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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銀絲，滿臉溝壑，雖說還未佝僂駝背，但講話之時的氣力較之八年之前，明顯中氣不足了。一家之主的確不是這麽好當的，上上下下，左鄰右舍，事事躬親。這位老人為蘭亭門實在是熬盡了心血，耗盡了心神。他見四堂歸位，慈祥微笑著掃了眾人一眼，沙啞的嗓音緩緩說道：“下月初七便是金陵紫金門顏老門主八十大壽，我準備了些壽禮，原想讓靈竹代我相送，後來琢磨著，我任門主以來，交代左右二使和四堂堂主辦事的多些，小輩的弟子們闖蕩江湖經受歷練的太少，如此下去，等我們這幫老骨頭入地埋土，這蘭亭門交於後輩怎放心得下？”
聽得這話，分坐蕭禹左右的蕭靈竹以及下首四座梅笑、夏青、蘇一鳴、岳陽均恭敬起身，齊聲回道：“但聽門主差遣！”
蕭禹微笑擺手，示意眾人坐下，接著說道：“我知你們願意幫襯，也並非看你們年歲大了差遣不動，只不過這些小輩均已成人成事，到了行走江湖大開眼界的時候了。你們說說，誰可擔當此任？”
眾人聽得門主言語，心中早已激流鼓蕩躍躍欲試，只是冒然出頭毛遂自薦，多少有些羞於啟齒。堂中弟子，多是眼神祈盼著仰望門主，希望門主慧眼識珠，點將自己。
阮景天其實也想出門歷練，呆在山上每日習武練劍，頗為枯燥，此去金陵，山高水遠，定然十分有趣。想歸想，他還有另層想法，自己出山能否帶上小弟呢？把小弟一人留在堂中月餘，他也著實放心不下，可帶上一人便多一人花費，怎好與門主提及呢？想到此處，他又有些躊躇不前了。正在此時，景天感到屁股後面突然吃痛，好似被誰踹了一腳，一個趔趄奔入堂中，回頭一望，身邊胖子正捂嘴偷笑。
“好你個顧書劍！”阮景天心中抱怨著，眼看眾人正看著自己，知道再無返回之理，索性昂首走到廳堂正中，抱拳跪拜朗聲說道：“如門主不棄，弟子阮景天願赴金陵拜壽！”
蕭禹見景天出頭，既喜他膽識過人，更愛他儀表堂堂，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們這些年歲大些的師兄，都該學學你們這位師弟，關鍵時刻要挺身而出嘛！”
“爹爹，我也想去！”
一陣銀鈴般的女音從蕭禹耳畔飛來，蕭禹側目一望，女兒蕭雅竹正挽著自己胳膊撒嬌哀求。此去金陵，本來沒什麽風險，蕭禹擔憂的是雅竹和景天同行共處，孤男寡女傳出去名聲不好。但女兒大庭廣眾之下主動相求，又著實不好拒絕，難不成讓弟子們覺得此去闖蕩江湖頗有風險，門主不願置女兒於危險境地，反倒視咱們普通弟子命如草芥？抑或景天雅竹身份懸殊，景天不配與雅竹同行？總之，蕭禹面色尷尬，被女兒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弄得手足無措。
“門主師伯，我願陪小姐同行！”
眾人望去，沁蘭昂首出列，紫衣飄飄，正微笑著看著這對父女。
蕭禹見沁蘭同行，略加思索後說道：“也好，你們兩個女娃也出去見見世面，只是江湖兇險，不比自家，凡事隱忍，不可耍小姐脾氣，更不能倚靠蘭亭威儀仗勢欺人，要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弟子知道了！”三人齊聲答道，互相偷望一眼，興奮得連做鬼臉。
可凡見哥哥和沁蘭都能出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本想在哥哥出列之時便挺身而出，但想到此去別門別派賀壽，自己這腿腳露面，或許會褻瀆蘭亭威儀，是以心中雖然向往，終究也沒有前踏一步！正在他垂頭失落之時，哥哥景天響亮的聲音傳到耳畔：“門主師伯，我能否帶家弟可凡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可凡見哥哥願為自己出頭，心中愉悅，仰望門主靜待回話。
蕭禹見景天提起可凡，面色一沈，好似極其不悅。他堂堂門主，家大業大，並非因多一人多些花銷而氣惱，他是氣景天沒大沒小，廳堂之上公然舉薦親屬。況且，可凡代表蘭亭門去賀壽的的確確不合適，這孩子長相還算俊秀，但天生的腿疾卻是難登大雅之堂的。
景天好似看透了門主心思，鼓起勇氣走近兩步，近乎哀求般說道：“門主師伯，可凡同行，只是路上四人有個照應，到了金陵，我自己去紫金門拜訪賀壽，可凡不會露面的！求求您了！”
蕭禹見景天苦苦哀求，加之女兒雅竹旁邊聒噪幫襯，再不同意，倒顯得小家子氣了。他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哪裏話，你們四個自小長大，一同去最好，我也放心。下去後，到賬房支千兩銀票作為賀壽之禮，再拿二十兩銀子作差旅花銷，準備準備明日便早點出發，路上也可游山玩水，看看各地風土人情。”
景天四人聽得蕭禹如此大氣，歡天喜地叩頭謝恩，挽著手便隨賬房吳先生下去支銀子。
那吳先生帶著他們走進賬房，先是拿出一張千兩銀票，隨即從抽屜中取出一堆碎細紋銀，在秤上稱了一稱，麻利地裝入布袋遞予景天。景天見吳先生取的是碎細銀子而不是整錠元寶，心中不悅，嘟囔說道：“細銀不如元寶值錢，先生為何不給我整錠元寶？”
那吳先生捋了捋下巴胡須，咧嘴笑道：“門主說是二十兩銀子，並未說明是元寶還是碎銀，我給你碎銀路上方便使用，你怎還怪起我來？”
蕭雅竹自小對錢無甚概念，想著大元寶不好使，還不如碎銀子方便，況且這位吳叔叔自小熟識，也算家中老奴，就幫襯著吳先生說話。景天見雅竹開口，也不好多說，把銀票和碎銀小心翼翼地塞入懷中布袋，也不與那吳先生道謝，便怏怏不樂地與眾人散去了。
034紹興城繁華開眼界，鑒湖樓煮酒論英雄
迎著晨曦的曙光，會稽山下的官道上，兩對男女身著嶄新堂服，腰配精鋼寶劍，各騎一騎高頭大馬，說笑著經過了碧心潭，渡過了會橋，朝著紹興城一路奔騰。
兩旁的竹林極速退去，連接成兩道綠色的屏布；斑駁陸離的光點灑落在他們四周，給人一種暈眩的感覺；耳畔涼爽的風兒呼嘯而過，心中沈積的郁氣都煙消雲散；遙望著遠處官道的盡頭，祈盼著那神秘而又美好的未來……
短短半個時辰，四人已飛奔至紹興城中，下馬執轡，沿著縱橫交錯的河道緩緩前行，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古城之中，整個人都慢了下來，遠離了喧囂，遠離的紛擾，也遠離了江湖。
那紹興古城，江南水鄉，當真是繁華而又古樸，熱鬧而又靜謐。河道裏，船家駕著葉葉扁舟，搖櫓歡唱；河道邊的階梯上，小媳婦們半蹲著漿洗著衣物，隨著船上艄公和唱著江南小曲，曲聲婉轉悠揚，聽之心神一蕩；河邊的垂髫楊柳，舒展著嫵媚的腰肢，隨著歌聲起舞，隨著微風搖曳；沿河小道，青磚鋪設，綠苔斑駁，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滄桑；小道之上，鋪沿著曲曲折折的紅瓦亭榭，點綴著紹興城一抹朱紅靚麗；緊挨著亭榭，一家家黑瓦白墻的百姓庭院，不時傳來屋內銜貽弄孫的歡笑，令人多麽得向往。
