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0)
關燈
小
中
大
後作何打算？”
阮可凡回道：“還能怎樣？留在門中討口飯吃！”
顧書劍沈吟半晌說道：“可凡，我知道你心中想的什麽，你，不可能的！我將師父的屍首交給大師兄，便回家了，永遠不會再來這個傷心之地！家父已給我捐了個知縣，不日便去諸暨赴任，你若無好的去處，便來諸暨找我，幹個衙役的差事，也是餓不死人的！”
阮可凡點頭道：“師兄，你，保重！”
顧書劍點了點頭，起身便走。
阮可凡伸手攔道：“慢著師兄，讓我再看看師父！”他扶著書劍背後師父垂下的頭顱，望著那嚴厲而又慈愛的面龐，耳邊響起了前些日子剛竹堂家宴上師父的話語“可凡雖說天生殘缺，卻是我最喜歡的徒兒，你生性耿直，人又單純，真真不適合在門中鬥智！日後我退出堂主之位，你隨師父到鎮江投你師兄，到時為師給你買宅置院，取一房媳婦，也算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了！”
阮可凡心中堵得難受，他不敢再想，不敢再看，他伸出衣袖幫著師父擦去面頰上的塵土，後退了兩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他望著師父遠去的背影，雙眼一片朦朧。
愛我的人，都遠去了！
“可凡，節哀！”梅笑輕輕拍了拍可凡的後背，拉著泣不成聲的雅竹走了，庭院中空空蕩蕩，只剩下了一人一屍！可凡跪地挪到了沁蘭身邊，將她輕輕抱在了臂彎，理了理她淩亂的發髻，嘆息道：“蘭兒，咱們回家！”
嗯，咱們回家！阮可凡將沁蘭高高抱起，突然聽到“鐺”的一聲，只見沁蘭右臂下垂，手指一松，一枚圓環掉落在了院中的青石磚上。他俯身撿起圓環，瞬間感到一陣窒息！
這枚圓環，枯草編就，上嵌一枚摩挲得發亮的桃核，正是八年前可凡送給“新娘”的禮物！
這一刻，阮可凡的面前，天燭山，秋千上，那個帶著桃核草環的姑娘，正在笑靨如花地輕聲歡唱……
阮可凡懷抱著沁蘭，跋山涉水，一步一沈。他心急如焚，一刻也不願沁蘭呆在這個骯臟、惡心、勾心鬥角的傷心之地！
僅僅數個時辰，阮可凡便奔回了天燭山，他一口氣爬到了山頂，不假思索地鉆進了一片桃林，撩開細密的桃葉，呼吸著桃花粉嫩的馨香，眼前出現了小時候的那個老舊秋千。
桃花依舊，物是人非！阮可凡眼前幻化出了兒時的場景，望著那個小小的孩童有模有樣地做著桃核指環，認認真真地戴在了仙女的手上，他淚如泉湧，他開懷大笑，或許，一切的一切，在天燭山上便已註定！
“蘭兒，你在這裏可好？你不回我，便是答應了！這是我們開始的地方，也是我們終結的地方，你先歇著，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兒，便回來找你，到那之時，咱們一起風餐飲露，蕩著秋千，再也不會分開！”阮可凡滿眼柔情，對著蘇沁蘭輕聲低吟，他將沁蘭緩緩放下，拿出精鋼寶劍，選個距離秋千不遠的敞亮之地，使出渾身蠻力刨出了一個寬敞深陷的大坑。他扔掉寶劍，繞著大坑轉了幾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刺啦”一聲撕掉了胸口長袍，他運起輕身功夫，在桃林中瘋狂地上下騰挪，片刻功夫，便采摘了一大包粉嫩的桃花！
阮可凡將半包桃花均勻地鋪在了大坑底下，回首抱起沁蘭，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大坑之中，旋即將剩下的桃花像蓋花被一樣撒在了她的身上。
阮可凡坐在坑沿之上，伸手輕撫著沁蘭的額頭。明月當空，月光如水，映照沁蘭的臉頰越發的潔白，她那對深深的酒窩，如此的甜美，她淡淡的微笑，還是那麽的沁人心脾！阮可凡笑了，他羞澀地從懷中取出了那枚桃核草環，鄭重地拿起沁蘭的右手，溫情地將指環戴在了沁蘭指上……
那朵微笑桃花，
秋千飛舞彩蝶，
映在我的眼裏，
烙在我的心中。
我的心意，
你可知道？
我的愛意，
你可知曉？
縈繞在你身邊，
看那雲卷雲舒，
明明心潮起伏，
我卻說不出口。
縈繞在你身邊，
只願朝夕相處，
怎奈夕陽霞落，
你卻說不出口。
摯愛蘭兒，
穿上桃花嫁衣，
戴上桃核草環，
此時此刻，
天上人間，
我就要娶你為妻，
不管你，
願意否！
080赴三山投奔大師兄，聞噩耗靈堂哭師恩
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阮景天從圍墻中躍出，一路狂奔，不敢有絲毫停留。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逃向哪裏？投奔何人？心中沒有一點主張。天燭村是不能回的，那裏距離蘭亭門太近，況且門中之人都是知道他老家的，現下說不定已布下了天羅地網等待著他。可還能去哪裏呢？阮景天茫然四顧，除卻最親的兄弟可凡，也就剩下同門師兄可以依靠了，他想了片刻，決定奔赴鎮江去投蘇嘯。
為了不被追兵找到，阮景天白日林中小憩，夜晚摸索前行，渴了飲小溪之水，餓了捕山中之獸，歷時半月，方才走到鎮江地界。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簡直野人一般模樣，若不是隨身佩劍彰顯著他劍客的身份，恐怕無人相信他便是曾經榮耀一時的蘭亭門左使！
夜色降臨，萬籟俱寂。阮景天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小心地觀望著眼前的一切。三山堂牌匾熠熠生輝，朱紅大門垂下了兩條煞白的白綾，門旁懸掛的燈籠也被一層白紗籠罩。他見四下無人，壯起膽子走近門旁，提起古銅圓環輕敲兩下。不多會，大門吱呀打開，一位身著素縞的白衣老人露出頭來查看，一陣惡臭撲鼻，老者忍不住將手捂在鼻端，不耐煩地便要將大門關上。
阮可凡急忙伸手撐住大門，對那老者輕聲說道：“我是阮景天，蘇嘯堂主師弟，煩請老爺子進去通報！”
那老者上下打量著景天，驚愕道：“您，您是左使？”
阮景天自嘲一般笑道：“以前，或許是吧，煩請速速通報與我師兄，景天不勝感激！”
老者點了點頭，“啪”地一聲將門關上，一陣小跑進去通報。片刻功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大門開啟，蘇嘯和白亦白夫婦二人見到景天，瞧見他破落模樣，忍不住一把將他抱住。阮景天突逢大變，輾轉半月，突然間見到至親之人，也是淚如泉湧嚎啕不止！
蘇嘯抱著景天，眼睛卻向四周觀望，隨即附耳說道：“師弟，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隨我進門再說！”
