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4)
關燈
小
中
大
起可凡，我不是真的這樣想的，咱倆自小熟識，我就是隨口瞎說的，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她見可凡還是低頭不語，不禁急得眼眶紅潤，滾下淚來，走到可凡面前緩緩蹲下，輕拉可凡衣角極力討好補過。
沁蘭從小對這個殘疾小弟是十分關愛的，她眼見可凡不悅，便仗義笑道：“咱家可凡這麽好，一定會有一個美貌善良的姑娘愛上你的，呵呵，如若過些年月你還無可心女子，到時沁蘭姐若還未嫁，我便嫁與你！”
可凡聽沁蘭說完，猛地擡頭睜大眼睛看著沁蘭，開懷笑道：“嘿嘿，在天燭山上你便嫁給我了，我送的戒指你都帶上了，我年歲雖小，可都記著呢，你可不能耍賴！”
景天和沁蘭聽了，想起兒時歡快時光，都忍不住笑出淚來，雅竹不知他們過往，如聽天書一般匪夷所思地看著眼前又哭又笑的三人，也不知他們究竟因何而哭。
輕舟隨風而蕩，不經意間已經漂向了西湖南岸，墨綠蔥影的月輪峰上，六和塔挺立峰頂、直指明月。塔上莊嚴鐘聲，和著遠處錢塘江隆隆濤聲，好似一曲美妙絕倫的協奏樂曲。
六和塔高數十丈，共十三層，雍容大氣、挺拔非凡，檐角掛滿鐵鈴，微風吹拂，鐵鈴叮鈴作響，脆聲合唱。
蕭雅竹看著此塔，有意問道：“你們可知六和塔何謂六和？”
眾人茫然搖頭。
雅竹有意展示她飽讀詩書的大小姐才華，她清了清嗓子，神秘地說道：“六和來源於佛教的‘六和敬’，即：身和同位，口氣無爭，意和同悅，戒和同修，見和同解，利和同均。”
可凡聽聞，搖頭笑道：“能做到此六和，豈不是得道高僧啦！我等凡夫俗子便是一和也和不起來哦！”
沁蘭聽得雅竹講解，忽想起一事，忍不住問道：“家父雖說不甚讀書，但生前極愛聽水滸故事，也時常向我講述《水滸傳》裏面一百單八將的英雄往事，這六和塔可是魯智深圓寂的那個六和塔？”
“正是此塔！想不到沁蘭還知道這麽多啊！”蕭雅竹說道，“當年宋江南征方臘，將兵馬駐紮在六和塔寺廟內，魯智深忽聽錢塘江潮聲如雷，問起僧人才知是潮信，他想起師父說過‘聽潮而圓，見信而寂’，覺得一切皆為宿命，便在這六和塔圓寂坐化了。”
景天說道：“很多人讀到此處甚為惋惜，我倒是覺得魯智深頗為有福，想那死戰方臘的慘狀，於兄弟前頭先走一步，省卻了多少悲慟與眼淚啊！”
“你也讀過水滸？”蕭雅竹聽得景天言語，驚奇而又欣喜地問道。
景天還未答話，可凡翹腿躺在船中幽幽說道：“嘿嘿，想當初，爹爹一心想讓我倆舞文弄墨，到頭來我倆卻舞刀弄槍當做營生，哎！這何嘗不是宿命啊！”
提起宿命，景天、可凡與沁蘭都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兒時美好時光，家中橫遭非命，輾轉投奔蘭亭，這一切的一切，好似有一個無形的大手在推著他們奔騰向前，由不得他們反抗，由不得他們掙紮，他們是一個個行屍走肉般的木偶，那命運之線牽著他們走向哪裏，他們便只能走向哪裏，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是刀山火海，作為自己身子的主人，卻絲毫無力操控。
命運啊，你真是個絕情而又操蛋的儈子手！
036縹緲峰賞景觀雲海，棋磐石算命遇半仙
