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放下，查看一番傷勢，見傷口血已止住，沁蘭也回覆神志，心中巨石方才墜下。

可凡用銀鎖將沁蘭套住，手牽繩索盡頭，緊隨岳陽下水，景天懷抱沁蘭，也隨著躍入水中。

顧書劍看著眾人入水，手撫肥碩肚皮，扭頭對著多多嬉笑道：“二哥，我實在沒勁兒了，呆會兒下水，你可得拉兄弟一把！”

“一定，一定！”錢多多笑著答話，走近書劍，猛地踹了一腳。

書劍站立不穩，一個趔趄跌入水中！

池水清澈，遠處一覽無餘，周邊魚蝦行走，綠草嫵媚，宛若夢境一般美輪美奐。

眾人緊隨岳陽向池底游去，約麽兩丈深處，池底現出一只碩大的金色龍首，面目猙獰，張開血盆大口。

岳陽當先游進龍口，眾人尾隨魚貫而入，遠視前方，隱約可見盡頭出口現出一圓光亮！

眾人加速游動，岳陽當先出洞，反身幫著可凡去拽繩索。景天在後加速推動，四人順利出洞。

到書劍時，怎奈腰腹肥碩，洞口狹小，上身出洞，下身卻牢牢卡在洞中！顧書劍大急，手舞足蹈拼命掙紮，可腰腹牢牢卡住動彈不得！

岳陽等人在外拖拽，多多心下更急，拖得時久，必被這胖子活活憋死！想到此處，多多催動內勁，使出二指神通，猛力紮入書劍谷道之內！

顧書劍谷道劇痛，縮肛收腹，兩腿一蹬，肚皮雖被巖石劃破流血，卻也莫名其妙地竄出了出口！

六人協力躍出水面，但見陽光明媚，晴空萬裏，離岸僅僅三丈之地！

阮氏兄弟水性最佳，一人懷抱沁蘭，一人拖拽書劍，頃刻之間便起水上岸。

六人力竭，橫七豎八地躺在岸邊，任憑微風輕拂，陽光照耀，盡情呼吸著陽間鮮氣。

歇息片刻，岳陽突然坐起身子，驚恐問道：“景天，快將蘭亭劍譜拿出晾曬，不要汙了字跡！”

阮景天緩緩坐起，從左胸懷中掏出劍譜，得意笑道：“太宗體貼，知曉我等必出水路，蘭亭真跡早用牛油黃紙封存。師兄你瞧，清清爽爽滴水未沾！”

景天說著，將真跡取出，置於岸邊巨石之上。眾人起身觀望，但見黃娟封皮“蘭亭集序”四個王字俊美非常，翻開冊頁，黃娟之上，蘭亭序墨跡清晰、字字璣珠、運筆靈動、一瀉千裏、氣勢磅礴、震撼人心！觀此書帖，確有觀書舞劍之沖動！

眾人得償所願，撫書仰天長笑。

岳陽將“蘭亭集序”恭敬置於巨石之上，攜著諸位師弟師妹，面向河岸對面的九嵕高山，齊齊跪倒叩拜，一謝太宗不殺之恩，二謝眾王指點迷津，三謝太宗賜帖之情！

眾人起身，岳陽將書帖仔細包好，轉手遞予景天，著他小心放置。眾人歡笑暢談，突覺六人上岸少了一人！遍地尋覓，卻見書劍兀自一人扶趴在地手捂谷道哼哼唧唧。眾人慌忙上前詢問，顧書劍吃力昂頭，面色痛苦，喃喃說道：“屁股，疼！”