走著，就這麽靜靜地走著；看著，就這樣用心地看著。閑暇的時光，如畫的風景，身旁的佳人，令人沈醉，令人著迷。景天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仇人已死，為何還要蘭亭習武，為何還要闖蕩江湖？找個如此這般的角落一隅，安身立命，度過餘生，豈不快哉！景天思索著，忍不住小聲嘟囔道：“不知這一棟宅院需銀子幾何？”
蕭雅竹聽得景天問話，隨口接道：“只怕也得幾千兩銀子吧！”
“幾千兩銀子？”阮景天驚得咋舌，這麽多銀子才能安家紹興城中，便是自己此生不吃不喝也萬難辦到。就算自己有如此多銀子，這輩子除了學得一身殺人本領，還有什麽手段維系日後生活呢？景天搖頭自嘲地苦笑一番，心中暗想，只怕此生除了老老實實做個賣命的劍客，也找不到其他活路了吧！
“哎？我說，你們餓不餓啊，要不要買些幹糧？我可肚子咕咕叫啦！”沁蘭右手牽馬，左手捂著小腹，朝著景天嘟嘴抱怨著。
景天看了看頭頂驕陽，才知到了晌午。如此閑逛看景，時間竟也過得飛快！他左右尋覓著，眼見前方有個燒餅鋪子，對著弟弟妹妹們開心說道：“噥！前面有賣燒餅的，聞起來香得很呢！一人三個，管飽管夠！”
沁蘭和可凡均現出歡喜神色，那蘭亭大小姐卻好似極不樂意，皺眉抱怨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吃那劃嗓子的燒餅有何趣味？”
可凡聞言嘲諷道：“到底是咱們大小姐啊，這肚腹都金貴得很！你家爹爹總共就給咱們二十兩銀子，此去路程甚遠，咱們這般胡吃海喝，走到半路沒得銀子，就把你賣給人家換錢使！”
八年時光，四人朝夕相處早已稔熟，可凡自小便時常嘲弄雅竹，她也並不會當真生氣，聽得可凡又話中帶刺，雅竹白眼翻了他一眼，便扭過頭去獨自生悶氣了。
景天和沁蘭笑對一眼，斥責了可凡對門主的不敬之詞，安慰雅竹道：“第一天出來，我們就奢侈一次，下個館子吧。前面那家菜館門面看起來還算清爽，我們去那如何？”
“不要！來了紹興城，就去鑒湖樓！”雅竹耍起小姐脾氣，柳眉倒豎，鼓嘴氣道。
“鑒湖樓？”景天、可凡和沁蘭聽得這三字，無不驚得張大嘴巴不能言語，景天更是被嚇得目瞪口呆心中惴惴。這鑒湖樓他太知道有多貴了！八年前，顧書劍說他那一袋銅板還換不來鑒湖樓一壺女兒紅，現下這二十兩銀子，在鑒湖樓吃一頓飯還不知夠不夠，難不成此去金陵未出紹興便要打道回府了？
景天一臉窘相，砸吧砸吧嘴巴，下意識地摸索摸索胸前銀袋，支支吾吾半天，好似哀求般說道：“我的大小姐哩，鑒湖樓是什麽地方，哪裏是我等，哦，不，哪裏是我與沁蘭和可凡能去的？不說盤纏還得省著花銷，就是銀子夠使，我們去鑒湖樓胡吃海喝，傳回門中，師父們也是要責罵的！”
“嘿嘿，不用你們的盤纏！我走時，哥哥說窮家富路，怕我跟你吃虧，給了我一大袋金豆呢！”蕭雅竹吐了吐舌頭，俏皮一笑，從懷中摸索出一只五彩錢袋，打開給眾人觀看。景天三人聚攏一看，更驚得合不攏嘴！滿滿一袋黃澄澄的金豆，這靈竹雅竹當真是兄妹情深啊！
景天的內心是五味雜陳的。他偷瞄了一眼沁蘭，蘭兒面上雖是淡定自若，但景天能感受到她的艷羨神情。人與人之間真是天壤之別！我也算是蘭兒的哥哥，心中愛她寵她，可這些年過去了，竟然連一尺花布也扯不起送她！倘若我也能像雅竹大哥一般富有，便是買盡天下花朵送她，也是極其樂意的！
雅竹見景天低頭不語，不知他所思為何，以為他堂堂七尺男兒羞於用自己這女子財物，便慷慨解釋道：“哥哥給我這些金豆，本來便是貼補我們路途花銷的，況且哥哥偷偷相送，誰知道我們帶出這麽多錢財呢？今日我請客，咱們鑒湖樓大吃一頓！”
景天和沁蘭畢竟年歲大些，面色依然躊躇，覺得讓雅竹如此破費，日後這人情可還她不起。可凡不管那麽多，有的吃便是極好的，他笑瞇瞇地走到雅竹身邊，翹起大拇指拍馬讚道：“雅竹姐，你呀！太大氣了！”
雅竹聽得可凡叫姐，心中樂開了花兒，拽著他們三個便直奔鑒湖樓，邊走邊說：“菜隨便點，什麽沒吃過，咱們就吃什麽！”
鑒湖樓位於紹興城中鑒湖之上，一條寬闊的浮橋與官道連接，浮橋兩邊高掛兩溜大紅燈籠，便是日盛之時也照映得橋面粉色氤氳。景天顫顫巍巍地走在這浮橋之上，身子有些飄然，眼見著那個龐大的酒樓越來越近，他的心中撲騰撲騰地亂跳，內心竟然有了些許恐懼，不知那酒樓之中是何模樣，更不知那滿樓的食客是些什麽人物。他感到別扭極了，不停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那身粗布衣衫，他甚至萬分地後悔來到這裏，因為，他覺得自己本就不應該屬於這裏！
走到浮橋的盡頭，“鑒湖樓”三個鎏金大字映入眼簾，三層高的酒樓，八丈寬的門面，紅木門窗、雕欄玉砌、奢靡非凡。樓中傳來了食客把酒言歡之聲，還有樂女的小曲裊裊嚶嚶，直唱得人骨麻酥軟。景天望得此景，聽得此聲，肝膽俱裂停步不前，他感到身體有些僵硬，呼吸有些困難，他覺得自己不應該來到這裏，這裏也不是他這種人應該來的地方，他想逃開，這裏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都令他感到那麽地別扭，那麽地不適！
“哎？四位客官來樓裏打尖兒？”一位衣著光鮮的小二在門口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
蕭雅竹目不斜視，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給我們找個能賞湖景的廂房！”
“姑娘有提前訂房麽？”小二輕聲詢問道。
“沒有！”雅竹有些不悅，叱問道：“本小姐來這吃飯還用提前訂房？”
“哦！那對不住了！咱這鑒湖樓的廂房都得提前三天訂下！現下可沒個多餘的！”小二生怕惹惱了面前這位姑奶奶，低聲解釋著。
蕭雅竹面現慍色，從懷中摸索出一枚金豆，輕輕一揚扔到了小二手中，怒斥道：“給我去找！把前面訂好的推掉一個不就成了！”
小二舉起手中金豆，迎著陽光看了又看，驚得長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後，他面露苦色，小跑兩步依依不舍地將金豆塞還給了雅竹，為難道：“大小姐哩，咱們這鑒湖樓吃飯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您讓我怎麽推掉預定呢？我敢得罪誰呢？您行行好！我給您在大廳找個僻靜的位子，包您滿意您看成不成？”
見小二為難，沁蘭和可凡都來勸解，雅竹終於松開了口，大人大量似地同意落座大廳。
一樓的大廳，足足一畝見方，中心為數十個圓形紅木大桌，四周為紅木小方桌，紅木椅子雕琢各式花朵，看起來十分考究。大廳正北，一位美貌女子在彈著古琴唱著小曲，引得眾位食客叫好連連。