景天四人在西湖駐足兩日，直將西湖十景賞了個遍才戀戀不舍地拔馬啟程。四騎快馬閑庭信步地慢慢游歷，走到浙江湖州太湖邊上，景天思想左繞太湖陸上行走直奔無錫，無奈雅竹非要下馬上船觀賞湖景，眾人執拗不過，只好將馬兒托給一船家當先轉運對岸，他們四人找了個有蓬小船，在雅竹的指揮下直奔湖心縹緲峰劃去。
太湖景致與他處大不相同，遠比他老家天燭湖要蓬勃大氣得多，這廣闊無垠的湖水，好似永遠看不到盡頭，打著滾的浪花，巔得小船一起一伏。景天緊抓船沿，心裏也隨著船只七上八下，“便是那波濤洶湧的大海也不過如此吧！”他看著這汪無邊碧水，心裏卻禁不住揪心害怕起來，若是在老家那小小的天燭湖裏，任他船兒如何巔翻，都可隨性游弋，這太湖之中如若有何不測，便是使勁全力也萬難游到對岸！想到此處，景天有些擔心起來，他小心地詢問船家：“大叔，這船兒顫得厲害，如若今日風大，也不必勉強，我們回頭上岸改日再來玩賞！”
蓑衣艄公聽得景天一說，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放心觀景，今兒個這風浪還算小的，便是再大些也無甚大礙，我在這撐船幾十年從未出事，你們放寬心便是！”
景天雖聽艄公寬慰，心中惴惴仍是放心不下，再看船上其他三人，臉上均現出緊張神色，尤以雅竹為甚，或許她想起了兒時落入家中碧心潭時情景，只見她左手牢牢地扒著船沿，右手死死地掐著可凡胳膊，疼得可凡呲牙咧嘴不停甩手，那雅竹卻像一副狗皮膏藥般死死粘住他不放。景天自己也再無心思觀景，只是緊張地目不轉睛地註意著船只的動態。
為了觀賞縹緲雲海，四人趕了個大早，到了太湖西山島，天邊才剛剛露出點紅暈。這西山島雖說只是湖中小島，可遠比天燭村要大得多，時值槐月天氣，迎著晨曦曙光，呼吸著濕潤清爽的空氣，在一片花團錦簇之中，四人輕步雀躍，直奔縹緲。
登上縹緲峰頂，好似仙境一般，一片翻滾雲海縈繞周身，令人有種一腳踏上雲朵羽化成仙的沖動。極目遠眺，紅日露頭，映暈周邊雲朵火紅顏色，紅白連接之處，又幻化出養眼粉色。再往遠處，無邊碧水與火紅雲朵相接，紅綠侵染，冰火相融，奇異景致明艷不可方物。
景天四人並排坐臥在峰頂觀潮崖上，靜心欣賞著美景，靜氣鼻息著潮潤，此時此刻，惠風和暢，心無雜念，身景交融，心神合一，大羅神仙恐怕也不過如此。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雲海漸散，紅日當頭，山下景致逐漸顯露，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紅迎著朝陽鮮活怒放，燎原烈火般好似要和紅日一爭高下。萬紅叢中點點嫩綠，是綠柳抽出的新芽，星星點點地點綴著這紅山火海。嘩嘩地聲響是那湖水拍岸的濤聲，滾滾浪花猛烈地撞擊著島上巨石，激起朵朵乳白碎玉，迎著陽光，畫出一道七彩虹霞。
這景致雖美，卻總感覺那麽地似曾相識！是的，兒時尋常游玩的地方，老家的天燭山、天燭湖，那裏的景致雖比不得此處壯美，但秀麗明艷卻絲毫差不了幾分。過往的習以為常，現下卻求知難得；從前的無心觀賞，現下卻刻意駐足。人，真的是一種很賤的動物，身在其中卻無心欣賞，曾經擁有卻毫不珍惜，只有離開了，失去了，永遠得不到了，才能記起她的美，她的好，她在自己心中的無可替代！在追憶中懊悔，在痛苦中絕望，但仍然對於現下身在的美景毫不珍惜，在遙遠的未來重覆著今日的故事，留給一生的僅僅剩下無盡的悔不當初！