六人既得蘭亭，便欲急歸紹興。怎奈昭陵一行，狼狽至極，金銀之物悉數丟盡，幸虧可凡臨走之時扯了一條銀索，這才有了回家的盤纏！

岳陽將銀索換成細銀，大部銀兩購買了五匹青馬，景天帶沁蘭合坐一匹，快馬加鞭急速趕路。剩下些小碎銀，只夠數日口糧，是以眾人不下館子，不住旅社，風餐露宿，吃盡苦頭！可憐豪門書劍，家資萬貫，身上竟無一片衣衫蔽體，挺著白花花的肚皮橫跨了整個大正版圖！

整整七日，晝夜兼程，待得六馬進山，齊齊口吐白沫力竭而亡！六人拜謝了陣亡義馬，相護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向總堂攀去。路上哨位的蘭亭弟子，見眾人榮歸，慌忙飛奔回堂稟報。蕭禹得知，親率蘭亭眾人下山，整齊列陣碧心潭邊隆重迎接！

近了，更近了，六人衣衫襤褸，攙扶前行，將近碧心潭，遠遠望見門主等人列隊相待，望見門中至親，想起此行兇險，又幸不辱使命，不禁淚如泉湧嚎啕大哭！

蕭禹見弟子如此慘相，攜著眾人飛奔相迎，及至跟前，將六人一把抱住，也是心疼不已。

六人躲在門主懷中，頓覺心中溫暖，人人目中含淚，哭泣得像個孩子一樣！

哭訴了一陣，岳陽起身說道：“景天，辦正事要緊，還不將蘭亭真跡獻予門主？”

景天聽到岳陽提醒，回過神來，俯身一跪，從懷中取出蘭亭真跡，雙手恭敬遞上！

蕭禹雙目放光，顫巍巍地接過“蘭亭集序”，打開冊頁，從頭至尾只掃一眼，頓覺胸口鼓蕩，劍招洶湧，躍躍欲試！他將冊頁一合，揣入懷中，盛讚道：“真跡無疑，真跡無疑！你們六人千辛萬苦，立此大功，必將光耀蘭亭！來人呀！”

蕭禹身後，六名弟子聞令而動，手捧玉盤，紅布遮蓋，列隊近前。

蕭靈竹將紅布掀開，六道金光閃過，眾人眼前一亮，無不目眩神迷！

蕭禹將六盤金元寶挨個兒賞給眾人，及至沁蘭身前，突見沁蘭左臂殘缺！蕭禹悲慟萬分，手撫沁蘭殘臂，朗聲說道：“自今日起，沁蘭便是我蕭禹親生閨女，她的生活起居，出嫁嫁妝，我蕭禹全權負責，與雅竹別無二致！”

沁蘭聽到門主言辭，望著空蕩蕩的左臂，禁不住淚如泉湧，叩首謝恩。

當此之時，岳陽起身說道：“啟稟門主，昭陵此行，第一大功當屬景天！墓中懸棺，涉險取書，全賴景天神勇！”

“哦？”蕭禹微笑說道，“好，賞！重重有賞，景天賞金翻倍！”

身旁蘇一鳴聽蕭禹賞金，近前一步說道：“門主師兄，岳陽的意思不是幫景天索要賞金，他是提醒您老先前的允諾呢！”

“允諾？”蕭禹茫然不知，又看了看身旁眾人，忽地一拍腦門，訕訕笑道，“哎，人老了便容易忘事，你瞧我這記性，來時一直都想著封賞，見了孩子們卻只想著賞金，怎把封位之事忘卻了？該罰！該罰！”

蕭禹說著，起身登上身邊巨石，鼓足中氣朗聲說道：“蕭某一諾千金，誰取蘭亭真跡，誰得左使之位！阮景天智勇雙全，拼死力爭，取得劍譜，當此大任！自今日起，封阮景天為蘭亭左使！”