景天四人找了一個靠窗的小桌依次落座，那小二連忙用肩上白布象征性地抹了抹桌面，提來一壺茶水斟上，又忙不疊地取來一個紅錦冊子，置於看似老大的男丁景天面前。
阮景天將那冊子慢悠悠地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每翻一頁，都要先看一看菜品後面註明的價格，他努力地遏制著心中的波濤洶湧，故作鎮靜地看了眼在旁邊焦急等待的小二，又滿臉尷尬地看了看雅竹。
蕭雅竹抿嘴一笑，對那小二說道：“也甭看菜譜了，小姐我隨便點幾樣你照著上吧，清蒸鱖魚、清湯越雞、醬鹵鴨子、糟溜蝦仁、清炒水芹、蒜爆蘆蒿，行了！對啦，來壺上等的女兒紅！”
“再來一盆飯團子！”可凡補充一句，朝著雅竹咧著嘴眨眨眼睛，極盡討好神色。
片刻功夫，酒菜上齊，四位小友滿盞碰杯，賞著窗外鑒湖美景，就著佳肴饕餮大嚼。吃得正歡，忽聽相鄰一桌四個大漢你爭我吵，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景天四人斜眼觀望，側耳靜聽，落坐正北的一個壯漢囔道：“你們怎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天下英雄，當屬咱們紹興蘭亭門蕭禹蕭門主！這些年來，紹興百姓幸有蘭亭，家家夜不閉戶、民生安寧，你們摸摸良心說，這蘭亭蕭禹算不算得當世英雄？”
景天四人聽得有人讚揚本門，誇獎門主，無不開懷一笑，輕抿小酒得意地凝神靜聽。
壯漢身旁的一名矮瘦男子搖頭一笑，嘲諷道：“蕭門主為人口碑自然是極好的，可是，如若說為民謀福便是英雄，當今天下又有誰比得了繁昌無量寺的智伶方丈？那無量寺家大業大，信徒眾多，每日的香火錢便富可敵國了！可人家無量寺僧人僅取果腹鬥米，餘錢皆為百姓造橋修路，遇有誰家解難救急，求得智伶方丈，無不慷慨解囊，救於水火，論高德，可比你那蕭禹大氣得多啊！”
蕭雅竹聽那瘦子嘲諷父親，氣得柳眉倒豎胸脯鼓蕩，握緊佩劍便欲出鞘，幸得景天一把按住，皺眉搖頭示意不可。蕭雅竹看著景天阻撓，想起臨行之時爹爹教誨，也知不可隨性造次，便悶悶不樂地放下佩劍，轉頭怒視那鄰桌瘦子。
那瘦子正說得興起，並未發現鄰桌異樣，繼續侃侃而談：“單說德行也罷了，可咱們江湖中人仗劍行走，論及英雄，卻不論武功高低，這恐怕有失公允吧！無量寺武功絕學想必各位也都知道，這和尚堆裏南北兩派傲視群雄，北少林易筋、南無量洗髓，那可都是神仙般的武功絕學啊！智伶大師的無量洗髓掌，據說能把活人拍死，也能把死人拍活！雖未親見，但聽這陰陽轉換隨心所欲之能耐，當今江湖又有幾人可比？你那蘭亭蕭禹，啊？哈哈哈哈！”
蕭雅竹氣得滿臉醬紫粗氣直喘，若不是景天強壓，她當真會一個箭步沖上去割掉那瘦子的舌頭。其實，景天膽子還是比較小的，初闖江湖，凡事隱忍，這是臨行前師父交待的，便是師父不交待，他那個整天想細想全想具體的大腦袋也絕對捅不出什麽簍子。此次外出，是自己第一次受領任務獨挑大梁，事情辦得好壞會直接影響他未來的前途，這些不能不令景天處處小心！畢竟，安全順利地把壽禮送到才是此行的唯一目的，至於那個對門主出言不遜的瘦子，由他去吧，門主又沒聽到他講話，便是聽到了，人家品頭論足一番也罪不至死吧。沁蘭和可凡雖然對那瘦子也有些厭惡，但畢竟說的不是自己的父母，管他呢，世上就是有這麽多湊熱鬧逞口舌之快的閑人，整天評論這個議論那個，自己落得下什麽呢？又有什麽意義呢？
那瘦子話音剛落，壯漢便吵嚷道：“要說武功，蘭亭劍法是不是天下第一？這早有公論！老祖上傳說下來的便是蘭亭劍法天下第一！那無量洗髓掌是厲害，可你們誰聽說武林中人把這掌法排在武功第一的位子上？”
聽得壯漢的反駁，瘦子嘿嘿一笑，揶揄道：“蘭亭劍法，嘿嘿，徒有虛名耳！況且，這蘭亭劍法究竟是否存在，還真是個謎團！你想想，這麽多年，你可見過蘭亭門主使出過蘭亭劍法？他們蘭亭門說不定就是靠著這個子虛烏有的劍法欺名盜世也未得而知啊！”
“沒見過也不敢說沒有啊！你這是個什麽邏輯？”壯漢被瘦子揶揄得漲紅了大臉，好似求援一般滿懷期望地看著桌上其他兩人。
桌上一名白發老者聽得兩人爭論，緩緩說道：“別說你們沒見過，老夫活得六十餘載也未親見，不過，未見並非未有！聽聞蕭禹的師父封沛菡當年力戰天臺山十八羅漢時曾經使過，端得是威力無窮啊！後來，聽聞封門主猝死，蕭禹上位，那老門主有沒有將蘭亭劍法傳給蕭禹就不得而知了！總之，江湖近十年來從未傳聞蕭禹使過蘭亭劍法，這是確鑿無疑的！”
景天、可凡和沁蘭聽那老者論述，好似也心存疑慮般齊齊看著雅竹。蕭雅竹其實從未見過爹爹使過蘭亭劍法，是以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情，但她堅信爹爹能得門主高位，一定是會本門絕技的！
這時，聽得鄰桌一名女子說道：“若論劍法，不管他蘭亭究竟有無這曠世絕學，即便是有，比之杭州西子門的西子春水劍不知孰高孰低！西子門範天彪門主的劍法，我是親眼所見，那可真如綿綿春水勢不可擋、劍走龍蛇變換萬千，厲害得緊呢！”
老者撚須賣弄道：“不錯，西子春水劍的厲害老夫領教過，確實是劍走偏鋒詭異莫測！他家若無此等厲害功夫，怎能穩坐浙江老大的位子？嘿嘿，如若此生有緣，觀得範天彪與蕭禹比劍一場，那可真是死而無憾了！”
“浙江老大？嘿嘿，不見得吧！你們可曾聽過‘芙蓉一指、觸之必死’？”瘦子咧嘴笑道，“金華芙蓉山莊陶家，在武林中可是響當當的人物，談起芙蓉指，那可是聞風喪膽、鬼神變色啊！他陶家無非是隱居山林不問世事罷了，真若遇到個雄強莊主爭雄起勢，只怕西子、蘭亭兩門都得往後排了！哎呀呀，談起芙蓉山莊，我便想起了他家大小姐成蹊妹子，嘖嘖嘖，這妹子長得水靈哦！”瘦子好似想到了美味佳肴一般，半瞇著眼睛，砸著饞涎欲滴的口水，陷入了無限的遐想。
身旁壯漢見那瘦子露出淫蕩神情，臉現鄙夷道：“指法再厲害終歸是血肉之軀，遇到金陵厚背紫金刀，片刻功夫砍成肉泥！”
“紫金刀那傻大黑粗的功夫有何厲害？倘若碰上金盾門葛老門主，不把那顏世良震得七竅流血才怪！”桌上女子一邊反駁著壯漢，一邊同樣鄙夷地上下打量著瘦子淫魔，白眼鄙視一番便把臉面扭向一邊不願再看。
老者聽了女子話語，爭論道：“金盾門畢竟是以守為主的功夫路數，上不得武林巔峰，不論他也罷。別家功夫不談，少林易筋經也好，金陵紫金刀也罷，那都是外省的功夫，咱們浙江雁蕩山的太一真人，那手陽符經，嘖嘖，也就是老道兒與世無爭罷了！當然，真論起功夫，我們便是爭他個三天三夜也難爭出個天下第一！但是，若論當今世上哪個門派家大業大根基最厚，恐怕還得少林至尊！其他門派與這武林至尊相比，任你如何吹噓，終歸是螢火比篝火，流星比明月啊！”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桌上眾人齊聲附和著，不再爭個你高我低，喝酒大嚼起來。