看盡了峰頂的縹緲風光，景天四人說笑著下山尋船，走到半山腰處，蕭雅竹神秘地說道：“再走幾步，便能見到縹緲峰的棋磐石啦，小時候聽我爹說，這棋磐石是呂洞賓和陳摶對弈的棋盤，不知我們幾個有沒有那樵夫的好運，見得到仙家的風采！”
“這世上哪有什麽大羅神仙？如若真有，我便問他要錢，把我娘親生前上的香火錢都要回來！”沁蘭想起爹娘生前的虔誠和死去的慘狀，義憤填膺地說道。
景天苦笑著聽著沁蘭言辭，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與不易，也對神仙之說頗不以為然，求神不如求己，神仙太少人又太多，每個燒香求神的人他都得管，哪有那麽多清閑功夫？他顧得過來麽？
可凡腿腳不便，上山不易下山更難，他一手拽著沁蘭，拐拉的左腳一巔一巔地，走不了幾步便滿頭大汗，他聽大家談論神仙之說，抹了一把額頭汗珠，拍了一把大腿，大笑說道：“碰上神仙最好，我還真有件事想問問他哩！”
繞過一棵巨松，迎面一個碩大無朋的方形石頭映入眼簾，這巨石獨立凸顯，並不與山相連，好似天外來物一般落到山上，又似大羅神仙一般鬼斧神工，周身光滑平整，毫無棱角，無怪乎一個普普通通的石頭都有如此神奇的傳說。
四人繞著巨石轉了又轉，摸了又摸，好似能感應到它蒼老的訊息，又似能感受到仙家的氣息。
“你們在摸索什麽？”
一陣蒼老的聲音傳來，眾人嚇了一跳，急忙把手縮回，疑惑地凝視著巨石，雅竹尋思道：“莫非這石頭經年累月吸食天地靈氣，已然得道成仙？”
“見到真仙還不跪拜？”巨石又發出隆隆人聲，景天辨得聲音方位，飛身上石，從巨石頂部揪下一人來。定睛一看，地上赫然躺了個白衣白須白發老者，這老者看來年歲不小，可觀他面頰卻紅潤飽滿，頗為稚嫩，真有種鶴發童顏的仙風道骨，更奇的是，這巨石足有丈餘，四周又無樹木支撐，年輕小夥尚且攀爬困難，他這個耄耋老人是如何爬上石頂的呢？
那老者經得景天一摔，躺在地上摩挲著小腿，哼哼唧唧地直喊疼。
景天生怕摔傷了老者，急忙蹲下摸了摸老人腿骨，見無斷裂，方才放下心來，忍不住責備道：“老人家，我只道是哪家孩童頑皮戲弄，哪知您這歲數了也來調侃我們，幸虧沒下重手，托著內勁把你放下，如若使勁甩出，您老哪裏還有命在？”
老人聽得景天斥責，心下老大不悅，瞪起眼睛說道：“我哪裏調侃你們？見得真仙不跪拜，反倒出言出手膽敢冒犯，還有道理責罵我哩！”
可凡見老者吹噓，心裏樂得開了花，面上卻一本正經地走到跟前拱手拜了兩下，虔誠問道：“不知您老是人是鬼，抑或真是哪家神仙？”
老者斜睨了可凡一眼，看他滿臉誠意，好似突然來了無窮氣力，唰地起了身子，整了整衣衫，朗聲說道：“我，非人，非鬼，更非仙！”
“咦？這可怪了，剛才還說自己是真仙，現下又說自己什麽都不是，莫非，你真是這石頭變的？”沁蘭見老者說話顛倒，也湊到跟前笑問調侃。
老者看了看沁蘭，搖頭晃腦神神秘秘地說道：“非人非鬼更非仙，是人是鬼也是仙，便是我史魂騅是也！”
“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史老前輩，久仰久仰！”蕭雅竹有意看這瘋癲老者的笑話，拱手崇敬地拜了兩拜，接著說道：“不知史老前輩有何指教呢？”
“指教不敢當！老朽不才，卻有知往昔，斷將來的本事。額，今日看你我有緣，我便耗盡仙力給你們每人算上一卦吧！”老者撚了撚長須傲然說道。
“那，給我們算卦還收不收銀子？”沁蘭調皮地笑著，歪著腦袋望著老者。