“阮左使神武！阮左使神武！蘭亭門千秋！蘭亭門千秋！”眾位弟子手舉長劍，一片歡騰。

景天心中激動萬分，忍不住地叩首謝恩。

沁蘭等人為他高興，也是笑靨如花，目送祝福。

六人之中，唯有多多憤憤不平，面色紫黑，垂目望地，一言不發！

夜色將近，英雄歸來，各堂堂主擁著堂中英雄，歡天喜地迎回堂中……

069剛竹堂家宴送景天，取陰符觀書修陰氣

剛竹峰，剛竹堂。

顧書劍和阮氏兄弟隨著師父師娘緩步入了“稻香廳”，碩大的圓桌上，早已擺滿了珍饈佳肴，白玉杯子斟滿了幽香美酒，搖曳的燭光舞動著美好的時光。

看到面前豐盛的晚餐，顧書劍壓抑許久的肚皮發出了一陣戰鬥的號角，他撫了撫餓癟了的肚子，口流涎饞地說道：“師父師娘體貼，書劍大半個月沒見葷腥，當真饞死啦！”

蘇一鳴和夫人笑著點了點書劍，卻拉著景天往上首座位上座，景天大驚失色，慌忙拱手說道：“師父這是作甚？景天和可凡承蒙恩師收留，隨師父師娘多年，視同親生父母，怎敢亂了禮數？”

蘇一鳴撫了撫景天後背，笑著說道：“過了今日，你便要去總堂赴任。蘭亭左使，位尊於我，按照尊卑順序，我是要請你座上首位子的！”

景天大窘，突然跪地叩首，面頰垂淚說道：“師父休要如此生分，景天心裏著實難過！不管景天位居何職，師父如父，我與可凡終生不敢忘卻！如若師父師娘再是這般說辭，我明日便去總堂，請辭左使之職！”

“有你這句話，為師甚慰！終究沒有白疼你們兄弟！”蘇氏夫婦笑著，再不推辭，攜手坐了上首，書劍和景天坐在左右，可凡坐於下首。

酒過三巡，眾人微醺。蘇一鳴酒杯一放，後仰脊背，感慨說道：“我這幾個徒弟，嘯兒管得最嚴，他是我兒，自不必多說。剩下五人，多多心性上進，勤奮刻苦，功夫最好，本來最看好他，但他功利心太強，投機心重，在我身邊還罷，離我身遠，無暇顧及，恐日後終為此累！程龍憨厚，人品貴重，現下主管一方，當真福澤深厚！阮氏兄弟情深意重，雖說資質甚微，武功平平，可福大命大，現下咱們景天榮升左使，也算風光門楣，為你爹娘爭了光了！可凡雖說天生殘缺，卻是我最喜歡的徒兒，你生性耿直，人又單純，真真不適合在門中鬥智！日後我退出堂主之位，你隨師父到鎮江投你師兄，到時為師給你買宅置院，取一房媳婦，也算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了！”

阮氏兄弟聽師父說話，想起死去的爹娘，無不眼圈紅潤，默然不語。

蘇氏夫人見場面遇冷，推了一下夫君，憤憤說道：“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傷心之事做啥？”

書劍會意，急忙舉起酒杯，提議飲酒，一杯下肚，書劍問道：“師父方才說了眾徒，為何獨不說我？”

蘇一鳴笑道：“你這猴頭，鬼精鬼精，不需為師提點，你是無師自通啊！”

眾人笑了一陣，蘇一鳴緩緩說道：“不過，為師還是要提點你們幾句。書劍家父高官，出身貴胄，本就登高遠望，日後離開我堂，捐個知縣做做，走起仕途之路，當是一馬平川；景天一夜之間榮升左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可謂春風得意！但是，正所謂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越是得意之時，越要小心謹慎！老話兒講得好：爬得高，摔得慘！”

顧書劍三人齊聲問道：“煩請師父詳加拆解！”

蘇一鳴自飲一杯黃酒，咂了咂嘴，繼續說道：“尋常之人，位低之時，誰看得到你？你對人家有何影響？有何危險？沒有！所以人家也無害你之心！一旦你機緣上位，呼風喚雨，周圍那幫子人或出於嫉妒，或出於利益，想方設法下套使壞的大有人在！你在高處風光，別人陰在低處，或者貓在更高處，總歸是你瞧不見的地方！徒兒啊，高處不勝寒呢！”