阮景天應了一聲，擦了擦眼角淚水，隨他二人進了堂門。大門“吱呀”一聲閉合，阮景天這才發現蘇嘯和亦白二人也是一身素縞，他聯想方才大門景象，不免疑道：“師兄，嫂嫂，你們這是為門主發喪麽？”
蘇嘯與亦白對了個眼色，見景天毫不知情，不禁面色沈重說道：“師弟，你且別問我這身衣裳，師兄，師兄有事要對你說！”
“師兄何事？”阮景天問道。
蘇嘯道：“約麽十年之前，蘭亭門與天臺山大戰之事，你知不知曉？”
阮景天道：“聽門主講過，了解不多。”
蘇嘯道：“那好，我便從那時講起。約麽十年之前，老門主封沛菡帶著蕭禹去天臺山討公道，中了埋伏，二人身受重傷回門。後來，又派左師伯帶著幾位師叔大戰天臺山，此一役雖勝，卻折了封門主最愛的徒弟左柏山，也就是梅師叔的丈夫！”
“大師兄，這段往事我知曉的！不知你講這些陳谷子往事作甚？”阮景天道。
“嗯，後面的事兒你未必曉得！而且與你有極大的關聯！”蘇嘯又道，“後來，蘭亭門得勝歸來，老門主封沛菡卻突然病重，不消十日便一命嗚呼了，其死之時，我爹他們都去看過屍身，確實斷了氣息，真真切切是作不得假的！那時蕭禹手握總堂，又有我叔父蘇松鶴等人幫襯，順理成章繼了大位！但家父總感覺他師父死的有些蹊蹺，暗中查詢，卻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老門主並未身死！”白亦白接話說道。
“沒死？”阮景天奇道。
“是，沒死，也不知蕭禹用的什麽法子障人耳目！”白亦白道。
“不錯，這事兒是後來才查清的，封老門主被蕭禹鎖到了後山主峰的兜率天宮之中，那邊是歷代門主閉關練功之地，旁人不能靠近，直到八年前的一天，我爹瞅準時機，偷偷潛入了天宮，將他師父放了出來。可是，當時局勢，蕭禹大位已然坐實，即使老門主出籠，也絕然鬥不過他們，於是，我爹便讓封老門主先逃出躲避，以待時機東山再起！”蘇嘯沈默半晌，幽幽嘆道，“再後來，蕭禹派人一路追殺，封老門主逃到了一個叫做天燭村的地方，碰到了一戶好心的阮家……”
“不，不是這樣的！”阮景天急道，“蕭禹說過，那老者是天臺山十八羅漢之一，他，他怎麽能騙我？”
白亦白眼眶紅潤，伸手拍了拍景天後背。她心地善良，慨嘆眼前的這個師弟命運多舛，不忍說道：“景天，你師兄並未扯謊，事實便是如此，逃到你家的，不是什麽蘭亭門的死敵、萬惡不作的壞蛋，那人，真真切切是蘭亭門的老門主封沛菡！”
“啊！”阮景天感到胸口一陣撕裂，腳底一軟坐倒在地，他喃喃自語道，“騙子，都是騙子，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我還能信誰？我兄弟倆，我們阮氏一家，不，還有蘇大叔，蘇大嬸，被蘭亭門玩弄於股掌之中，我們的命運，被你們這些大人物拆解的七零八落！”
蘇嘯緩緩蹲下，握住景天雙手，輕聲嘆息說道：“景天，我爹生前，常與我念叨的一句，便是對不起你兄弟二人，可他卻不敢親口說與你倆！畢竟，當年若不是他放走了封門主，也不可能招致你家滅門之禍！你，你能原諒他嗎？”
阮景天腦海浮過當日滅門的慘相，又憶起師父對自己的恩重如山，連連搖頭道：“不，怨不得師父，他老人家沒錯，只恨蕭禹欺師滅祖，滿口謊言！是他，殺了我全家！也是他，讓我認賊作父！我只恨他這麽早便歸了天，我這殺父之仇，去尋誰報？”
“尋蕭靈竹報！”蘇嘯起身，雙目噙滿了淚水，恨恨說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我，處境、仇家，別無二致！只恨實力不夠，尚需隱忍，待得時機一到，咱們兄弟殺回紹興，取那賊人首級！”
“殺父之仇？師兄，你說的什麽意思，我師父，我師父推我出來，被眾人圍攻，他武功高強，定然不會有事的，你回答我，他定然不會有事的！”阮景天隱約預感到了蘇嘯的話語，他握著蘇嘯的肩膀，急切地希冀他的肯定的答覆，可是蘇嘯微閉著雙眼，兩股熱淚汩汩下落，渾身顫抖著說道：“我爹，你的師父，推你出籠之時，被錢多多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一劍穿心刺死了！他老人家的屍首，是顧師弟背來的，現下頭七未過，仍然擺在廳中，你，你若有心，進去再瞧你師父一眼吧！”
“我害死了師父，我害死了師父！”阮景天瘋魔一般喃喃自語，跌跌撞撞地朝著內堂走去。方進內堂，白縞漫天，燭光縈繞，蘇一鳴身著剛竹堂堂主衣衫，雙手合握於胸前，安詳地躺在大廳正中的棺木之中。棺木旁側，一位白縞女子抽泣著往炭火盆中扔著紙錢。
阮景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爬到那女子面前，“咚咚咚”地不停地磕著頭道：“師娘，景天對不住您老，是我害死了師父，是我害死了師父！”一言說罷，阮景天擼起衣袖，左右開弓，瘋狂地抽著自己嘴巴。
蘇嘯母親見狀，連忙放下紙錢，握住景天兩手說道：“景天，這事兒怪不得你，你師父生前，日日憂心忡忡，按他所思，這日早晚到來！一鳴之死，不因你起，更怨不得你！”
阮景天哭天搶地，雙手雖被師娘握住，卻惱得直用頭撞廳中立柱。蘇嘯夫婦急忙拉住他道：“師弟，你這是作甚？我爹酒泉之下，倘若知曉他拼死保住之人現下這般模樣，可死得瞑目？”
阮景天一個激靈，抹了把眼淚，瞪大眼睛問道：“師兄，你告訴我，我怎麽才能報的了大仇？我應該怎麽做？”
“活著！”蘇嘯堅定地說道，“敵強我弱，活著便有機會！只是，景天，我現下不能留你，靈竹老賊倘若知曉你在我這，定然會給他口實斬草除根，師兄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只不過為報父仇，我也得活著！你能理解我的苦衷麽？”
“嗯！不消說的！”阮景天點頭道，“師兄，蕭靈竹和錢多多這幫人都瘋了，翻臉便不認人，你可得小心應付，我怕他們失心瘋來鎮江找你麻煩！”
蘇嘯道：“你大可放心，鎮江這邊錢多人多，他若大舉攻我，大不了魚死網破，他即便贏了，也絕然元氣大傷，免不了西子這些門派坐收漁利，此等利害，蕭靈竹不可能不算！所以，我只要按時上貢，不招惹他，一時半會兒，我是絕然安穩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阮景天走近棺木，輕輕地將蘇一鳴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臉頰之上，一股冰涼剎那間傳來，他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已凝滯，天氣雖熱，心卻冰冷！阮景天摩挲著蘇一鳴的大手，狠狠地說道，“師父，阮景天不報弒師之仇，枉為人形！”
一語說罷，他放下師父大手，撩起袍子，“噗通”一聲跪倒，“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又朝師娘磕了三個響頭，決然起身朝門外走去！