聽得鄰桌不再爭論，景天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一直按著雅竹嫩手，蕭雅竹也不知是不是剛剛察覺，滿臉緋紅地抽出手來獨自飲酒。景天為掩尷尬，低咳兩聲道：“此地江湖中人聚集，不宜久留，我們還是速速趕路吧！”
四人又隨口吃了些飯團，雅竹結賬後，四人四馬飛一般地朝杭州奔去……
035西子湖心情愛懵懂，六和聽濤嘆息宿命
日落西山，天色將暗，兄妹四人策馬狂奔了一個下午，倏忽之間已到了杭州地界。雅竹提議，時值春月，月滿如盤，正是夜游西湖的絕佳日子。景天一路正愁晚飯如何消食，見得雅竹急切，便在路邊買了數個燒餅果腹。雅竹初時不悅，景天便解釋說時辰已晚，再尋店家大餐一頓恐耽擱了游玩，雅竹比之吃食更掛念玩樂，聽得景天言語，也只好心中不爽地胡亂吞咽了一個燒餅。
阮氏兄弟自小在湖邊長大，操篙弄櫓信手拈來，兄妹四人租了個小船，也不要船家陪伴，搖著小擼櫓便向湖心駛去。
夜色已黑，西湖之上卻未有絲毫瞌睡跡象，銀盤滿月天上一個、水中一個，輝映得西湖明若白晝，岸邊綠柳紅桃綿延十裏，便是在這黑幕之下也流光溢彩、濃艷非凡，岸邊的酒樓鱗次櫛比，燈火輝煌，照耀得這汪碧水五光十色、炫目刺眼，湖水之上，雕欄畫棟的移動酒船，飄來了處子的粉汗馨香，傳來了歌女的悠揚小曲。
“精移神駭，忽焉思散。”阮景天忽地想起了曹子建初觀洛神之景。這西湖至美，美不勝收。她高貴，讓人心向往之，想掬她入懷又恐褻瀆聖靈；她媚艷，讓人想入非非，想據為己有又恐留她不得。西湖的高貴與媚艷，是天下無匹，首屈一指的，然而，景天心靈深處總有著某個角落不容這西湖霸占！那故鄉的天燭湖啊，她時不時地會突然出現阻擋住景天的視線，她是那麽地普普通通、樸實無華，蕩漾地波瀾中甚至還夾雜著些許土氣，她嗚咽著，哀嘆著，仿佛在無聲地吶喊：看我一眼吧，西湖雖好，怎比我真實？想我一念吧，西湖雖好，你與她感情何在？
須臾時光，小舟已蕩至湖心，景天停下搖櫓，任憑小舟隨風漂浮，他背靠舟沿，看著遠處如黛山色，感受著微風拂面，輕撫著如綾湖波，享受著目酣神醉。
一舟兩端，景天與沁蘭靠坐在船尾，河岸拂來的花香拌和著沁蘭微微的體香，令景天有些心癢，他有意朝著沁蘭挪了挪身子，兩人的身體緊緊地挨在了一起，這綿軟、這溫度，讓景天平靜的心潮掀起了陣陣波瀾，他貪婪地享受著這難得歡愉，與沁蘭談論著往昔，暢想著未來。
歡聲笑語不時傳來，蕭雅竹的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有些恨意，卻又不知因何而恨，她又有些不悅，卻有說不清因何不悅。她恨恨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可凡，他慵懶地半躺在小舟之中，半瞇著眼睛，好似在深深吐納著湖心甜蜜的氣息。她看著他那心滿意足的神情，心中沒來由地掀起一陣焦躁憤怒。
“啪！”雅竹使勁地推了可凡一把，嚇得他打了個激靈，可凡怒道：“你有病啊，推我幹嘛？”
雅竹氣得胸口鼓蕩，撅著小嘴說道：“你躺的地方太大了，本小姐腿都伸不開了，你給我離遠點！”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可凡嘟囔著，忿忿地大步挪開，找了個離雅竹遠遠的地方躺了下來。
景天可不知雅竹為何生氣，沁蘭雖與景天同歲，但女孩兒家本就成熟較早，雖說沒人言傳，但天性使然，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已經懂得情愛之事。沁蘭見大小姐還在撅嘴不悅，索性起身離開景天，挨著可凡坐在了船心位置。
一時之間，船上四人陷入了寧靜的沈默，這凝滯的空氣帶著些許尷尬，讓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安不爽。沁蘭想著此事因己而起，便起了個話題笑說道：“世人總愛把西湖比作西子，這西子的愛情故事可真是令人艷羨蕩氣回腸啊，小姐，不知你心中情愛是何故事？心中郎君是何模樣？”
蕭雅竹被蘇沁蘭冷不丁地一問，臉上有些發燙，她思考片刻，覺得自己不該先答此問，她想先知曉沁蘭的想法，於是便反問道：“你先說說你的想法嘛？哪有上來便讓人家先說的道理？”
沁蘭見雅竹答話，知她不再心恨，便悠悠說道：“我這個農家女子，想像中的愛情便是我願為他傾其所有，他也願為我付出一切。郎君模樣嘛！”沁蘭偷瞄了一眼景天，低頭含羞說道，“醜俊無妨，只願長相廝守白頭偕老就好！”
“呵，這要求可真低啊！不過也難怪，你這出身相貌也由不得你挑三揀四！”雅竹嘲諷著，也望了一眼景天，她急切地想知道景天的想法，於是便心急問道：“景天哥，你呢？你想找個什麽樣的女子？”
阮景天不知這兩個女子談論會突然問到自己，一時之間他有些猶豫不決，他看了看沁蘭，沁蘭當然是極好的，和她在一起，便是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隨意自然；他又看了看雅竹，雅竹當然也是極好的，她的美貌，她的氣質，她那帶點性子的小脾氣，還有她那萬貫家財……唉！如果有人能把她二人合二為一就好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只能選擇一個的話，選擇誰呢？
“不知道！”景天搖頭嘆息道。
“怎麽會不知道呢？”蕭雅竹明顯對景天的回答非常不滿，大聲叱問道。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說不清楚，沒想過這事！”阮景天低頭沈思者，輕聲回應著雅竹。
蕭雅竹見問不出個實話，索性不再問景天了，她緩緩起身站立舟頭，高傲地說道：“本小姐的如意郎君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有朝一日，他會身披金光鎧甲，幹出一番光耀千秋的大事！那時，他會衣錦還鄉，在眾人的仰望之中接我成親，我們的愛轟轟烈烈，我們的愛至死不渝！”
蕭雅竹暢想著，嫩綠衣衫隨風飄蕩，她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好似那如意郎君身披金甲，胯下白馬，正攬她入懷，徜徉在這碧波西子湖面……
“唉？我說，你怎麽不問問我啊？”可凡見雅竹滿臉紅暈的騷情神色，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咧嘴笑問道。
蕭雅竹被可凡打斷了美夢，有些氣惱，她斜睨了他一眼，嘲笑道：“身殘嘴毒功夫又差長得還醜！有哪個女子會眼瞎了喜歡上你？”
可凡雖說為人樂觀開朗，平時也對別人的揶揄不放在心上，但他此生最恨別人拿他腿腳說笑。雅竹嘲笑他身殘，可凡真心有些生氣，他低著頭，聲若蚊蠅般憤恨地說道：“你說的對，我這個樣子是註定要打一輩子光棍的，又有哪家女孩子願意嫁個腿腳殘缺的廢物呢？”