蘇一鳴支走了妻子，叫三個徒弟挪了挪凳子，聚攏在他周圍，低聲說道：“你當蘭亭門清清白白人心見底？那是你在低處看不到高處之人的所思所想！人多的地方便有利益，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置身其中，永遠不要想著翻江倒海，先保小命兒再說！景天到了總堂，凡事低調小心，少說話，更要少做事，無能便是你最大的能耐！你能不能聽懂？”

景天疑惑，搖頭不解地說道：“初登高位，正想一展宏圖，不知師父此言何意？”

顧書劍笑道：“你這驢子，當了左使還是如此蠢笨！我打個比方，在咱家裏，你若沒有吃飯，師兄我還記得給你留個饅頭，去了那邊，說不定也有人給你留個饅頭，只不過要瞧仔細嘍，小心饅頭裏夾著屎尿！”

景天擦了擦額前汗珠，諾諾稱是。蘇一鳴又道：“總堂那邊，遠比我們下面要覆雜得多，總堂弟子是各堂精英抽調，個個功夫了得，互相瞧不順眼的事兒常有發生，你的功夫如此之差，一夜榮升，難免招人記恨，一些刁難非議在所難免！蕭氏父子把持蘭亭門多年，計謀心機均非我等可比，但你只需記得一句：蘭亭門姓蕭。如此，便萬事大吉！凡事多多請示，萬萬不能自作主張，更不可強出風頭，還是那句話兒：無能便是你最大的能耐！”

景天若有所思，點頭應允。

蘇一鳴又道：“竟說你們了，其實為師現下處境也甚危險，不知你們察覺沒有？”

眾人聽師父一說，不禁愕然，搖頭不解。

蘇一鳴嘆息說道：“我之危險，在於打破了蘭亭平衡，危及到了門主之位！你們思忖，我主管剛竹堂，雄霸一方，所屬弟子聽命於我遠勝蕭禹，對否？”

眾人點頭。蘇一鳴又道：“兒子蘇嘯，為其謀得出路，主管三山，這說到底，也是為我謀一退路！可別人怎麽想？三山勢大，錢人甚多，不出數年，幾乎可與蘭亭門相較！程龍徐州稱霸，雲龍派虎踞一方，我若出聲，他定來幫我！現下景天又高居左使，日後書劍出息，再有一官半職，熬得蕭禹命歸，廣收人心，實力也決然不可小覷！如若到了那天，我出頭爭門主之位，誰能匹敵？若說現下蘭亭勢力，我排第二，無人敢稱第一，這便是我之險處！我且問你，如若你是蕭禹，你怕是不怕？即便我屢表忠心，俯首稱臣，你猜他信是不信？”

可凡輕聲問道：“師父作何打算？”

蘇一鳴搖頭笑道：“一個字——退！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等到別人趕我，恐怕為時已晚！我琢磨著，過些時日便說身體不適，辭去這堂主之位，帶著你師娘和你投奔嘯兒！到時候書劍也走，讓你爹捐個官職，不要再參和江湖之事了！”

眾人應允，一口熱酒下肚，頓感熨帖舒爽，想起師尊如此高位，竟也活得膽顫心驚，不免對自個未知的前程感到些許迷茫！

飯局結束，徒弟三人攙扶著師父回房，各自道別，回房歇息。

昏黃的燭光充盈著房間，阮景天鎖好房門，躺臥床上，緩緩抽出了右胸書帖，他伸手喚來可凡，打開書帖遞給弟弟。可凡翻開一看，驚訝問道：“哪裏得來？”

景天輕聲笑道：“昭陵之中，你還記得太宗叫我附耳說話？”

可凡道：“記得，說的什麽？”