老者見這丫頭提到了重點，清了清嗓子說道：“這個嘛，你們要搞清楚，其實不是我收銀子，我也是幫著天上真仙代為保管，終歸還是要幫你們把銀子孝敬真仙的，給多給少都沒關系，就是對真仙表個誠心嘛！”
見這白衣老者露出了本來面目，可凡嘲諷一笑，近前兩步，“唰”地一下把那瘸腿擡起，踏在了巨石邊緣，他指著跛腳問道：“你若真是有知往昔斷將來的本事，就說說這操蛋的老天為何把我生成這般模樣？能說出個子醜寅卯，我們便給你錢財算上一卦，說不出來，耽擱了我們時日，別怪我把跛腳拍你臉上！”
“你說你這脾性，都上千年了，還是這個熊樣！”老者一臉愁容地看著可凡，搖頭嘆息著。
“什麽？上千年？你敢罵我是王八！”可凡急了眼，揮起拳頭便要打那白衣老頭。
白衣老頭見可凡動怒，繞著巨石躲閃著，邊跑邊嚷嚷：“說的事實嘛，我沒罵你！我沒罵你啊！”
可凡也不甘示弱，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邊追邊嚷嚷著：“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你當我傻麽？”
眾人聽可凡一說，方才反應過來，一個個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景天笑著拉住可凡，止住他說：“你且聽他胡謅，圓不起來再打不遲！”
那老者見可凡不再追趕，手扶雙腿，大口喘了一陣粗氣，他懼怕可凡再來造次，離他個八丈遠，調息一陣後方才說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說那老天操蛋，你又何嘗不是個操蛋的主？人生輪回，轉世投胎，你說你這千年來哪一次對自己的一生滿意過？不滿意也就算了，別個人家投胎轉世都想投個好胎，你倒是個奇葩憨貨，不是前世不好麽，來吧，今世讓我投個更差的胎！嘿嘿，回溯千年，縱觀億人，只你一家，別無分店！和誰執拗不好，非和老天爺較勁，你還怪老天呢！胎你自個投的，路你自己選的，越投越差，這還怪得了誰個？”
眾人聽得老者一番言論，無不咋舌稱奇，匪夷所思地看著可凡。
阮可凡聽得老者一番解釋，撓頭細想一番，竟然拍掌大笑起來，好像自己真幹過這事兒似得，洋洋得意地說道：“你這解釋我喜歡，老子還真能幹出這事，只要搞不死我，便把我往死裏搞！來唄，誰怕誰呀！”
老者見可凡信服，方才放松了心情，緩緩走近他們，伸出掌心，挺胸昂首說道：“現下知道我的能耐了吧？”
可凡嘿嘿一笑，朝景天使了個眼色，景天從懷裏摸索了半天，拿出一顆黃豆大小的銀丁，剛想遞予那老者，突又縮回，把整個錢袋從懷中拿出，翻騰了半天，拿出一個小拇指甲大小的薄銀片出來，放到了老者掌心。
那白衣老者顛了顛銀片，“哼”了一聲，淡淡地說道：“褻瀆神靈啊！”
蕭雅竹見景天窮酸模樣，也覺好笑，她從懷中掏出一枚金豆，放在老者掌心，俏皮說道：“如若算得好，本小姐還有賞！”
老者看了看金豆，興奮地抖了抖眉毛，一邊把金豆塞入懷中，一邊喃喃說道：“算得好可不能擔保，我只會算得準！好吧，誰個先來？”
“先算本小姐的！”蕭雅竹一馬當先，嚷嚷著讓老者先算，那老者微笑著看了看雅竹，佯裝閉目掐指咕咕嚕嚕半天，忽地用手撫了一把身邊巨石，那巨石側邊竟然逐個地洇出了鬥大墨字，細細看來，赫然呈現出一首判詞：
玫瑰香艷刺難摘，
雍容華貴身使然。
含苞待放湛露日，
井天水月鏡花緣。