“景天！”蘇嘯叫住景天，欲言又止地支吾道，“還，還……”
蘇嘯未說出口，白亦白連忙止住蘇嘯，關切道：“走時急忙，身上有沒有帶些銀子？”
“嫂嫂，您放心吧，我身上銀子多著呢！”阮景天回完亦白問話，抹了抹癟著的肚腹，大踏步地走出三山。
081過金陵昏死天和園，嘆宿命艷羨百姓家
阮景天身無分文，饑渴難耐。他精神高度緊張，三步一回首地扭頭瞧一瞧身後有無追兵；他萬念俱灰，恩師慘死，師兄不留，天地之大，竟無方寸容身之所。
此身天地一浮萍！
阮景天突然想起了這句詩詞。是呀，浮萍隨風漂蕩，無根無源，生哪，長哪，去哪，死哪，全憑命運擺布！怎麽活到了這個份兒上？阮景天思索著自己短暫的一生，幼小之時父母慘招毒手，拉扯著年幼的弟弟寄人籬下，好不容易混出點名堂又遭暗算，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只不過，這個故事太過悲慘！幸運的是，亦白嫂嫂及時地制止了蘇嘯，倘若他說出“沁蘭之死”這個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說不定這個少年會當場撞死在師父的棺木之上！
其實，阮景天想到了一死了之！他一路西行，靜靜地佇立在小衣莊旁的侖山湖畔，打量著弱小的浮萍隨波逐流，突然間便有了一頭紮進去的想法。他累了，真的累了，活著挺痛苦！死了便睡了，喝了孟婆湯，轉投個好點的人家，下輩子可別再遭罪了！他把鞋子都脫了，突然間想起了世上還有個可凡割舍不下，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隨即打消了跳湖的念頭。
走了整整一夜，阮景天又來到了金陵城的玄武門下，呵！人們常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下不過月餘，比起上次來時的鮮衣怒馬，他的這身打扮簡直是個落魄的叫花子！他望著守門的官老爺，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思慮著沒了黃白之物，從正門進去是萬萬不行的，便依著城墻繞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憑著昭陵墓中的歷練，飛速地甩出“飛天梭”，猴子一般地爬過了城墻。
去哪呢？一路奔波，阮景天的腦海中反覆思索著這個問題，現下到了金陵，他腦中竟然想起了紫金門的顏老爺子，他為人仗義，豪氣沖天，定然不會見死不救的！可轉念一想，我與人家畢竟只是一面之緣，彼時我是蘭亭門弟子，人家念我大門大派，定然好生客氣，可現下我已落魄至此，他即便收留了我，蘭亭門倘若知曉了來尋，他如何決斷呢？就算顏老門主真心仗義，拒不交人，力保我命，可倘若累及他與蘭亭門大打出手，我也總是於心不忍！念及此處，阮景天斷了這個念頭，繼續幽鬼一般在金陵城漫無目的地游蕩。
日頭高照，饑渴難耐，阮景天雙腿發軟，身子發飄，一陣惡心，瞬間兩眼閃過無數銀星，一頭栽到了地上！
“兄弟，醒醒，醒醒！”
阮景天聽得呼喊，感到自己的腦袋被一只柔糯的小手撐扶著，一只瓷碗湊到了景天唇邊，阮景天迷迷糊糊地張開大嘴，一股清冽甘甜的冷水沖破了幹喉，沁入了五臟六腑，他頓時感到神清氣爽，睜眼一瞧，見是一位身著布衣的女子，連忙起身施禮道：“多謝姑娘搭救！”
“啊？景天兄弟，怎麽是你？”布衣姑娘驚奇問道。
阮景天見姑娘識得自己名諱，細眼一瞧，這姑娘雖著布衣，但面容姣好，明艷非凡。他在腦海中不停搜索著故人的面龐，畫面突然定格在了聚寶山賀壽之時那位仙女一般的姑娘身上。啊，原來是她！阮景天喜出望外，露出了久違的微笑，他瞧了瞧自己一身酸臭破爛地衣衫，朝著那位姑娘一躬到底，尷尬地說道：“原來是花影姑娘，阮景天失禮了！”
花影上下打量著阮景天，雖不知他經歷了什麽災禍，但猜想他一定是遇到了重大的變故。花影也不問他緣由，引著他便朝一座八角小樓走去。
阮景天隨著花影走進八角小樓，擡頭一看，牌匾上寫著“天和園”三個紅漆大字，樓內小桌坐滿了饕餮食客，桌上擺著一盤盤白胖的包子。
“天和，恩公來了！”花影拽著景天，朝向後廳廚房叫著。頃刻之間，一個頭戴小帽，身披圍裙的粗壯漢子，邊拿手巾擦著汗水邊樂呵呵地一路小跑地出來觀望。
阮景天憶起當日情景，見了漢子，連忙抱拳道：“在下阮景天，見過天和哥哥！”
“客氣兄弟，客氣了！我聽妹子講過你，當日若非諸位英雄出手相救，促成了我們這段姻緣，恐怕現下我們還要遭受靜海寺那幫賊禿淩辱，快坐快坐！”陳天和說著，拉著景天進了一個小小的廂房，他拿著手巾擦了擦一把竹椅，扶著景天落坐，與花影坐在了他的跟前。
陳天和打量著景天，好似有些不解地問道：“兄弟，你……”
“啪”地一聲，花影推了天和一把，打斷了他的問話，不悅道：“我兄弟來了，還不拿些酒菜招待？”
“哎，哎！”陳天和憨厚地笑著，頻頻向景天點頭致歉，一溜煙地跑出了廂房。雖然景天一再示意自己已經吃過了，怎奈天和跑得太快，根本攔他不住。
片刻功夫，陳天和帶著個小二，端著一屜包子，一壺老酒，一盤牛肉，一碗鴨血粉絲急匆匆地進來，擺在了景天面前。
食物的馨香撲鼻而來，阮景天喉頭抽動著，不自覺地咽了口吐沫，笑著謝道：“多謝哥哥嫂嫂招待，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吃吧兄弟，別的沒有，這些小食管飽管夠！哈哈哈哈！”陳天和笑聲未止，阮景天便狼吞虎咽起來，一口老酒就著一個包子，也不咀嚼便塞入了胃中，那碗冒著熱氣的鴨血粉絲，景天也不怕燙嘴，刺溜刺溜地大口飲下！
“慢點兄弟，別噎著！”花影說著，不禁心疼地落下淚來，忍不住問道，“兄弟，你這是怎麽了？”
阮景天撫了撫胸前，將一個包子順下，自嘲笑道：“讓哥哥嫂嫂見笑了，我確實已經好幾天滴米未沾了。兄弟我得罪了蘭亭門蕭家，被掃地出門了！”
陳天和一楞，他雖不知江湖之事，卻也從景天話中聽出來他沒了衣食來源，便仗義說道：“兄弟既然出了江湖，便留在我這包子鋪中謀個生路吧，其實包子並不難做，配餡的方子我給你，練習幾次便能做成！我這生計雖說發不了大財，做的也辛苦，可衣食無憂總是可以的嘞！”
“哥哥，我若能過上尋常的百姓生活，便是作夢都會笑醒，只是一朝深陷江湖，便如浮萍漂蕩，哪裏還能紮下根來？現下蘭亭門還在追殺我，我怎能連累你夫妻二人？我這便走，片刻耽擱不得！”阮景天說著，起身便走，陳天和夫婦急忙將他摁回落坐，花影問道：“你走哪去？”
景天道：“四海為家，走到哪算哪！”
花影道：“你若不肯連累我倆，我去紫金門去找爺爺，他若肯收留你，諒蘭亭門也不敢造次！”
“不可不可！”阮景天急忙擺手說道，“蘭亭門定要殺我，我怎能將禍水引向顏老？此事休要再提！”
花影嘆息道：“既如此，你可有親朋之處可投？”
景天道：“師父慘死，師兄不留，天地之大，已無倚靠！”