景天道：“懸棺禦枕，白玉匣中，蘭亭陰符，一同取走！”

可凡撇嘴說道：“太宗皇帝真是心善！但不知這《軒轅陰符經》有何好處？”

景天笑道：“我猜定是一門極強的功夫，不然為何與蘭亭放置一處？太宗知我習武，尋常的書帖又於我何益？”

可凡笑著，將書帖遞還景天，返身搬出床頭箱子，將沁蘭自小到大寫的書信悉數置於桌上，一封封拆開細細觀看。

景天躺臥床上，見小弟絲毫不感興趣，忍不住問道：“你不同我一起習練？”

可凡搖頭說道：“我這資質，練也白練，還能練出個天下第一出來？倒是你，明個兒還要早起，也不收拾些東西過去？”

景天道：“都是些破爛玩意兒，有甚收拾的？”

可凡白了景天一眼，心中不悅道：“沁蘭姐的書信，大部分是寫給你的，我幫你攏一攏，找個布袋裝了帶去吧！”

景天笑道：“來回搬些書信也不嫌麻煩？先留你這兒吧，我過些日子再搬。”

可凡心中不爽，面色難看，“啪”地甩了一沓書信，喃喃說道：“昭陵墓中，沁蘭姐替你擋劍，折了一條胳膊，你連個‘謝’字都沒有！一個姑娘家，你讓人家日後怎辦？”

景天起身急道：“你是說我無情無義？她對我好，我自然記得，現下我已榮升左使，日後幫襯照拂，豈能少了？”

可凡氣得粗氣直喘，正視景天問道：“你年長我這多歲數，我話的意思，你能聽明白？”

景天見可凡言語沖撞，心中也有些不爽，不覺間聲音大了起來，斥責問道：“你什麽意思？你說明白！”

“好，好，好！”可凡扭身翻看書信，悠悠問道，“明個我去紫竹堂探望蘭姐，你隨不隨我同去！”

景天急道：“明個兒一早便要去總堂赴任，這是咱們兄弟的頭等大事，你怎糊塗著！”

可凡點了點頭，卻不搭話兒，只是將那滿桌書信齊齊整好，重新置於箱中，望著那信封上的張張笑臉，想起沁蘭空蕩蕩的左手，不禁眼圈紅了。

景天見小弟不理自己，也不再找他說話，自己打開《軒轅陰符經》，細心默讀起來：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故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

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

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之，謂之聖人。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

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日月有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

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返晝夜，用師萬倍。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

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

至樂性餘，至靜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禽之制在氣。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

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

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期其聖，我以不期其聖。故曰:沈水入火，自取滅亡。

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

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至靜之道，律歷所不能契。

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

阮景天初讀陰符，便覺體內真氣隨之流轉，再讀之時，身子寒意漸起，真氣冷若冰霜，卻似蘊藏著極大的能量！他反覆揣摩，暗自修煉，不覺之間，體內熱酒竟被寒氣凍結，從毛孔逼出，額頭之上隱約滲出顆顆細小冰粒！

可凡見哥哥潛心修煉，也不理他，便自顧自地幫他收拾了換洗的衣衫，躺到自己的床頭呼呼睡了。

睡夢之中，可凡夢到自己掉入了一個冰窖，四周寒氣襲來，他感到呼吸遲滯，瑟瑟發抖。

冷！

070探沁蘭受贈如意糕，望雅竹更衣湖藍袍

一唱雄雞天下白！

日出東方，萬物覆蘇。阮可凡悠悠轉醒，扭身瞧向景天鋪位，但見空空蕩蕩，早已人去床空！可凡自出生以來，與哥哥景天朝夕相伴，寸步不離！現下哥哥謀得好的出路，離他而去，他本該歡欣雀躍，奈何心中卻空落落地隱隱作痛，有些悲傷起來。