四人見到老者露出如此一手，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家聚攏在石壁面前，細細品讀判詞，這前兩句無疑是說雅竹身世，出身富貴是算得很準的，可這後兩句是何意思？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問那老者，老者卻拿天機不可洩露當作擋箭牌，言明只說判詞而不解判詞。雅竹無奈，也只好低眉思索判詞意思。
沁蘭見雅竹判詞已出，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問那老者，他依然微笑著揮手一撫，棋磐石上雅竹的判詞逐漸暗淡消失，又有一首小詩呈現眼前：
凡間一株桃花仙，
仰天觀景心思戀。
化蝶高飛撲火焰，
跌落凡塵淚化田。
沁蘭判詞一出，眾人更是驚奇，什麽桃花仙？怎麽又化蝶高飛了？最後如何又跌落凡塵？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來琢磨去，都無法猜透判詞含義。沁蘭眉頭緊鎖，心中好似思量出什麽，望著面前判詞呆呆地出了神。
可凡一瘸一拐地走到老者面前，樂呵呵地指了指自己，嬉皮笑臉地說道：“老爺子，該我啦，看看我的未來是何操蛋的一生！”
白衣老者並未被可凡的玩笑逗樂，反倒鄭重其事地說道：“不是操蛋，而是非常非常操蛋的一生！”老者大手一揮，沁蘭判詞隱去，可凡的四句真言洇出：
百花綻放獨不見，
一心苦守雕零前。
待得油盡燈枯時，
天轍靈璧或有緣。
可凡從頭到尾看了一眼判詞，竟然哈哈大笑道：“油盡燈枯，油盡燈枯，是不是說我會很長壽啊？好死不如賴活著嘛，好得很，好得很！”
白衣老者搖頭嘆息道：“想死而不能死，遠比想活而活不得痛苦萬倍啊！”他低頭哀嘆著，轉身緩緩向山下走去。
阮景天見老者忘了他的判詞，趕忙追上幾步喊道：“老爺子，我的判詞還未言明呢！”那老者也不回頭答話，從懷中掏出剛才雅竹給的金豆，反手一甩，“鐺”地一聲撞擊在石壁之上，金豆粉碎，一撮金粉緩緩飄落，石壁之上赫然現出八個鎏金大字：
天轍有道，徒嘆奈何！
037黿頭渚玉女戴櫻花，榮寶齋沁蘭試玉鐲
櫻花燦燦柳鬖鬖，春色滿眼醉人酣。
煙波浩渺歌聲越，疑是一夢入蓬萊。
景天望著石壁金字楞了半餉，著實參悟不透八字箴言，再欲詢問白衣老者，哪裏還能尋得真仙！四人各自揣度著自身判詞，一路無言下山登船，蕩著清波浩渺向北駛去。
堪堪半日時光，午時剛過，小舟已臨陸地，蓑衣艄公揚了揚鬥笠，回首笑道：“諸位客官，無錫黿頭渚到了，現下櫻花正盛，你們可有眼福哩！”
景天給了艄公一粒碎銀，攜著眾人上岸登船，那艄公千恩萬謝地搖櫓而去。景天環望四周，疑惑問道：“這艄公也不明說黿頭渚究竟何處，現下哪裏去找？”
雅竹嬉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的腳下可不是那黿頭渚啦！”
景天低頭細細一看，腳下巨石昂首突兀，三面湖水碧波蕩漾，驚濤拍岸，浪花四濺，恰似一只天仙大龜水中遨游。遙望來路，登高遠眺，煙波浩渺，廣闊無垠，容納了人間悲苦，滌盡了世間塵囂。此時此景，所有的煩惱與憂愁，好似都隨這汪湖水稀釋溶化了。
太湖絕佳處，畢竟在黿頭！
拾級而上，繼續前行，一座長方小亭映入眼簾，擡頭觀匾，上書“呦呦亭”三個俊美大字，走入亭中，從兩旁漏窗觀望，六匹仙鹿雕像，或凝神戒備，或俯身食草，或側耳靜聽，神行俱備，栩栩如生，模樣鮮活。