花影奇道：“我瞧你師兄也是仗義之人，並非膽小怕事之輩，怎地連他也不敢留你？”
景天疑惑說道：“嫂嫂認得我師兄？”
花影笑道：“你怎地如此健忘？程龍兄弟為我門出頭，中了老賊禿靜海花毒掌，這份恩情花影怎麽敢忘？”
“哦！我還以為你說的我大師兄，我怎忘了還有個三師兄在徐州！”景天思忖片刻，喜道，“多謝嫂嫂提醒，程龍師兄定肯留我，我這便起身趕去徐州！”
花影笑道：“如此有了好的去處，我也不再強留，只是金陵徐州路途遙遠，我這些許碎銀你務必留下換些吃食！”
阮景天倔強，絕不肯受人金銀，二人打架一般撕扯半天，花影見拗不過他，便拿了個包袱裝了滿滿一包裹包子塞到了景天懷中，關切地說道：“天氣熱了，這些包子撐不到徐州，夜晚涼爽之時打開晾著，或許擱得久些！”
陳天和又取出一套幹凈布衣給景天換了，灌了滿滿當當一葫蘆老酒掛他腰間，樂呵呵地說道：“兄弟去了那邊，若過了風頭便回來瞧我，咱兄弟齊心協力，定然把包子鋪開滿金陵！”
阮景天哽咽著笑著，朝著他夫妻二人拜了又拜，一路灑淚向北而行。
082投徐州程龍留景天，兩來風洗塵話蘭亭
徐州，歷史上為華夏九州之一，自古便是北國鎖鑰、南國門戶、兵家必爭之地和商賈雲集中心。古城之中，雲龍湖碧波蕩漾，雲龍山仙氣繚繞，半城山，半城水，梧桐郁郁蔥蔥，氣候舒爽宜人。徐州漢子粗獷直爽，憨直敦厚，放眼滿城，熙熙攘攘，眾人交談都扯著極大的嗓門，好一派熱鬧景象。
阮景天一路探問雲龍派地址，打聽了雲龍山位置。天色微明，好不容易尋到了山下，定睛一瞧：山有雲氣，蜿蜒如龍，確是名副其實！他心中歡喜，一路小跑上山，半道遇上一位黑衣男子，舉劍問道：“慢著，何人上山？”
阮景天拱手說道：“在下阮景天，是貴派程龍掌門的師弟，從紹興趕來，煩請通報！”
小廝聽是掌門師弟，不敢怠慢，引著景天一路上山，行至大門之前，他扭身對景天說道：“我進去向掌門通報，還請阮師叔稍等片刻！”
“勞煩勞煩！”景天急忙稱謝，見小廝跑開，打眼觀望，黑漆大門整齊鑲嵌著金黃銅釘，威嚴肅殺；門楣之上，“雲龍派”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光彩奪目；兩邊圍墻高逾兩丈，紅漆刷面，莊重古樸；四周綠林高聳，大若華蓋，蔭蔽得周身冰涼舒爽。
阮景天正瞧美景，黑漆大門急速開啟，程龍一身孝服，嚎啕大哭著跌跌撞撞地小跑出來，一把摟住了景天。二人好似共同經歷了那晚人間煉獄，也不打話兒，只是抱頭痛哭。
程龍身後的一眾漢子，見到此景，也不免眼眶紅潤，一位黑面壯漢上前勸道：“哥哥，景天兄弟大老遠地奔來，想是累了，咱們進去再敘，坐下來喝口茶水說話。”
程龍拭了把眼淚，拉著景天胳膊，回首說道：“各位兄弟，這位便是我剛竹堂師弟阮景天，我日夜提及，你們早已知曉他名諱。”程龍指了指他身旁的黑面壯漢，向景天介紹道，“這位是我二弟程虎！”又指了指程虎身後一位披發男子說道，“這位是我三弟程豹，都是自家兄弟，他二人心性脾氣與我一般，都是極好相處之人！”
景天與那二人一一躬身行禮，算是見面熟識。程龍拉著景天，好似生怕他丟了似的，大步流星地進了園子，一路蜿蜒，行至一大廳之中，景天擡頭一望，大廳正中擺放香案一座，上面擺滿供果祭品，供奉一靈位，上書“恩師蘇一鳴之靈位”！阮景天眼眶又紅，擡頭望了望程龍，程龍從身旁隨從手中接過一身白衣，披在了景天身上，邊系衣扣邊哽咽說道：“蘭亭門的事兒，我都知曉了。前些日子，書劍那小子來報喪，我還把他臭罵一頓，道他胡說八道，後來派人去了鎮江，詢問過大師兄後才確認了此事，師父他老人家身子骨如日中天，怎地就……”程龍抽泣著，不忍再說，拉著景天，師兄弟二人跪在師父靈位之前，各上了三株香，叩首在地大哭不止。
眾人又一陣勸，方才止住了二人的眼淚。三弟程豹近前說道：“我說哥哥，人家景天兄弟來咱徐州，也不問吃也不問喝，你黑漆馬虎地哭了一晚上不餓，景天兄弟趕了一宿的路，又拉人家哭了半宿，也不問人早上吃了沒？”
“對對對！”程龍拍著腦袋說道，“忘了這茬兒了，趕緊給後廚說聲，上些吃的！”
“上啥吃的？”程豹笑道，“兄弟來了怎地這麽摳門兒？‘兩來風’招呼啊！”
“三弟說的對！瞧我這哥哥當的，兩來風，兩來風！”程龍被三弟逗樂了，拉著景天，脫去了白色孝衣，與程虎、程豹四人下山，直奔兩來風而去。
徐州吃食甲天下。傳說早在堯舜時代，中華烹飪界的始祖錢鏗就制作出了有中華第一羹之稱的雉羹，因此被堯帝封於大彭氏國，是為彭祖。兩來風，便是徐州最負盛名的店家，相較紹興鑒湖樓，簡直如明月對星鬥，不可比擬而言。古樸不知年歲的四層高樓，巍峨挺立在雲龍湖畔，朱漆大門上刻行書牌匾“兩來風”三個鎏金大字，大門兩側立楹聯一對：“客從兩面來，顧主風踴至”，“兩來風”由此得名！入門之後，廳中桌椅都是紅木材料，盡顯高貴奢華，廳墻之上，一幅橫軸韻味十足，上書“千年一碗湯”，威風霸氣盈溢四方。
四人入樓，店中小二見到貴客，迅即笑臉相迎，奉承說道：“大爺、二爺、三爺，您的專房小的打掃好嘞，就等著您啦！”
程龍笑著，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予小二，拍了拍他肩膀說道：“看著上，搞四壺泥池老酒來，剩下的銀子給你吃酒！”
“謝謝爺！謝謝爺！”小二頭如搗蒜般滿臉堆笑，歡天喜地地去了。程龍引著景天上了四樓，在雲龍廳中坐下，開窗瞭望，雲龍湖風景盡收眼底，徐徐微風襲來，頓感神清氣爽。
頃刻之間，豬肉煎包、蟹黃湯包、水晶蝦餃、果蔬花色包用景致的竹籠端上，輔以幹切牛肉、水煮花生等下酒小菜，一人面前放置一壇泥壺老酒。小二利索開啟酒蓋，舉起泥壺倒滿了四大海碗，誘人馨香瞬間彌漫滿屋。
“來，為我兄弟接風洗塵，幹！”兄弟四人端起酒碗，程氏三兄弟一飲而盡，阮景天仿效他們喝法，舉起海碗望著清色透明的酒液，放開喉嚨一飲而盡，酒汁入口綿軟，過喉辛辣，緊接著一團烈火滾入胸膛向周身焚燒蔓延……
景天放下酒碗，趕緊拍了拍胸口，驚道：“這是何酒？力道好猛！”
程龍笑道：“哈哈哈哈，南方黃酒，就如鑒湖樓那女兒紅，似水一般，在我們這便是女人家都不喝！老三，你給景天兄弟講講咱這徐州老酒！”
披發程豹舉起泥壇，指了指酒壇肚腹上的“泥池”二字，侃侃說道：“要說我們徐州的泥池老酒，那可扯的遠了。相傳亙古之時，天道慈悲，為了能讓萬靈輪回，曾在天界和凡界之間，設有一條連通仙凡的“通天道”，這通天道與天地同生，與日月共存，內含無窮玄機，自生成之日，便分有“人神道”與“獸神道”。有了此神秘莫測的通天道，不止世人都可得道飛升，不死不滅，便是草木禽獸，也可借助蘊藏在深山大澤中的仙靈之氣，煉成精魅獸靈，再歷時千萬年，飛升天界，成不朽仙身。在我們徐州豐縣城邊有座華山，山谷內一片幽靜，天空浮雲散盡，薄霧淡淡，周遭翠樹遮天，枝頭雀鳥成行，毛羽鮮艷，縱聲鳴啼;遠處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阮可凡回道：“還能怎樣？留在門中討口飯吃！”