他緩緩起身，環顧四周，哥哥只把他收拾的衣物帶走，其他的什麽都沒帶著。桌上放著魅王相送的兩柄金鐧，壓著一個字條，可凡起身抽出字條一看，上書小字兩行：

見鐧如我，留你思念！

待我站穩，接你享福！

“呵！”阮可凡幽幽嘆息一聲，將字條小心翼翼地放入箱中，又把那對兒金鐧交叉置於劍架之上，抄起一把新劍，快步走出房門。

紫竹堂，紫竹峰，現下已花草茂盛，鶯歌燕舞，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阮可凡敲門而入，徜徉於花園之中，徑直去找沁蘭。忽而擡頭見到梅笑正在園中賞景，他急忙跑近梅笑，拱手施禮說道：“阮可凡參見師叔！”

梅笑聽得聲響，也不回頭看他，仍是專心賞景，淡淡說道：“你來作甚？”

可凡道：“沁蘭昭陵遭難，我來看看她！”

梅笑冷笑道：“我倒是奇了，五個大男人身體無恙，倒是我家沁蘭失了一臂，你們倒真是男子英雄啊！”

可凡面色一紅，低頭說道：“此事說來慚愧，如若可以，我倒真想用自己的胳膊換蘭姐的手臂。師叔，我說的是真心話兒！”

“好了，好了！”梅笑笑著轉身，上下打量了可凡，緩緩說道，“講真話，你比你哥有情有義，那小子現下定在總堂風光呢，哪裏還記得他斷了手的妹妹？你去吧，我那傻姑娘還在房裏想著你兄弟呢！”

可凡拜別梅笑，快步走向沁蘭閨房，離了老遠便聽到“咚咚”聲響。他輕聲敲門，屋裏沁蘭應了一聲，快步走來。

木門“吱呀”開啟，沁蘭一身紫衣，額頭滿是汗珠，臉頰沾了點點面粉。她見到可凡，先是一楞，眼神游離了一下，朝後瞟了一眼，又看著可凡側頭笑道：“你這小狗鼻子真是靈敏，怎知我做了好吃的？”

那甜美的笑容，可愛的酒窩，深深刺痛著可凡的心房。沁蘭就是這樣，無論遇到什麽煩心之事，在他兄弟面前，總是笑容滿面，把快樂和溫暖註入他們兄弟的心田！

可凡看了看沁蘭空蕩蕩的左臂，一陣剜心的疼痛，他咽了咽梗在喉頭的唾液，調整了一下思緒，笑著說道：“蘭姐，我昨個兒夢見你要做好吃的，今兒個便不請自來啦！”

沁蘭雀躍著將可凡引進屋子，掀開桌子上一屜蒸籠，一陣霧氣升騰，籠內現出各色晶瑩剔透的糕點！

“如意糕？”可凡大喜，抖抖索索地捏起一片糕點，一下塞入口中，糕點滾燙，他“哎呦”一聲吐回手中，兩手交替拿糕，燙得不停地捏著耳垂。

沁蘭笑道：“瞧你猴急的模樣，也不怕燙著！”

可凡咬下一塊大嚼起來，抽抽哈哈地說道：“蘭姐，往年都是過年之時，你才做如意糕給我吃，現下又不過年，做這個幹嗎？”

沁蘭抿嘴說道：“景天榮升左使，我，我真心替他高興，雖說現下不是過年，可比過年還要喜慶！我就想著做了這如意糕，讓你兄弟兩個萬事如意！況且，況且……”沁蘭說著，不禁低下頭去。

“況且什麽？”可凡追問道。

沁蘭擡頭攏了攏秀發，眼睛眺望著窗外遠山，若有所思地微笑說道：“況且，他登了高處，與我尊卑有別，日後再想見他，恐怕，恐怕也不像原來這般容易了！或許，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做糕給他吃了！”

可凡狼吞虎咽地嚼著如意糕，搖著腦袋說道：“怎麽可能呢？我哥昨個還說你來著，說他站穩腳跟了，便帶你享福！”