雅竹好似忽然想起什麽，拍掌笑道：“我知道這亭子為何取名呦呦了，《詩經》有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鼓我琴瑟，以待嘉賓’！”
景天望了一眼雅竹，滿眼流露出欣賞神色。蘇沁蘭聽得雅竹言語，也無比艷羨地讚道：“還是雅竹讀得書多，如此晦澀名字，我們可萬難揣度！”
可凡斜眼睨了一下雅竹，輕聲嘟囔道：“就你能！”
穿過“呦呦亭”，迎面一座巨石豎立，正面刻著元末華幼武《登鹿頂山》詩一首：
雨洗春泥軟，山高客興孤。
振衣臨絕頂，拊掌望平湖。
塵霧遙連楚，煙光直過吳。
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
“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阮景天眉頭緊鎖，在心裏反覆默念著最後一句詩詞，他不禁聯想起先前白衣老者給阮氏兄弟下的判詞，雖說不甚理解，但隱約感到他兄弟二人的判詞並不怎麽好，現下再看到這句詩詞，心中竟然萌生出一種對未知前途的極度恐慌的感覺。
阮可凡好似看透了哥哥的心事，他緩步走到石壁之前，手指最後一句，回頭說道：“大哥，此詩甚好，尤其這最後一句映我兄弟，當真寫得極好！不管前途多麽坎坷崎嶇，我阮氏兄弟齊心協力，還怕有甚過不去的坎麽？路雖難走了些，但可歌而不可泣！男子漢生於天地之間，就當有這‘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的豪邁之氣！”
阮景天聽得可凡一番勸解，心下稍安，只是對那白衣老者的判詞仍感心中惴惴。四人向前走了幾步，景天覆又回頭望那石壁，但見巨石側面赫然刻著“仙蹤”二字，景天心下琢磨：此石當真古怪，也不知是哪個神仙有意為之，是否是那白衣老者所刻？還是他想暗示我兄弟何事？
穿過拾級小道，面前路面寬闊起來，一陣微風輕拂，天空紛紛揚揚飄落一陣粉雨，沁人心脾的芬芳撲鼻而來。兩名女子伸手一接，掌心中滿是粉色花瓣。
“櫻花，一定是櫻花！”雅竹和沁蘭歡叫著，沐浴著櫻花粉雨，一綠一紫兩只蝴蝶在花海中徜徉，這畫面如此美艷，直看得阮氏兄弟停滯出神，呆望半餉，在兩位少女的輕嚶呼喚下，他們才邁開大步跟隨向前。
轉了一個彎，面前景致豁然開朗，五彩磚石鋪設的小路撒滿了粉嫩的花瓣，道路兩旁無數的櫻花競相開放，漫天飛舞的花瓣，優雅地隨風飄蕩，落在五彩石上，鋪設出一道厚厚的粉色地毯，踩在這綿軟的花瓣路上，雙腿有些空乏，真恨不得就地躺下，以花為床，以花為被，美美地睡上一覺。
“景天、可凡，你們快來！”蕭雅竹和蘇沁蘭在一棵花開最盛的櫻花樹下，朝著阮氏兄弟招手呼喚，兄弟二人走到樹下，雅竹指了指頭頂櫻花含羞說道：“景天哥，你幫我摘下一朵吧！”
景天應了一聲，飛身而上，輕盈地折下一枝粉嫩花朵，伸手遞予雅竹。雅竹也不伸手去接，只是垂目咬唇含羞地指了指自己發髻，示意景天幫她戴上。
這一舉動倒讓景天羞得個大紅臉，他偷偷瞄了一眼沁蘭，沁蘭正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二人目光膠著，沁蘭雖未搖頭，明顯眼中含情，景天手拿著花兒傻傻地站著，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可凡察覺到了景天的尷尬，主動上前接住花朵，對著雅竹嬉笑道：“蕭大小姐，讓小弟來幫你簪花吧，包你烏雞變個鳳凰！”