顧書劍沈吟半晌說道：“可凡，我知道你心中想的什麽，你，不可能的！我將師父的屍首交給大師兄，便回家了，永遠不會再來這個傷心之地！家父已給我捐了個知縣，不日便去諸暨赴任，你若無好的去處，便來諸暨找我，幹個衙役的差事，也是餓不死人的！”
阮可凡點頭道：“師兄，你，保重！”
顧書劍點了點頭，起身便走。
阮可凡伸手攔道：“慢著師兄，讓我再看看師父！”他扶著書劍背後師父垂下的頭顱，望著那嚴厲而又慈愛的面龐，耳邊響起了前些日子剛竹堂家宴上師父的話語“可凡雖說天生殘缺，卻是我最喜歡的徒兒，你生性耿直，人又單純，真真不適合在門中鬥智！日後我退出堂主之位，你隨師父到鎮江投你師兄，到時為師給你買宅置院，取一房媳婦，也算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了！”
阮可凡心中堵得難受，他不敢再想，不敢再看，他伸出衣袖幫著師父擦去面頰上的塵土，後退了兩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他望著師父遠去的背影，雙眼一片朦朧。
愛我的人，都遠去了！
“可凡，節哀！”梅笑輕輕拍了拍可凡的後背，拉著泣不成聲的雅竹走了，庭院中空空蕩蕩，只剩下了一人一屍！可凡跪地挪到了沁蘭身邊，將她輕輕抱在了臂彎，理了理她淩亂的發髻，嘆息道：“蘭兒，咱們回家！”
嗯，咱們回家！阮可凡將沁蘭高高抱起，突然聽到“鐺”的一聲，只見沁蘭右臂下垂，手指一松，一枚圓環掉落在了院中的青石磚上。他俯身撿起圓環，瞬間感到一陣窒息！
這枚圓環，枯草編就，上嵌一枚摩挲得發亮的桃核，正是八年前可凡送給“新娘”的禮物！
這一刻，阮可凡的面前，天燭山，秋千上，那個帶著桃核草環的姑娘，正在笑靨如花地輕聲歡唱……
阮可凡懷抱著沁蘭，跋山涉水，一步一沈。他心急如焚，一刻也不願沁蘭呆在這個骯臟、惡心、勾心鬥角的傷心之地！
僅僅數個時辰，阮可凡便奔回了天燭山，他一口氣爬到了山頂，不假思索地鉆進了一片桃林，撩開細密的桃葉，呼吸著桃花粉嫩的馨香，眼前出現了小時候的那個老舊秋千。
桃花依舊，物是人非！阮可凡眼前幻化出了兒時的場景，望著那個小小的孩童有模有樣地做著桃核指環，認認真真地戴在了仙女的手上，他淚如泉湧，他開懷大笑，或許，一切的一切，在天燭山上便已註定！
“蘭兒，你在這裏可好？你不回我，便是答應了！這是我們開始的地方，也是我們終結的地方，你先歇著，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兒，便回來找你，到那之時，咱們一起風餐飲露，蕩著秋千，再也不會分開！”阮可凡滿眼柔情，對著蘇沁蘭輕聲低吟，他將沁蘭緩緩放下，拿出精鋼寶劍，選個距離秋千不遠的敞亮之地，使出渾身蠻力刨出了一個寬敞深陷的大坑。他扔掉寶劍，繞著大坑轉了幾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刺啦”一聲撕掉了胸口長袍，他運起輕身功夫，在桃林中瘋狂地上下騰挪，片刻功夫，便采摘了一大包粉嫩的桃花！
阮可凡將半包桃花均勻地鋪在了大坑底下，回首抱起沁蘭，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大坑之中，旋即將剩下的桃花像蓋花被一樣撒在了她的身上。
阮可凡坐在坑沿之上，伸手輕撫著沁蘭的額頭。明月當空，月光如水，映照沁蘭的臉頰越發的潔白，她那對深深的酒窩，如此的甜美，她淡淡的微笑，還是那麽的沁人心脾！阮可凡笑了，他羞澀地從懷中取出了那枚桃核草環，鄭重地拿起沁蘭的右手，溫情地將指環戴在了沁蘭指上……
那朵微笑桃花，
秋千飛舞彩蝶，
映在我的眼裏，
烙在我的心中。
我的心意，
你可知道？
我的愛意，
你可知曉？
縈繞在你身邊，
看那雲卷雲舒，
明明心潮起伏，
我卻說不出口。
縈繞在你身邊，
只願朝夕相處，
怎奈夕陽霞落，
你卻說不出口。
摯愛蘭兒，
穿上桃花嫁衣，
戴上桃核草環，
此時此刻，
天上人間，
我就要娶你為妻，
不管你，
願意否！
080赴三山投奔大師兄，聞噩耗靈堂哭師恩
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阮景天從圍墻中躍出，一路狂奔，不敢有絲毫停留。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逃向哪裏？投奔何人？心中沒有一點主張。天燭村是不能回的，那裏距離蘭亭門太近，況且門中之人都是知道他老家的，現下說不定已布下了天羅地網等待著他。可還能去哪裏呢？阮景天茫然四顧，除卻最親的兄弟可凡，也就剩下同門師兄可以依靠了，他想了片刻，決定奔赴鎮江去投蘇嘯。
為了不被追兵找到，阮景天白日林中小憩，夜晚摸索前行，渴了飲小溪之水，餓了捕山中之獸，歷時半月，方才走到鎮江地界。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簡直野人一般模樣，若不是隨身佩劍彰顯著他劍客的身份，恐怕無人相信他便是曾經榮耀一時的蘭亭門左使！
夜色降臨，萬籟俱寂。阮景天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小心地觀望著眼前的一切。三山堂牌匾熠熠生輝，朱紅大門垂下了兩條煞白的白綾，門旁懸掛的燈籠也被一層白紗籠罩。他見四下無人，壯起膽子走近門旁，提起古銅圓環輕敲兩下。不多會，大門吱呀打開，一位身著素縞的白衣老人露出頭來查看，一陣惡臭撲鼻，老者忍不住將手捂在鼻端，不耐煩地便要將大門關上。
阮可凡急忙伸手撐住大門，對那老者輕聲說道：“我是阮景天，蘇嘯堂主師弟，煩請老爺子進去通報！”
那老者上下打量著景天，驚愕道：“您，您是左使？”
阮景天自嘲一般笑道：“以前，或許是吧，煩請速速通報與我師兄，景天不勝感激！”
老者點了點頭，“啪”地一聲將門關上，一陣小跑進去通報。片刻功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大門開啟，蘇嘯和白亦白夫婦二人見到景天，瞧見他破落模樣，忍不住一把將他抱住。阮景天突逢大變，輾轉半月，突然間見到至親之人，也是淚如泉湧嚎啕不止！
蘇嘯抱著景天，眼睛卻向四周觀望，隨即附耳說道：“師弟，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隨我進門再說！”
阮景天應了一聲，擦了擦眼角淚水，隨他二人進了堂門。大門“吱呀”一聲閉合，阮景天這才發現蘇嘯和亦白二人也是一身素縞，他聯想方才大門景象，不免疑道：“師兄，嫂嫂，你們這是為門主發喪麽？”