“真的？他真這般說了？”沁蘭睜大眼睛，好似聽到了這世上最動人的甜言蜜語，快樂地像個孩子見到了糖果。

“嗯！”可凡滿嘴塞著糕點，點頭說道，“他還說了，你對他的好，他會記著的！”

沁蘭笑得酒窩深陷，面色殷紅，低頭擺弄著衣襟，一陣嬌羞模樣。

可凡嚼著糕點，起身拿起桌上油紙，包裹著糕點說道：“我哥去總堂了，我給他趁熱帶些過去！”

“對對對！”沁蘭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抓些糕點放在油紙上，“多帶點，多帶點！”

可凡將滿滿的一包糕點包好，拿在手中起身，背對著沁蘭揮了揮寶劍，快步走出了房門。

身後，沁蘭倚在門邊，微笑著仰望著燦爛的朝陽，好似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

會稽山，忠義廳。

蕭禹正坐中央，身邊立著靈竹，阮景天跪在下首，聆聽蕭禹訓話。

蕭禹說道：“當初，我有言在先，誰取蘭亭真跡，誰得左使之位！現下你立大功，這蘭亭左使高位便賜給你坐。但是，論功績、論武功、論資歷，你能不能坐得如此高位，你心裏應當有數！”

阮景天叩首說道：“弟子慚愧，忝居高位，日後定會勤勤懇懇光耀蘭亭！”

蕭禹頷首說道：“你有此心，便有自知之明，位子傳你，能不能坐穩，還要看你日後的造化！往常蘭亭左使主管人事，蘭亭右使主管錢財，松鶴在時便是如此，自他駕鶴西去，左使空缺，他的事務一直是靈竹代管！現下……”

阮景天接話說道：“弟子突升高位，資歷經驗甚缺，一時還擔當不起大任，懇請門主繼續讓右使代管，我熟悉門務之後再行商榷！”

“也好！”蕭禹說道，“讓你突然接手，恐你理不清頭緒，便先熟悉些年歲，再接大任不遲！”

蕭禹說著，從身邊托盤取出一套湖藍袍子，走下座位鄭重遞予景天。

阮景天雙手接袍，叩首謝恩道：“蘭亭左使阮景天，感恩門主提擢！”

蕭禹點頭笑著，著他起身，返身走回座位坐下。

阮景天將象征著蘭亭左使的湖藍錦袍恭敬穿好，意氣風發，風采耀人！

“阮景天，你死回來了？也不來找我！”

一陣清脆地聲音傳來，阮景天扭身一看，蕭家千金正倚門嗔怒，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阮景天面紅耳赤，也不答話，尷尬地回身看了看門主和蕭靈竹，見他二人臉有笑意，方才安下心來。

蕭禹說道：“雅竹休得無禮！我已冊封阮景天為蘭亭左使，你也當知曉，日後見到左使，當恭敬行禮，不可造次！”

蕭雅竹撇了撇小嘴，繞著景天轉了一圈，嘖嘖讚道：“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左使大人，你可不能仗勢欺人哦！”

“不敢，不敢！”景天恭敬施禮說道。

眾人曬然一笑，蕭禹說道：“你來的正好，帶景天去左使房間吧，有何缺的，著人去買！”

“哪個是左使房間？”雅竹問道。

“便是你蘇松鶴師叔原來的屋子！我已著人清掃打理，女孩子家心細，你看看還有何缺的！”蕭靈竹說著，伸手指了指後房。

雅竹拽著景天臂膀，好似生怕他跑了，雀躍著出了廳堂。一進左使房間，景天不禁呆住了。前後四間大房，擺滿了紅木家具，就連桌上茶具都是上等瓷器，一應物品，盡顯奢華！

“你來了總堂，我便能時常來找你玩了！”雅竹坐在景天身邊，開心地笑著。

阮景天正色道：“初登高位，怎能整日玩耍，讓你爹知道了，早晚將我逐出山門！”