聽了可凡自嘲，雅竹也知自己說話有些刻薄，刺痛了可凡，她忙擺手致歉道：“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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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這話，分坐蕭禹左右的蕭靈竹以及下首四座梅笑、夏青、蘇一鳴、岳陽均恭敬起身，齊聲回道：“但聽門主差遣！”
蕭禹微笑擺手，示意眾人坐下，接著說道：“我知你們願意幫襯，也並非看你們年歲大了差遣不動，只不過這些小輩均已成人成事，到了行走江湖大開眼界的時候了。你們說說，誰可擔當此任？”
眾人聽得門主言語，心中早已激流鼓蕩躍躍欲試，只是冒然出頭毛遂自薦，多少有些羞於啟齒。堂中弟子，多是眼神祈盼著仰望門主，希望門主慧眼識珠，點將自己。
阮景天其實也想出門歷練，呆在山上每日習武練劍，頗為枯燥，此去金陵，山高水遠，定然十分有趣。想歸想，他還有另層想法，自己出山能否帶上小弟呢？把小弟一人留在堂中月餘，他也著實放心不下，可帶上一人便多一人花費，怎好與門主提及呢？想到此處，他又有些躊躇不前了。正在此時，景天感到屁股後面突然吃痛，好似被誰踹了一腳，一個趔趄奔入堂中，回頭一望，身邊胖子正捂嘴偷笑。
“好你個顧書劍！”阮景天心中抱怨著，眼看眾人正看著自己，知道再無返回之理，索性昂首走到廳堂正中，抱拳跪拜朗聲說道：“如門主不棄，弟子阮景天願赴金陵拜壽！”
蕭禹見景天出頭，既喜他膽識過人，更愛他儀表堂堂，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們這些年歲大些的師兄，都該學學你們這位師弟，關鍵時刻要挺身而出嘛！”
“爹爹，我也想去！”
一陣銀鈴般的女音從蕭禹耳畔飛來，蕭禹側目一望，女兒蕭雅竹正挽著自己胳膊撒嬌哀求。此去金陵，本來沒什麽風險，蕭禹擔憂的是雅竹和景天同行共處，孤男寡女傳出去名聲不好。但女兒大庭廣眾之下主動相求，又著實不好拒絕，難不成讓弟子們覺得此去闖蕩江湖頗有風險，門主不願置女兒於危險境地，反倒視咱們普通弟子命如草芥？抑或景天雅竹身份懸殊，景天不配與雅竹同行？總之，蕭禹面色尷尬，被女兒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弄得手足無措。
“門主師伯，我願陪小姐同行！”
眾人望去，沁蘭昂首出列，紫衣飄飄，正微笑著看著這對父女。
蕭禹見沁蘭同行，略加思索後說道：“也好，你們兩個女娃也出去見見世面，只是江湖兇險，不比自家，凡事隱忍，不可耍小姐脾氣，更不能倚靠蘭亭威儀仗勢欺人，要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弟子知道了！”三人齊聲答道，互相偷望一眼，興奮得連做鬼臉。
可凡見哥哥和沁蘭都能出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本想在哥哥出列之時便挺身而出，但想到此去別門別派賀壽，自己這腿腳露面，或許會褻瀆蘭亭威儀，是以心中雖然向往，終究也沒有前踏一步！正在他垂頭失落之時，哥哥景天響亮的聲音傳到耳畔：“門主師伯，我能否帶家弟可凡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可凡見哥哥願為自己出頭，心中愉悅，仰望門主靜待回話。
蕭禹見景天提起可凡，面色一沈，好似極其不悅。他堂堂門主，家大業大，並非因多一人多些花銷而氣惱，他是氣景天沒大沒小，廳堂之上公然舉薦親屬。況且，可凡代表蘭亭門去賀壽的的確確不合適，這孩子長相還算俊秀，但天生的腿疾卻是難登大雅之堂的。
景天好似看透了門主心思，鼓起勇氣走近兩步，近乎哀求般說道：“門主師伯，可凡同行，只是路上四人有個照應，到了金陵，我自己去紫金門拜訪賀壽，可凡不會露面的！求求您了！”
蕭禹見景天苦苦哀求，加之女兒雅竹旁邊聒噪幫襯，再不同意，倒顯得小家子氣了。他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哪裏話，你們四個自小長大，一同去最好，我也放心。下去後，到賬房支千兩銀票作為賀壽之禮，再拿二十兩銀子作差旅花銷，準備準備明日便早點出發，路上也可游山玩水，看看各地風土人情。”
景天四人聽得蕭禹如此大氣，歡天喜地叩頭謝恩，挽著手便隨賬房吳先生下去支銀子。
那吳先生帶著他們走進賬房，先是拿出一張千兩銀票，隨即從抽屜中取出一堆碎細紋銀，在秤上稱了一稱，麻利地裝入布袋遞予景天。景天見吳先生取的是碎細銀子而不是整錠元寶，心中不悅，嘟囔說道：“細銀不如元寶值錢，先生為何不給我整錠元寶？”
那吳先生捋了捋下巴胡須，咧嘴笑道：“門主說是二十兩銀子，並未說明是元寶還是碎銀，我給你碎銀路上方便使用，你怎還怪起我來？”
蕭雅竹自小對錢無甚概念，想著大元寶不好使，還不如碎銀子方便，況且這位吳叔叔自小熟識，也算家中老奴，就幫襯著吳先生說話。景天見雅竹開口，也不好多說，把銀票和碎銀小心翼翼地塞入懷中布袋，也不與那吳先生道謝，便怏怏不樂地與眾人散去了。
034紹興城繁華開眼界，鑒湖樓煮酒論英雄
迎著晨曦的曙光，會稽山下的官道上，兩對男女身著嶄新堂服，腰配精鋼寶劍，各騎一騎高頭大馬，說笑著經過了碧心潭，渡過了會橋，朝著紹興城一路奔騰。
兩旁的竹林極速退去，連接成兩道綠色的屏布；斑駁陸離的光點灑落在他們四周，給人一種暈眩的感覺；耳畔涼爽的風兒呼嘯而過，心中沈積的郁氣都煙消雲散；遙望著遠處官道的盡頭，祈盼著那神秘而又美好的未來……
短短半個時辰，四人已飛奔至紹興城中，下馬執轡，沿著縱橫交錯的河道緩緩前行，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古城之中，整個人都慢了下來，遠離了喧囂，遠離的紛擾，也遠離了江湖。
那紹興古城，江南水鄉，當真是繁華而又古樸，熱鬧而又靜謐。河道裏，船家駕著葉葉扁舟，搖櫓歡唱；河道邊的階梯上，小媳婦們半蹲著漿洗著衣物，隨著船上艄公和唱著江南小曲，曲聲婉轉悠揚，聽之心神一蕩；河邊的垂髫楊柳，舒展著嫵媚的腰肢，隨著歌聲起舞，隨著微風搖曳；沿河小道，青磚鋪設，綠苔斑駁，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滄桑；小道之上，鋪沿著曲曲折折的紅瓦亭榭，點綴著紹興城一抹朱紅靚麗；緊挨著亭榭，一家家黑瓦白墻的百姓庭院，不時傳來屋內銜貽弄孫的歡笑，令人多麽得向往。
