對她心含一百個感激,可是,又能如何呢?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兩人,強行拉到一起,全世界都會反對!”景天說完這話,頭埋得更低了,沈寂了片刻,又自嘲笑道,“蘭亭門中,說不定茶餘飯後,都是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笑話呢!”

“你怎如此想法?”陶成蹊不悅道,“愛便愛,不愛便不愛,管她皇親國戚還是名門大家?只要你是個人兒,便有追求別人的資格!像你這般想法,龍配龍、鳳配鳳,豪門之中的人兒當真可憐得很,他們自打出生之日,恐怕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婚配的對象了,那樣的人生還有何意思?況且,你這般想法,怎麽對得起人家蕭雅竹?”

阮景天低頭說道:“想我此生,恐怕只能辜負雅竹的情誼了,她的恩德,我來世再報!”

“來世?”陶成蹊“哼”地一聲嘲笑道,“你們男人最喜歡說什麽來世、下輩子之類的鬼話!”

阮景天聽了成蹊斥責,擡頭說道:“我,一個廢人,眾叛親離,武功平平,還能怎樣?”

陶成蹊氣道:“可你還有我啊!”她一句話說完,突然察覺此話突兀,不禁羞得臉頰緋紅,慌忙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小腳。二人冷了片刻,阮景天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這個災星,走到哪裏便給哪家帶來災禍,實在是不想再連累你們陶家了!”

陶成蹊盯著自己的雙腳,淡然說道:“連不連累,都已經連累了!自打救你的那天起,陶家與蕭家就已經結下了梁子,他們找上門來恐怕是遲早的事情!”

阮景天皺了皺眉頭,心情沈重地說道:“既如此,我還是早點離開才好!”

陶成蹊擡眼問道:“離開?你能去哪?”

阮景天悵然說道:“中華如此大的地方,只要離開浙江,找個無人知曉的村子躲起來,想必他們也不會再找了吧!”

陶成蹊氣道:“你怎如此沒有骨氣?躲能躲到猴年馬月?你對得起為你而死的這麽多人麽?”

阮景天聽了成蹊訓斥,心中針紮一般疼痛,禁不住垂淚說道:“我師父和三師兄自有我蘇師兄報仇,我又能幫得上什麽?”

“好,好,好!你師父的仇別人報!”陶成蹊站了起來,大聲詰問,“沁蘭的仇誰與報?”

“誰?你說誰?”阮景天腦袋懵了,也站了起來回問成蹊。

陶成蹊一字一頓地說道:“沁蘭,蘇沁蘭,在金陵身著紫衣和你並轡而行的蘇沁蘭!”

阮景天聽了蘇沁蘭三字,兩腿一空向後退了兩步,渾身毛發炸裂開來,氣息急促地上前抓住了成蹊雙肩,急切地問道:“沁蘭又怎了?我走時,她不還好好的?蕭家對她做了什麽?”

陶成蹊柳眉緊蹙,不忍瞧著景天,扭過頭去瞧著一朵粉色芙蓉,嘴唇顫抖著說道:“雅竹托我告訴你,出事那晚,你越墻而出之時,夏青朝你後背發了一枚箭竹葉,眼見你要命喪黃泉,沁蘭騰空而起,用身子幫你擋住了這致命一擊!她,她,她胸口中葉,當場殞命了!”

一陣透心涼的陰風吹過,芙蓉花隨著風兒搖擺,發出了沙沙的嗚咽聲響。陶成蹊的腳下,阮景天蜷縮成了一團,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扣入了泥土之中,哭泣得像個孩子。

陶成蹊見景天痛哭流涕,心中也不免感傷,可她畢竟心智堅強不比常人,面色雖苦卻未留下半滴淚水。她緩緩地半蹲下來,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景天背上,堅定地說道:“這麽多人為你生,為你死,你若不振作起來,毋寧趕快死掉一了百了!只是,你九泉之下,還有何臉面再見沁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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