蕭雅竹本來垂目含笑靜待景天，忽聽可凡聒噪，擡頭一看，那只花兒竟然拿在可凡手中！蕭雅竹大怒，鼓嘴氣道：“阮可凡，你可真煩人！”氣話說完，她從可凡手中奪走花兒，雙手捧著端到景天面前，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望著他，一副不給自己戴花兒就不走的架勢。
阮景天見雅竹勢在必得的樣子，又擡眼看了看沁蘭，生怕她心中不悅。沁蘭見雅竹如此無賴，索性不看自己不願看到的場景，扭頭轉身向前走去。
景天見沁蘭離開，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雅竹，一股少女體香撲面而來，熏染得景天心中一蕩，他輕輕地將花兒簪入雅竹發髻，雅竹滿臉嬌羞，不停地用手摸那花朵，腰肢扭來扭去，好似自己此時便是天下間最美的女子，渾身上下透出一幅女兒家情竇初開的歡喜模樣。
阮可凡好似發現了一個絕色美女一般，繞著雅竹轉了一圈，伸出大拇指稱讚道：“真是一朵鮮花！”
蕭雅竹聽得可凡稱讚，搔首弄姿一番，輕聲問道：“美麽？”
可凡噗嗤大笑道：“美啊，只可惜插在了牛糞上！”
雅竹聽得可凡嘲諷，氣得花容失色，拼了命地追上可凡一頓亂捶……
無錫城，蘇南重鎮，繁華雖比不過杭州，但卻遠勝紹興，除了那聞名遐邇的黿頭渚，還有一處來之必去——榮寶齋。
榮寶齋，百年老號，所賣珠寶品相上乘，雕工細膩，尤以翡翠碧玉最佳。大正朝上層官員商賈的太太們，往往以得尋一件榮寶齋的首飾而引以為傲，遂引得他家物件價格咋舌，高不可攀。
尋常人家是不會去那玩賞的，可蕭雅竹不同，她是小姐，財大氣粗，遠非那些丫鬟命運的螻蟻可比，在她的執拗之下，景天三人也只好跟隨雅竹，進了這一輩子也不會購得一物的地方。
一進門廳，景天四人便眼前一亮！正中地界，擺放了一座千斤之重的翡翠玉山，此山玉質溫潤、色澤鮮亮，雕琢得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山上樓臺亭閣、水榭瀑布細致入微，仙家仙鶴氣度非凡、栩栩如生，便是那地上小兔、樹上松鼠也都神采奕奕、活靈活現。
四人駐足欣賞半天，店中侍女只是打量了他們一眼，見是四個娃娃，穿著配飾又不甚華貴，便無一人上前相問。雅竹心知受到怠慢，心下老大不悅，她走向旁邊水晶臺閣，眼前各色耳環、手鐲、戒指、項鏈映入眼簾，個個華美、件件不同，直晃得人眼眩暈，竟不知哪件更美。她招呼了沁蘭同來觀看，沁蘭雖知自己窮盡一生也難買一件，但少女心性也令她心如春潮，歡喜著走到臺前一飽眼福。
沁蘭漫步在水晶櫃閣之前，一件件首飾細細觀賞，心圓星角、紅綠藍紫、翡翠碧玉、金銀鑲嵌，個個晃眼絕無雷同，件件絕色美不勝收。突然之間，一只粉紫色鐲子鉆入了她的眼睛，印在了她的心裏，沁蘭停下腳步，粉頰緊貼水晶櫃壁，好似想離近一些看得清楚，喜愛得瞪大眼睛看了又看。
蕭雅竹見沁蘭盯著那只粉鐲，便招呼一名粉紅衣衫侍女問道：“這鐲子是何玉質？顏色如此別致？”
侍女聽了雅竹召喚，好似反應遲鈍一般慢騰騰地走來，緩緩說道：“此玉為陜西芙蓉玉，采量極少，一年也出不了幾個鐲子，大多進貢皇家了，我們這榮寶齋這麽多年來也僅此一只。”