走著，就這麽靜靜地走著；看著，就這樣用心地看著。閑暇的時光，如畫的風景，身旁的佳人，令人沈醉，令人著迷。景天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仇人已死，為何還要蘭亭習武，為何還要闖蕩江湖？找個如此這般的角落一隅，安身立命，度過餘生，豈不快哉！景天思索著，忍不住小聲嘟囔道：“不知這一棟宅院需銀子幾何？”
蕭雅竹聽得景天問話，隨口接道：“只怕也得幾千兩銀子吧！”
“幾千兩銀子？”阮景天驚得咋舌，這麽多銀子才能安家紹興城中，便是自己此生不吃不喝也萬難辦到。就算自己有如此多銀子，這輩子除了學得一身殺人本領，還有什麽手段維系日後生活呢？景天搖頭自嘲地苦笑一番，心中暗想，只怕此生除了老老實實做個賣命的劍客，也找不到其他活路了吧！
“哎？我說，你們餓不餓啊，要不要買些幹糧？我可肚子咕咕叫啦！”沁蘭右手牽馬，左手捂著小腹，朝著景天嘟嘴抱怨著。
景天看了看頭頂驕陽，才知到了晌午。如此閑逛看景，時間竟也過得飛快！他左右尋覓著，眼見前方有個燒餅鋪子，對著弟弟妹妹們開心說道：“噥！前面有賣燒餅的，聞起來香得很呢！一人三個，管飽管夠！”
沁蘭和可凡均現出歡喜神色，那蘭亭大小姐卻好似極不樂意，皺眉抱怨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吃那劃嗓子的燒餅有何趣味？”
可凡聞言嘲諷道：“到底是咱們大小姐啊，這肚腹都金貴得很！你家爹爹總共就給咱們二十兩銀子，此去路程甚遠，咱們這般胡吃海喝，走到半路沒得銀子，就把你賣給人家換錢使！”
八年時光，四人朝夕相處早已稔熟，可凡自小便時常嘲弄雅竹，她也並不會當真生氣，聽得可凡又話中帶刺，雅竹白眼翻了他一眼，便扭過頭去獨自生悶氣了。
景天和沁蘭笑對一眼，斥責了可凡對門主的不敬之詞，安慰雅竹道：“第一天出來，我們就奢侈一次，下個館子吧。前面那家菜館門面看起來還算清爽，我們去那如何？”
“不要！來了紹興城，就去鑒湖樓！”雅竹耍起小姐脾氣，柳眉倒豎，鼓嘴氣道。
“鑒湖樓？”景天、可凡和沁蘭聽得這三字，無不驚得張大嘴巴不能言語，景天更是被嚇得目瞪口呆心中惴惴。這鑒湖樓他太知道有多貴了！八年前，顧書劍說他那一袋銅板還換不來鑒湖樓一壺女兒紅，現下這二十兩銀子，在鑒湖樓吃一頓飯還不知夠不夠，難不成此去金陵未出紹興便要打道回府了？
景天一臉窘相，砸吧砸吧嘴巴，下意識地摸索摸索胸前銀袋，支支吾吾半天，好似哀求般說道：“我的大小姐哩，鑒湖樓是什麽地方，哪裏是我等，哦，不，哪裏是我與沁蘭和可凡能去的？不說盤纏還得省著花銷，就是銀子夠使，我們去鑒湖樓胡吃海喝，傳回門中，師父們也是要責罵的！”
“嘿嘿，不用你們的盤纏！我走時，哥哥說窮家富路，怕我跟你吃虧，給了我一大袋金豆呢！”蕭雅竹吐了吐舌頭，俏皮一笑，從懷中摸索出一只五彩錢袋，打開給眾人觀看。景天三人聚攏一看，更驚得合不攏嘴！滿滿一袋黃澄澄的金豆，這靈竹雅竹當真是兄妹情深啊！
景天的內心是五味雜陳的。他偷瞄了一眼沁蘭，蘭兒面上雖是淡定自若，但景天能感受到她的艷羨神情。人與人之間真是天壤之別！我也算是蘭兒的哥哥，心中愛她寵她，可這些年過去了，竟然連一尺花布也扯不起送她！倘若我也能像雅竹大哥一般富有，便是買盡天下花朵送她，也是極其樂意的！
雅竹見景天低頭不語，不知他所思為何，以為他堂堂七尺男兒羞於用自己這女子財物，便慷慨解釋道：“哥哥給我這些金豆，本來便是貼補我們路途花銷的，況且哥哥偷偷相送，誰知道我們帶出這麽多錢財呢？今日我請客，咱們鑒湖樓大吃一頓！”
景天和沁蘭畢竟年歲大些，面色依然躊躇，覺得讓雅竹如此破費，日後這人情可還她不起。可凡不管那麽多，有的吃便是極好的，他笑瞇瞇地走到雅竹身邊，翹起大拇指拍馬讚道：“雅竹姐，你呀！太大氣了！”
雅竹聽得可凡叫姐，心中樂開了花兒，拽著他們三個便直奔鑒湖樓，邊走邊說：“菜隨便點，什麽沒吃過，咱們就吃什麽！”
鑒湖樓位於紹興城中鑒湖之上，一條寬闊的浮橋與官道連接，浮橋兩邊高掛兩溜大紅燈籠，便是日盛之時也照映得橋面粉色氤氳。景天顫顫巍巍地走在這浮橋之上，身子有些飄然，眼見著那個龐大的酒樓越來越近，他的心中撲騰撲騰地亂跳，內心竟然有了些許恐懼，不知那酒樓之中是何模樣，更不知那滿樓的食客是些什麽人物。他感到別扭極了，不停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那身粗布衣衫，他甚至萬分地後悔來到這裏，因為，他覺得自己本就不應該屬於這裏！
走到浮橋的盡頭，“鑒湖樓”三個鎏金大字映入眼簾，三層高的酒樓，八丈寬的門面，紅木門窗、雕欄玉砌、奢靡非凡。樓中傳來了食客把酒言歡之聲，還有樂女的小曲裊裊嚶嚶，直唱得人骨麻酥軟。景天望得此景，聽得此聲，肝膽俱裂停步不前，他感到身體有些僵硬，呼吸有些困難，他覺得自己不應該來到這裏，這裏也不是他這種人應該來的地方，他想逃開，這裏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都令他感到那麽地別扭，那麽地不適！
“哎？四位客官來樓裏打尖兒？”一位衣著光鮮的小二在門口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
蕭雅竹目不斜視，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給我們找個能賞湖景的廂房！”
“姑娘有提前訂房麽？”小二輕聲詢問道。
“沒有！”雅竹有些不悅，叱問道：“本小姐來這吃飯還用提前訂房？”
“哦！那對不住了！咱這鑒湖樓的廂房都得提前三天訂下！現下可沒個多餘的！”小二生怕惹惱了面前這位姑奶奶，低聲解釋著。
蕭雅竹面現慍色，從懷中摸索出一枚金豆，輕輕一揚扔到了小二手中，怒斥道：“給我去找！把前面訂好的推掉一個不就成了！”
小二舉起手中金豆，迎著陽光看了又看，驚得長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後，他面露苦色，小跑兩步依依不舍地將金豆塞還給了雅竹，為難道：“大小姐哩，咱們這鑒湖樓吃飯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您讓我怎麽推掉預定呢？我敢得罪誰呢？您行行好！我給您在大廳找個僻靜的位子，包您滿意您看成不成？”
見小二為難，沁蘭和可凡都來勸解，雅竹終於松開了口，大人大量似地同意落座大廳。
一樓的大廳，足足一畝見方，中心為數十個圓形紅木大桌，四周為紅木小方桌，紅木椅子雕琢各式花朵，看起來十分考究。大廳正北，一位美貌女子在彈著古琴唱著小曲，引得眾位食客叫好連連。
景天四人找了一個靠窗的小桌依次落座，那小二連忙用肩上白布象征性地抹了抹桌面，提來一壺茶水斟上，又忙不疊地取來一個紅錦冊子，置於看似老大的男丁景天面前。
阮景天將那冊子慢悠悠地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每翻一頁，都要先看一看菜品後面註明的價格，他努力地遏制著心中的波濤洶湧，故作鎮靜地看了眼在旁邊焦急等待的小二，又滿臉尷尬地看了看雅竹。