蘇嘯與亦白對了個眼色，見景天毫不知情，不禁面色沈重說道：“師弟，你且別問我這身衣裳，師兄，師兄有事要對你說！”
“師兄何事？”阮景天問道。
蘇嘯道：“約麽十年之前，蘭亭門與天臺山大戰之事，你知不知曉？”
阮景天道：“聽門主講過，了解不多。”
蘇嘯道：“那好，我便從那時講起。約麽十年之前，老門主封沛菡帶著蕭禹去天臺山討公道，中了埋伏，二人身受重傷回門。後來，又派左師伯帶著幾位師叔大戰天臺山，此一役雖勝，卻折了封門主最愛的徒弟左柏山，也就是梅師叔的丈夫！”
“大師兄，這段往事我知曉的！不知你講這些陳谷子往事作甚？”阮景天道。
“嗯，後面的事兒你未必曉得！而且與你有極大的關聯！”蘇嘯又道，“後來，蘭亭門得勝歸來，老門主封沛菡卻突然病重，不消十日便一命嗚呼了，其死之時，我爹他們都去看過屍身，確實斷了氣息，真真切切是作不得假的！那時蕭禹手握總堂，又有我叔父蘇松鶴等人幫襯，順理成章繼了大位！但家父總感覺他師父死的有些蹊蹺，暗中查詢，卻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老門主並未身死！”白亦白接話說道。
“沒死？”阮景天奇道。
“是，沒死，也不知蕭禹用的什麽法子障人耳目！”白亦白道。
“不錯，這事兒是後來才查清的，封老門主被蕭禹鎖到了後山主峰的兜率天宮之中，那邊是歷代門主閉關練功之地，旁人不能靠近，直到八年前的一天，我爹瞅準時機，偷偷潛入了天宮，將他師父放了出來。可是，當時局勢，蕭禹大位已然坐實，即使老門主出籠，也絕然鬥不過他們，於是，我爹便讓封老門主先逃出躲避，以待時機東山再起！”蘇嘯沈默半晌，幽幽嘆道，“再後來，蕭禹派人一路追殺，封老門主逃到了一個叫做天燭村的地方，碰到了一戶好心的阮家……”
“不，不是這樣的！”阮景天急道，“蕭禹說過，那老者是天臺山十八羅漢之一，他，他怎麽能騙我？”
白亦白眼眶紅潤，伸手拍了拍景天後背。她心地善良，慨嘆眼前的這個師弟命運多舛，不忍說道：“景天，你師兄並未扯謊，事實便是如此，逃到你家的，不是什麽蘭亭門的死敵、萬惡不作的壞蛋，那人，真真切切是蘭亭門的老門主封沛菡！”
“啊！”阮景天感到胸口一陣撕裂，腳底一軟坐倒在地，他喃喃自語道，“騙子，都是騙子，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我還能信誰？我兄弟倆，我們阮氏一家，不，還有蘇大叔，蘇大嬸，被蘭亭門玩弄於股掌之中，我們的命運，被你們這些大人物拆解的七零八落！”
蘇嘯緩緩蹲下，握住景天雙手，輕聲嘆息說道：“景天，我爹生前，常與我念叨的一句，便是對不起你兄弟二人，可他卻不敢親口說與你倆！畢竟，當年若不是他放走了封門主，也不可能招致你家滅門之禍！你，你能原諒他嗎？”
阮景天腦海浮過當日滅門的慘相，又憶起師父對自己的恩重如山，連連搖頭道：“不，怨不得師父，他老人家沒錯，只恨蕭禹欺師滅祖，滿口謊言！是他，殺了我全家！也是他，讓我認賊作父！我只恨他這麽早便歸了天，我這殺父之仇，去尋誰報？”
“尋蕭靈竹報！”蘇嘯起身，雙目噙滿了淚水，恨恨說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我，處境、仇家，別無二致！只恨實力不夠，尚需隱忍，待得時機一到，咱們兄弟殺回紹興，取那賊人首級！”
“殺父之仇？師兄，你說的什麽意思，我師父，我師父推我出來，被眾人圍攻，他武功高強，定然不會有事的，你回答我，他定然不會有事的！”阮景天隱約預感到了蘇嘯的話語，他握著蘇嘯的肩膀，急切地希冀他的肯定的答覆，可是蘇嘯微閉著雙眼，兩股熱淚汩汩下落，渾身顫抖著說道：“我爹，你的師父，推你出籠之時，被錢多多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一劍穿心刺死了！他老人家的屍首，是顧師弟背來的，現下頭七未過，仍然擺在廳中，你，你若有心，進去再瞧你師父一眼吧！”
“我害死了師父，我害死了師父！”阮景天瘋魔一般喃喃自語，跌跌撞撞地朝著內堂走去。方進內堂，白縞漫天，燭光縈繞，蘇一鳴身著剛竹堂堂主衣衫，雙手合握於胸前，安詳地躺在大廳正中的棺木之中。棺木旁側，一位白縞女子抽泣著往炭火盆中扔著紙錢。
阮景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爬到那女子面前，“咚咚咚”地不停地磕著頭道：“師娘，景天對不住您老，是我害死了師父，是我害死了師父！”一言說罷，阮景天擼起衣袖，左右開弓，瘋狂地抽著自己嘴巴。
蘇嘯母親見狀，連忙放下紙錢，握住景天兩手說道：“景天，這事兒怪不得你，你師父生前，日日憂心忡忡，按他所思，這日早晚到來！一鳴之死，不因你起，更怨不得你！”
阮景天哭天搶地，雙手雖被師娘握住，卻惱得直用頭撞廳中立柱。蘇嘯夫婦急忙拉住他道：“師弟，你這是作甚？我爹酒泉之下，倘若知曉他拼死保住之人現下這般模樣，可死得瞑目？”
阮景天一個激靈，抹了把眼淚，瞪大眼睛問道：“師兄，你告訴我，我怎麽才能報的了大仇？我應該怎麽做？”
“活著！”蘇嘯堅定地說道，“敵強我弱，活著便有機會！只是，景天，我現下不能留你，靈竹老賊倘若知曉你在我這，定然會給他口實斬草除根，師兄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只不過為報父仇，我也得活著！你能理解我的苦衷麽？”
“嗯！不消說的！”阮景天點頭道，“師兄，蕭靈竹和錢多多這幫人都瘋了，翻臉便不認人，你可得小心應付，我怕他們失心瘋來鎮江找你麻煩！”
蘇嘯道：“你大可放心，鎮江這邊錢多人多，他若大舉攻我，大不了魚死網破，他即便贏了，也絕然元氣大傷，免不了西子這些門派坐收漁利，此等利害，蕭靈竹不可能不算！所以，我只要按時上貢，不招惹他，一時半會兒，我是絕然安穩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阮景天走近棺木，輕輕地將蘇一鳴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臉頰之上，一股冰涼剎那間傳來，他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已凝滯，天氣雖熱，心卻冰冷！阮景天摩挲著蘇一鳴的大手，狠狠地說道，“師父，阮景天不報弒師之仇，枉為人形！”
一語說罷，他放下師父大手，撩起袍子，“噗通”一聲跪倒，“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又朝師娘磕了三個響頭，決然起身朝門外走去！
“景天！”蘇嘯叫住景天，欲言又止地支吾道，“還，還……”