蕭雅竹撅嘴說道：“你陪我玩，便是最大的正事兒！你不知曉，這邊人兒有多無趣！你走之後，我每天便耍著山上的幾只黃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阮景天沈吟說道：“反正現下我手頭沒活，可以陪你幾日，過些日子門主和右使交待些事情，我忙亂起來，陪不了你，你可不能怨我！”

“嗯嗯！”雅竹笑得滿面春風，甜到了心裏，挽著景天胳膊便要拉他出去。

恰在此時，房門打開，可凡拿著一包東西走了進來。二人看見可凡，激動萬分，連忙招手讓他進來。阮可凡見到屋中二人儐相廝守，先是一楞，又見景天已更換了湖藍錦袍，便走近兩步恭賀哥哥。

阮景天問道：“小弟怎麽得空來看我？”

可凡將油紙包裹往桌上一放，邊走邊道：“沁蘭姐做的如意糕，讓我帶給你吃，她願你天天如意，事事順心！”

景天見可凡要走，急忙起身拉他坐下，笑著說道：“怎麽剛來便走？一起吃些糕點再走不遲！”

可凡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兒，搖頭說道：“我在沁蘭姐那邊吃了不少，你自個吃吧，她做這糕辛苦得很，你多吃點！”

景天應著開了包裹，紅綠糕點明艷誘人，沁人馨香直撲鼻吸。他拿起一塊如意糕，小心翼翼地遞給雅竹，稱讚道：“每年過年的時候，沁蘭都會給我們兄弟倆做糕，她的如意糕可是一絕，你嘗嘗看！”

蕭雅竹接過糕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不以為然地說道：“這就是一般的糕點嘛，大街上到處都有的賣，吹得神乎其神！”她剛想將糕放入口中，面前突然閃過一道紅影，一把將她手中糕點搶走！

雅竹定睛一看，可凡搶走她手中糕點，放入油紙包中，拿著捆繩又重新包了起來。她不明所以地嚷道：“小氣鬼，我要吃啊！”

阮可凡一手拿劍，一手拿糕，氣沖沖地朝大門走去，聽了雅竹嚷嚷，他扭回頭去，朝他倆憤怒地吼道：“你吃個屁！”

景天和雅竹見可凡無故發火，對望著一臉懵懂。尤其是蕭雅竹，無緣無故地被阮可凡沖了一句，又羞又氣，眼淚啪嗒啪嗒直掉，害得景天左哄右哄，不停地代可凡賠罪。

阮可凡氣哼哼地在路上走著，不知何時，身後跟了幾條黃狗，或許是這些狗兒聞到了香氣，隨著可凡走了好遠。

阮可凡越想越氣，忽地轉身怒視黃狗，狗兒見他面目可怖，嚇得俯下身子搖尾乞憐。阮可凡將油紙打開，把如意糕悉數倒在地上，狗兒見著美食，歡呼著一擁而上，盡情享受著饕餮盛宴。

看著狗兒吃得歡，阮可凡恨恨地罵了一句：“給這群狗兒吃，也比給你倆吃了心裏舒服！”

071蕭禹閉關西子尋釁，景天陰功一戰成名

蕭禹加封了景天蘭亭左使大位，交待了門中事務，便對眾人傳言，說要去後山閉門苦修蘭亭劍法，門中沒有重大變故，誰都不可入山打擾，違者定斬不赦！

一連月餘，阮景天白日陪著雅竹四處玩耍，夜深人靜之時，便取出《陰符經》，依照口訣潛心修煉。練至深處，隱約感到丹田真氣幻化寒冰，依照修竹心經運轉真氣，經脈之中好似萬千冰針汩汩流動。雖說體內寒冷隱隱作痛，但冰晶真氣所到之處，噴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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