蕭雅竹抿嘴一笑，對那小二說道：“也甭看菜譜了，小姐我隨便點幾樣你照著上吧，清蒸鱖魚、清湯越雞、醬鹵鴨子、糟溜蝦仁、清炒水芹、蒜爆蘆蒿，行了！對啦，來壺上等的女兒紅！”
“再來一盆飯團子！”可凡補充一句，朝著雅竹咧著嘴眨眨眼睛，極盡討好神色。
片刻功夫，酒菜上齊，四位小友滿盞碰杯，賞著窗外鑒湖美景，就著佳肴饕餮大嚼。吃得正歡，忽聽相鄰一桌四個大漢你爭我吵，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景天四人斜眼觀望，側耳靜聽，落坐正北的一個壯漢囔道：“你們怎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天下英雄，當屬咱們紹興蘭亭門蕭禹蕭門主！這些年來，紹興百姓幸有蘭亭，家家夜不閉戶、民生安寧，你們摸摸良心說，這蘭亭蕭禹算不算得當世英雄？”
景天四人聽得有人讚揚本門，誇獎門主，無不開懷一笑，輕抿小酒得意地凝神靜聽。
壯漢身旁的一名矮瘦男子搖頭一笑，嘲諷道：“蕭門主為人口碑自然是極好的，可是，如若說為民謀福便是英雄，當今天下又有誰比得了繁昌無量寺的智伶方丈？那無量寺家大業大，信徒眾多，每日的香火錢便富可敵國了！可人家無量寺僧人僅取果腹鬥米，餘錢皆為百姓造橋修路，遇有誰家解難救急，求得智伶方丈，無不慷慨解囊，救於水火，論高德，可比你那蕭禹大氣得多啊！”
蕭雅竹聽那瘦子嘲諷父親，氣得柳眉倒豎胸脯鼓蕩，握緊佩劍便欲出鞘，幸得景天一把按住，皺眉搖頭示意不可。蕭雅竹看著景天阻撓，想起臨行之時爹爹教誨，也知不可隨性造次，便悶悶不樂地放下佩劍，轉頭怒視那鄰桌瘦子。
那瘦子正說得興起，並未發現鄰桌異樣，繼續侃侃而談：“單說德行也罷了，可咱們江湖中人仗劍行走，論及英雄，卻不論武功高低，這恐怕有失公允吧！無量寺武功絕學想必各位也都知道，這和尚堆裏南北兩派傲視群雄，北少林易筋、南無量洗髓，那可都是神仙般的武功絕學啊！智伶大師的無量洗髓掌，據說能把活人拍死，也能把死人拍活！雖未親見，但聽這陰陽轉換隨心所欲之能耐，當今江湖又有幾人可比？你那蘭亭蕭禹，啊？哈哈哈哈！”
蕭雅竹氣得滿臉醬紫粗氣直喘，若不是景天強壓，她當真會一個箭步沖上去割掉那瘦子的舌頭。其實，景天膽子還是比較小的，初闖江湖，凡事隱忍，這是臨行前師父交待的，便是師父不交待，他那個整天想細想全想具體的大腦袋也絕對捅不出什麽簍子。此次外出，是自己第一次受領任務獨挑大梁，事情辦得好壞會直接影響他未來的前途，這些不能不令景天處處小心！畢竟，安全順利地把壽禮送到才是此行的唯一目的，至於那個對門主出言不遜的瘦子，由他去吧，門主又沒聽到他講話，便是聽到了，人家品頭論足一番也罪不至死吧。沁蘭和可凡雖然對那瘦子也有些厭惡，但畢竟說的不是自己的父母，管他呢，世上就是有這麽多湊熱鬧逞口舌之快的閑人，整天評論這個議論那個，自己落得下什麽呢？又有什麽意義呢？
那瘦子話音剛落，壯漢便吵嚷道：“要說武功，蘭亭劍法是不是天下第一？這早有公論！老祖上傳說下來的便是蘭亭劍法天下第一！那無量洗髓掌是厲害，可你們誰聽說武林中人把這掌法排在武功第一的位子上？”
聽得壯漢的反駁，瘦子嘿嘿一笑，揶揄道：“蘭亭劍法，嘿嘿，徒有虛名耳！況且，這蘭亭劍法究竟是否存在，還真是個謎團！你想想，這麽多年，你可見過蘭亭門主使出過蘭亭劍法？他們蘭亭門說不定就是靠著這個子虛烏有的劍法欺名盜世也未得而知啊！”
“沒見過也不敢說沒有啊！你這是個什麽邏輯？”壯漢被瘦子揶揄得漲紅了大臉，好似求援一般滿懷期望地看著桌上其他兩人。
桌上一名白發老者聽得兩人爭論，緩緩說道：“別說你們沒見過，老夫活得六十餘載也未親見，不過，未見並非未有！聽聞蕭禹的師父封沛菡當年力戰天臺山十八羅漢時曾經使過，端得是威力無窮啊！後來，聽聞封門主猝死，蕭禹上位，那老門主有沒有將蘭亭劍法傳給蕭禹就不得而知了！總之，江湖近十年來從未傳聞蕭禹使過蘭亭劍法，這是確鑿無疑的！”
景天、可凡和沁蘭聽那老者論述，好似也心存疑慮般齊齊看著雅竹。蕭雅竹其實從未見過爹爹使過蘭亭劍法，是以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情，但她堅信爹爹能得門主高位，一定是會本門絕技的！
這時，聽得鄰桌一名女子說道：“若論劍法，不管他蘭亭究竟有無這曠世絕學，即便是有，比之杭州西子門的西子春水劍不知孰高孰低！西子門範天彪門主的劍法，我是親眼所見，那可真如綿綿春水勢不可擋、劍走龍蛇變換萬千，厲害得緊呢！”
老者撚須賣弄道：“不錯，西子春水劍的厲害老夫領教過，確實是劍走偏鋒詭異莫測！他家若無此等厲害功夫，怎能穩坐浙江老大的位子？嘿嘿，如若此生有緣，觀得範天彪與蕭禹比劍一場，那可真是死而無憾了！”
“浙江老大？嘿嘿，不見得吧！你們可曾聽過‘芙蓉一指、觸之必死’？”瘦子咧嘴笑道，“金華芙蓉山莊陶家，在武林中可是響當當的人物，談起芙蓉指，那可是聞風喪膽、鬼神變色啊！他陶家無非是隱居山林不問世事罷了，真若遇到個雄強莊主爭雄起勢，只怕西子、蘭亭兩門都得往後排了！哎呀呀，談起芙蓉山莊，我便想起了他家大小姐成蹊妹子，嘖嘖嘖，這妹子長得水靈哦！”瘦子好似想到了美味佳肴一般，半瞇著眼睛，砸著饞涎欲滴的口水，陷入了無限的遐想。
身旁壯漢見那瘦子露出淫蕩神情，臉現鄙夷道：“指法再厲害終歸是血肉之軀，遇到金陵厚背紫金刀，片刻功夫砍成肉泥！”
“紫金刀那傻大黑粗的功夫有何厲害？倘若碰上金盾門葛老門主，不把那顏世良震得七竅流血才怪！”桌上女子一邊反駁著壯漢，一邊同樣鄙夷地上下打量著瘦子淫魔，白眼鄙視一番便把臉面扭向一邊不願再看。
老者聽了女子話語，爭論道：“金盾門畢竟是以守為主的功夫路數，上不得武林巔峰，不論他也罷。別家功夫不談，少林易筋經也好，金陵紫金刀也罷，那都是外省的功夫，咱們浙江雁蕩山的太一真人，那手陽符經，嘖嘖，也就是老道兒與世無爭罷了！當然，真論起功夫，我們便是爭他個三天三夜也難爭出個天下第一！但是，若論當今世上哪個門派家大業大根基最厚，恐怕還得少林至尊！其他門派與這武林至尊相比，任你如何吹噓，終歸是螢火比篝火，流星比明月啊！”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桌上眾人齊聲附和著，不再爭個你高我低，喝酒大嚼起來。
聽得鄰桌不再爭論，景天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一直按著雅竹嫩手，蕭雅竹也不知是不是剛剛察覺，滿臉緋紅地抽出手來獨自飲酒。景天為掩尷尬，低咳兩聲道：“此地江湖中人聚集，不宜久留，我們還是速速趕路吧！”
四人又隨口吃了些飯團，雅竹結賬後，四人四馬飛一般地朝杭州奔去……