蘇嘯未說出口，白亦白連忙止住蘇嘯，關切道：“走時急忙，身上有沒有帶些銀子？”
“嫂嫂，您放心吧，我身上銀子多著呢！”阮景天回完亦白問話，抹了抹癟著的肚腹，大踏步地走出三山。
081過金陵昏死天和園，嘆宿命艷羨百姓家
阮景天身無分文，饑渴難耐。他精神高度緊張，三步一回首地扭頭瞧一瞧身後有無追兵；他萬念俱灰，恩師慘死，師兄不留，天地之大，竟無方寸容身之所。
此身天地一浮萍！
阮景天突然想起了這句詩詞。是呀，浮萍隨風漂蕩，無根無源，生哪，長哪，去哪，死哪，全憑命運擺布！怎麽活到了這個份兒上？阮景天思索著自己短暫的一生，幼小之時父母慘招毒手，拉扯著年幼的弟弟寄人籬下，好不容易混出點名堂又遭暗算，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只不過，這個故事太過悲慘！幸運的是，亦白嫂嫂及時地制止了蘇嘯，倘若他說出“沁蘭之死”這個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說不定這個少年會當場撞死在師父的棺木之上！
其實，阮景天想到了一死了之！他一路西行，靜靜地佇立在小衣莊旁的侖山湖畔，打量著弱小的浮萍隨波逐流，突然間便有了一頭紮進去的想法。他累了，真的累了，活著挺痛苦！死了便睡了，喝了孟婆湯，轉投個好點的人家，下輩子可別再遭罪了！他把鞋子都脫了，突然間想起了世上還有個可凡割舍不下，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隨即打消了跳湖的念頭。
走了整整一夜，阮景天又來到了金陵城的玄武門下，呵！人們常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下不過月餘，比起上次來時的鮮衣怒馬，他的這身打扮簡直是個落魄的叫花子！他望著守門的官老爺，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思慮著沒了黃白之物，從正門進去是萬萬不行的，便依著城墻繞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憑著昭陵墓中的歷練，飛速地甩出“飛天梭”，猴子一般地爬過了城墻。
去哪呢？一路奔波，阮景天的腦海中反覆思索著這個問題，現下到了金陵，他腦中竟然想起了紫金門的顏老爺子，他為人仗義，豪氣沖天，定然不會見死不救的！可轉念一想，我與人家畢竟只是一面之緣，彼時我是蘭亭門弟子，人家念我大門大派，定然好生客氣，可現下我已落魄至此，他即便收留了我，蘭亭門倘若知曉了來尋，他如何決斷呢？就算顏老門主真心仗義，拒不交人，力保我命，可倘若累及他與蘭亭門大打出手，我也總是於心不忍！念及此處，阮景天斷了這個念頭，繼續幽鬼一般在金陵城漫無目的地游蕩。
日頭高照，饑渴難耐，阮景天雙腿發軟，身子發飄，一陣惡心，瞬間兩眼閃過無數銀星，一頭栽到了地上！
“兄弟，醒醒，醒醒！”
阮景天聽得呼喊，感到自己的腦袋被一只柔糯的小手撐扶著，一只瓷碗湊到了景天唇邊，阮景天迷迷糊糊地張開大嘴，一股清冽甘甜的冷水沖破了幹喉，沁入了五臟六腑，他頓時感到神清氣爽，睜眼一瞧，見是一位身著布衣的女子，連忙起身施禮道：“多謝姑娘搭救！”
“啊？景天兄弟，怎麽是你？”布衣姑娘驚奇問道。
阮景天見姑娘識得自己名諱，細眼一瞧，這姑娘雖著布衣，但面容姣好，明艷非凡。他在腦海中不停搜索著故人的面龐，畫面突然定格在了聚寶山賀壽之時那位仙女一般的姑娘身上。啊，原來是她！阮景天喜出望外，露出了久違的微笑，他瞧了瞧自己一身酸臭破爛地衣衫，朝著那位姑娘一躬到底，尷尬地說道：“原來是花影姑娘，阮景天失禮了！”
花影上下打量著阮景天，雖不知他經歷了什麽災禍，但猜想他一定是遇到了重大的變故。花影也不問他緣由，引著他便朝一座八角小樓走去。
阮景天隨著花影走進八角小樓，擡頭一看，牌匾上寫著“天和園”三個紅漆大字，樓內小桌坐滿了饕餮食客，桌上擺著一盤盤白胖的包子。
“天和，恩公來了！”花影拽著景天，朝向後廳廚房叫著。頃刻之間，一個頭戴小帽，身披圍裙的粗壯漢子，邊拿手巾擦著汗水邊樂呵呵地一路小跑地出來觀望。
阮景天憶起當日情景，見了漢子，連忙抱拳道：“在下阮景天，見過天和哥哥！”
“客氣兄弟，客氣了！我聽妹子講過你，當日若非諸位英雄出手相救，促成了我們這段姻緣，恐怕現下我們還要遭受靜海寺那幫賊禿淩辱，快坐快坐！”陳天和說著，拉著景天進了一個小小的廂房，他拿著手巾擦了擦一把竹椅，扶著景天落坐，與花影坐在了他的跟前。
陳天和打量著景天，好似有些不解地問道：“兄弟，你……”
“啪”地一聲，花影推了天和一把，打斷了他的問話，不悅道：“我兄弟來了，還不拿些酒菜招待？”
“哎，哎！”陳天和憨厚地笑著，頻頻向景天點頭致歉，一溜煙地跑出了廂房。雖然景天一再示意自己已經吃過了，怎奈天和跑得太快，根本攔他不住。
片刻功夫，陳天和帶著個小二，端著一屜包子，一壺老酒，一盤牛肉，一碗鴨血粉絲急匆匆地進來，擺在了景天面前。
食物的馨香撲鼻而來，阮景天喉頭抽動著，不自覺地咽了口吐沫，笑著謝道：“多謝哥哥嫂嫂招待，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吃吧兄弟，別的沒有，這些小食管飽管夠！哈哈哈哈！”陳天和笑聲未止，阮景天便狼吞虎咽起來，一口老酒就著一個包子，也不咀嚼便塞入了胃中，那碗冒著熱氣的鴨血粉絲，景天也不怕燙嘴，刺溜刺溜地大口飲下！
“慢點兄弟，別噎著！”花影說著，不禁心疼地落下淚來，忍不住問道，“兄弟，你這是怎麽了？”
阮景天撫了撫胸前，將一個包子順下，自嘲笑道：“讓哥哥嫂嫂見笑了，我確實已經好幾天滴米未沾了。兄弟我得罪了蘭亭門蕭家，被掃地出門了！”
陳天和一楞，他雖不知江湖之事，卻也從景天話中聽出來他沒了衣食來源，便仗義說道：“兄弟既然出了江湖，便留在我這包子鋪中謀個生路吧，其實包子並不難做，配餡的方子我給你，練習幾次便能做成！我這生計雖說發不了大財，做的也辛苦，可衣食無憂總是可以的嘞！”
“哥哥，我若能過上尋常的百姓生活，便是作夢都會笑醒，只是一朝深陷江湖，便如浮萍漂蕩，哪裏還能紮下根來？現下蘭亭門還在追殺我，我怎能連累你夫妻二人？我這便走，片刻耽擱不得！”阮景天說著，起身便走，陳天和夫婦急忙將他摁回落坐，花影問道：“你走哪去？”
景天道：“四海為家，走到哪算哪！”
花影道：“你若不肯連累我倆，我去紫金門去找爺爺，他若肯收留你，諒蘭亭門也不敢造次！”
“不可不可！”阮景天急忙擺手說道，“蘭亭門定要殺我，我怎能將禍水引向顏老？此事休要再提！”
花影嘆息道：“既如此，你可有親朋之處可投？”
景天道：“師父慘死，師兄不留，天地之大，已無倚靠！”
花影奇道：“我瞧你師兄也是仗義之人，並非膽小怕事之輩，怎地連他也不敢留你？”
景天疑惑說道：“嫂嫂認得我師兄？”
花影笑道：“你怎地如此健忘？程龍兄弟為我門出頭，中了老賊禿靜海花毒掌，這份恩情花影怎麽敢忘？”
“哦！我還以為你說的我大師兄，我怎忘了還有個三師兄在徐州！”景天思忖片刻，喜道，“多謝嫂嫂提醒，程龍師兄定肯留我，我這便起身趕去徐州！”
花影笑道：“如此有了好的去處，我也不再強留，只是金陵徐州路途遙遠，我這些許碎銀你務必留下換些吃食！”
阮景天倔強，絕不肯受人金銀，二人打架一般撕扯半天，花影見拗不過他，便拿了個包袱裝了滿滿一包裹包子塞到了景天懷中，關切地說道：“天氣熱了，這些包子撐不到徐州，夜晚涼爽之時打開晾著，或許擱得久些！”
陳天和又取出一套幹凈布衣給景天換了，灌了滿滿當當一葫蘆老酒掛他腰間，樂呵呵地說道：“兄弟去了那邊，若過了風頭便回來瞧我，咱兄弟齊心協力，定然把包子鋪開滿金陵！”
阮景天哽咽著笑著，朝著他夫妻二人拜了又拜，一路灑淚向北而行。
082投徐州程龍留景天，兩來風洗塵話蘭亭
徐州，歷史上為華夏九州之一，自古便是北國鎖鑰、南國門戶、兵家必爭之地和商賈雲集中心。古城之中，雲龍湖碧波蕩漾，雲龍山仙氣繚繞，半城山，半城水，梧桐郁郁蔥蔥，氣候舒爽宜人。徐州漢子粗獷直爽，憨直敦厚，放眼滿城，熙熙攘攘，眾人交談都扯著極大的嗓門，好一派熱鬧景象。
阮景天一路探問雲龍派地址，打聽了雲龍山位置。天色微明，好不容易尋到了山下，定睛一瞧：山有雲氣，蜿蜒如龍，確是名副其實！他心中歡喜，一路小跑上山，半道遇上一位黑衣男子，舉劍問道：“慢著，何人上山？”
阮景天拱手說道：“在下阮景天，是貴派程龍掌門的師弟，從紹興趕來，煩請通報！”
小廝聽是掌門師弟，不敢怠慢，引著景天一路上山，行至大門之前，他扭身對景天說道：“我進去向掌門通報，還請阮師叔稍等片刻！”
“勞煩勞煩！”景天急忙稱謝，見小廝跑開，打眼觀望，黑漆大門整齊鑲嵌著金黃銅釘，威嚴肅殺；門楣之上，“雲龍派”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光彩奪目；兩邊圍墻高逾兩丈，紅漆刷面，莊重古樸；四周綠林高聳，大若華蓋，蔭蔽得周身冰涼舒爽。
阮景天正瞧美景，黑漆大門急速開啟，程龍一身孝服，嚎啕大哭著跌跌撞撞地小跑出來，一把摟住了景天。二人好似共同經歷了那晚人間煉獄，也不打話兒，只是抱頭痛哭。
程龍身後的一眾漢子，見到此景，也不免眼眶紅潤，一位黑面壯漢上前勸道：“哥哥，景天兄弟大老遠地奔來，想是累了，咱們進去再敘，坐下來喝口茶水說話。”
程龍拭了把眼淚，拉著景天胳膊，回首說道：“各位兄弟，這位便是我剛竹堂師弟阮景天，我日夜提及，你們早已知曉他名諱。”程龍指了指他身旁的黑面壯漢，向景天介紹道，“這位是我二弟程虎！”又指了指程虎身後一位披發男子說道，“這位是我三弟程豹，都是自家兄弟，他二人心性脾氣與我一般，都是極好相處之人！”
景天與那二人一一躬身行禮，算是見面熟識。程龍拉著景天，好似生怕他丟了似的，大步流星地進了園子，一路蜿蜒，行至一大廳之中，景天擡頭一望，大廳正中擺放香案一座，上面擺滿供果祭品，供奉一靈位，上書“恩師蘇一鳴之靈位”！阮景天眼眶又紅，擡頭望了望程龍，程龍從身旁隨從手中接過一身白衣，披在了景天身上，邊系衣扣邊哽咽說道：“蘭亭門的事兒，我都知曉了。前些日子，書劍那小子來報喪，我還把他臭罵一頓，道他胡說八道，後來派人去了鎮江，詢問過大師兄後才確認了此事，師父他老人家身子骨如日中天，怎地就……”程龍抽泣著，不忍再說，拉著景天，師兄弟二人跪在師父靈位之前，各上了三株香，叩首在地大哭不止。
眾人又一陣勸，方才止住了二人的眼淚。三弟程豹近前說道：“我說哥哥，人家景天兄弟來咱徐州，也不問吃也不問喝，你黑漆馬虎地哭了一晚上不餓，景天兄弟趕了一宿的路，又拉人家哭了半宿，也不問人早上吃了沒？”
“對對對！”程龍拍著腦袋說道，“忘了這茬兒了，趕緊給後廚說聲，上些吃的！”
“上啥吃的？”程豹笑道，“兄弟來了怎地這麽摳門兒？‘兩來風’招呼啊！”
“三弟說的對！瞧我這哥哥當的，兩來風，兩來風！”程龍被三弟逗樂了，拉著景天，脫去了白色孝衣，與程虎、程豹四人下山，直奔兩來風而去。
徐州吃食甲天下。傳說早在堯舜時代，中華烹飪界的始祖錢鏗就制作出了有中華第一羹之稱的雉羹，因此被堯帝封於大彭氏國，是為彭祖。兩來風，便是徐州最負盛名的店家，相較紹興鑒湖樓，簡直如明月對星鬥，不可比擬而言。古樸不知年歲的四層高樓，巍峨挺立在雲龍湖畔，朱漆大門上刻行書牌匾“兩來風”三個鎏金大字，大門兩側立楹聯一對：“客從兩面來，顧主風踴至”，“兩來風”由此得名！入門之後，廳中桌椅都是紅木材料，盡顯高貴奢華，廳墻之上，一幅橫軸韻味十足，上書“千年一碗湯”，威風霸氣盈溢四方。
四人入樓，店中小二見到貴客，迅即笑臉相迎，奉承說道：“大爺、二爺、三爺，您的專房小的打掃好嘞，就等著您啦！”
程龍笑著，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予小二，拍了拍他肩膀說道：“看著上，搞四壺泥池老酒來，剩下的銀子給你吃酒！”
“謝謝爺！謝謝爺！”小二頭如搗蒜般滿臉堆笑，歡天喜地地去了。程龍引著景天上了四樓，在雲龍廳中坐下，開窗瞭望，雲龍湖風景盡收眼底，徐徐微風襲來，頓感神清氣爽。
頃刻之間，豬肉煎包、蟹黃湯包、水晶蝦餃、果蔬花色包用景致的竹籠端上，輔以幹切牛肉、水煮花生等下酒小菜，一人面前放置一壇泥壺老酒。小二利索開啟酒蓋，舉起泥壺倒滿了四大海碗，誘人馨香瞬間彌漫滿屋。
“來，為我兄弟接風洗塵，幹！”兄弟四人端起酒碗，程氏三兄弟一飲而盡，阮景天仿效他們喝法，舉起海碗望著清色透明的酒液，放開喉嚨一飲而盡，酒汁入口綿軟，過喉辛辣，緊接著一團烈火滾入胸膛向周身焚燒蔓延……
景天放下酒碗，趕緊拍了拍胸口，驚道：“這是何酒？力道好猛！”
程龍笑道：“哈哈哈哈，南方黃酒，就如鑒湖樓那女兒紅，似水一般，在我們這便是女人家都不喝！老三，你給景天兄弟講講咱這徐州老酒！”
披發程豹舉起泥壇，指了指酒壇肚腹上的“泥池”二字，侃侃說道：“要說我們徐州的泥池老酒，那可扯的遠了。相傳亙古之時，天道慈悲，為了能讓萬靈輪回，曾在天界和凡界之間，設有一條連通仙凡的“通天道”，這通天道與天地同生，與日月共存，內含無窮玄機，自生成之日，便分有“人神道”與“獸神道”。有了此神秘莫測的通天道，不止世人都可得道飛升，不死不滅，便是草木禽獸，也可借助蘊藏在深山大澤中的仙靈之氣，煉成精魅獸靈，再歷時千萬年，飛升天界，成不朽仙身。在我們徐州豐縣城邊有座華山，山谷內一片幽靜，天空浮雲散盡，薄霧淡淡，周遭翠樹遮天，枝頭雀鳥成行，毛羽鮮艷，縱聲鳴啼;遠處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