035西子湖心情愛懵懂，六和聽濤嘆息宿命
日落西山，天色將暗，兄妹四人策馬狂奔了一個下午，倏忽之間已到了杭州地界。雅竹提議，時值春月，月滿如盤，正是夜游西湖的絕佳日子。景天一路正愁晚飯如何消食，見得雅竹急切，便在路邊買了數個燒餅果腹。雅竹初時不悅，景天便解釋說時辰已晚，再尋店家大餐一頓恐耽擱了游玩，雅竹比之吃食更掛念玩樂，聽得景天言語，也只好心中不爽地胡亂吞咽了一個燒餅。
阮氏兄弟自小在湖邊長大，操篙弄櫓信手拈來，兄妹四人租了個小船，也不要船家陪伴，搖著小擼櫓便向湖心駛去。
夜色已黑，西湖之上卻未有絲毫瞌睡跡象，銀盤滿月天上一個、水中一個，輝映得西湖明若白晝，岸邊綠柳紅桃綿延十裏，便是在這黑幕之下也流光溢彩、濃艷非凡，岸邊的酒樓鱗次櫛比，燈火輝煌，照耀得這汪碧水五光十色、炫目刺眼，湖水之上，雕欄畫棟的移動酒船，飄來了處子的粉汗馨香，傳來了歌女的悠揚小曲。
“精移神駭，忽焉思散。”阮景天忽地想起了曹子建初觀洛神之景。這西湖至美，美不勝收。她高貴，讓人心向往之，想掬她入懷又恐褻瀆聖靈；她媚艷，讓人想入非非，想據為己有又恐留她不得。西湖的高貴與媚艷，是天下無匹，首屈一指的，然而，景天心靈深處總有著某個角落不容這西湖霸占！那故鄉的天燭湖啊，她時不時地會突然出現阻擋住景天的視線，她是那麽地普普通通、樸實無華，蕩漾地波瀾中甚至還夾雜著些許土氣，她嗚咽著，哀嘆著，仿佛在無聲地吶喊：看我一眼吧，西湖雖好，怎比我真實？想我一念吧，西湖雖好，你與她感情何在？
須臾時光，小舟已蕩至湖心，景天停下搖櫓，任憑小舟隨風漂浮，他背靠舟沿，看著遠處如黛山色，感受著微風拂面，輕撫著如綾湖波，享受著目酣神醉。
一舟兩端，景天與沁蘭靠坐在船尾，河岸拂來的花香拌和著沁蘭微微的體香，令景天有些心癢，他有意朝著沁蘭挪了挪身子，兩人的身體緊緊地挨在了一起，這綿軟、這溫度，讓景天平靜的心潮掀起了陣陣波瀾，他貪婪地享受著這難得歡愉，與沁蘭談論著往昔，暢想著未來。
歡聲笑語不時傳來，蕭雅竹的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有些恨意，卻又不知因何而恨，她又有些不悅，卻有說不清因何不悅。她恨恨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可凡，他慵懶地半躺在小舟之中，半瞇著眼睛，好似在深深吐納著湖心甜蜜的氣息。她看著他那心滿意足的神情，心中沒來由地掀起一陣焦躁憤怒。
“啪！”雅竹使勁地推了可凡一把，嚇得他打了個激靈，可凡怒道：“你有病啊，推我幹嘛？”
雅竹氣得胸口鼓蕩，撅著小嘴說道：“你躺的地方太大了，本小姐腿都伸不開了，你給我離遠點！”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可凡嘟囔著，忿忿地大步挪開，找了個離雅竹遠遠的地方躺了下來。
景天可不知雅竹為何生氣，沁蘭雖與景天同歲，但女孩兒家本就成熟較早，雖說沒人言傳，但天性使然，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已經懂得情愛之事。沁蘭見大小姐還在撅嘴不悅，索性起身離開景天，挨著可凡坐在了船心位置。
一時之間，船上四人陷入了寧靜的沈默，這凝滯的空氣帶著些許尷尬，讓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安不爽。沁蘭想著此事因己而起，便起了個話題笑說道：“世人總愛把西湖比作西子，這西子的愛情故事可真是令人艷羨蕩氣回腸啊，小姐，不知你心中情愛是何故事？心中郎君是何模樣？”
蕭雅竹被蘇沁蘭冷不丁地一問，臉上有些發燙，她思考片刻，覺得自己不該先答此問，她想先知曉沁蘭的想法，於是便反問道：“你先說說你的想法嘛？哪有上來便讓人家先說的道理？”
沁蘭見雅竹答話，知她不再心恨，便悠悠說道：“我這個農家女子，想像中的愛情便是我願為他傾其所有，他也願為我付出一切。郎君模樣嘛！”沁蘭偷瞄了一眼景天，低頭含羞說道，“醜俊無妨，只願長相廝守白頭偕老就好！”
“呵，這要求可真低啊！不過也難怪，你這出身相貌也由不得你挑三揀四！”雅竹嘲諷著，也望了一眼景天，她急切地想知道景天的想法，於是便心急問道：“景天哥，你呢？你想找個什麽樣的女子？”
阮景天不知這兩個女子談論會突然問到自己，一時之間他有些猶豫不決，他看了看沁蘭，沁蘭當然是極好的，和她在一起，便是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隨意自然；他又看了看雅竹，雅竹當然也是極好的，她的美貌，她的氣質，她那帶點性子的小脾氣，還有她那萬貫家財……唉！如果有人能把她二人合二為一就好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只能選擇一個的話，選擇誰呢？
“不知道！”景天搖頭嘆息道。
“怎麽會不知道呢？”蕭雅竹明顯對景天的回答非常不滿，大聲叱問道。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說不清楚，沒想過這事！”阮景天低頭沈思者，輕聲回應著雅竹。
蕭雅竹見問不出個實話，索性不再問景天了，她緩緩起身站立舟頭，高傲地說道：“本小姐的如意郎君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有朝一日，他會身披金光鎧甲，幹出一番光耀千秋的大事！那時，他會衣錦還鄉，在眾人的仰望之中接我成親，我們的愛轟轟烈烈，我們的愛至死不渝！”
蕭雅竹暢想著，嫩綠衣衫隨風飄蕩，她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好似那如意郎君身披金甲，胯下白馬，正攬她入懷，徜徉在這碧波西子湖面……
“唉？我說，你怎麽不問問我啊？”可凡見雅竹滿臉紅暈的騷情神色，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咧嘴笑問道。
蕭雅竹被可凡打斷了美夢，有些氣惱，她斜睨了他一眼，嘲笑道：“身殘嘴毒功夫又差長得還醜！有哪個女子會眼瞎了喜歡上你？”
可凡雖說為人樂觀開朗，平時也對別人的揶揄不放在心上，但他此生最恨別人拿他腿腳說笑。雅竹嘲笑他身殘，可凡真心有些生氣，他低著頭，聲若蚊蠅般憤恨地說道：“你說的對，我這個樣子是註定要打一輩子光棍的，又有哪家女孩子願意嫁個腿腳殘缺的廢物呢？”
聽了可凡自嘲，雅竹也知自己說話有些刻薄，刺痛了可凡，她忙擺手致歉道：“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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