“哦，怪不得如此好看，你把它取出來吧，我們看看！”雅竹指了指粉鐲，示意侍女取出鐲子，想讓沁蘭戴著看看。
那侍女上下打量了一番雅竹，並未將鐲子取出，反是笑問道：“不知小姐是否真心想買，買與誰戴？”
雅竹被問得莫名其妙，疑道：“不買東西來你家店裏作甚？買來當然自己戴嘍，還能給誰？”
侍女嘲諷一笑，手指家中招牌說道：“我家的東西價格昂貴，便是一般的富商闊太也無福消受！你不見招牌上一個“榮”字而非“富”字？大正朝有種說法你們可知？榮寶齋的東西買的不戴，戴的不買！我在這經營數十年，還從未見過一個買與自個兒戴的主！”
聽得侍女一陣吹噓，沁蘭面露窘色，後退兩步對著雅竹搖頭說道：“算了算了，我就是看看，也買它不起，何必試戴？”
雅竹剛想開口，可凡氣那侍女狗眼看人低，挺身說道：“便是拿著瞧瞧，還能碎了鐲子不成？你這女子好小家子氣！鐲子拿出來，給我姐戴上看看，便是現下買它不起，早晚一天我終歸買了送她！”
那侍女雖聽可凡豪言氣魄，但看他一身粗布紅衣，仍是心中發笑紋絲不動，悠悠說道：“萬兩銀子的鐲子，碎了你拿什麽賠？”
景天聽得這鐲子價值萬兩，直頂紹興城中十棟別院，心中不禁慌亂起來，他上前拉了拉沁蘭衣角，示意她離開此地別再計較，可凡看大哥手拽沁蘭，氣得一把推開景天，雙手向臺面一砸，憤怒吼道：“碎了鐲子，這雙手砍下賠你！”
粉衣侍女噗嗤大笑，直笑得涕淚橫流，她抹了抹眼角笑淚揶揄說道：“我要你這雙手腳作甚？一文不值！”
可凡勃然大怒，氣得渾身顫抖，他方欲拔劍，雅竹嘩啦啦地將金豆倒在了臺面，昂首氣道：“本小姐平日出門只帶些小錢，如若我妹子真心喜歡這鐲子，等會兒我回家取來銀票給你便是！”
粉衣侍女看了滿桌黃燦燦的金豆，方知此人真真是個富主，當即滿臉堆笑地取出那只粉紫鐲子遞給沁蘭。沁蘭知這鐲子價值連城，哪裏還敢去接，站在原地摸索著衣角不知如何是好，可凡見沁蘭木訥，拉起她手走上前去，一把接過鐲子戴在沁蘭腕上。
紫衣沁蘭，粉白臉龐，蓮藕白腕配上這淡紫手鐲，當真是渾然天成美艷絕倫！
沁蘭怕戴久了侍女見怪，將那鐲子深深地印在了心底便依依不舍地褪下還回。
四人離開之時，可凡回頭朝那侍女喊道：“這鐲子收好，不許賣給別家，我早晚回來買走！”
侍女聽得可凡的豪言壯語，心裏一陣發笑，嘲諷調侃道：“早晚卻是何時？你一輩子不來買我便一輩子不能賣麽？”
“早晚便是一定會買！”可凡堅定地說著，大步走出了榮寶齋，低聲怒罵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038途徑衣莊景天被騙，江湖兇險四人初探
四人離開榮寶齋，取回了馬匹，找了個館子，飽食一頓後便繼續西行，在無錫吃了一肚子窩囊氣，四人心中都有不爽，經過常州地界，雅竹還要觀賞常州府的天目湖和南山竹海，其他三人了無心情，一致反對，雅竹也只好作罷。阮可凡被那侍女嘲諷得最甚，一路上只字不言，氣得像鼓起身子的蛤蟆一般，兩只眼睛都能噴出火來。
過了常州，再行幾十裏路，一陣酸氣撲面而來，雅竹笑道：“好濃的醋味兒，鎮江府到哩！”
從無錫出城，數日之間眾人只是生著悶氣，也未游玩何地，相處的氛圍倒顯得有些壓抑。其實，這又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沁蘭從小對這個殘疾小弟是十分關愛的，她眼見可凡不悅，便仗義笑道：“咱家可凡這麽好，一定會有一個美貌善良的姑娘愛上你的，呵呵，如若過些年月你還無可心女子，到時沁蘭姐若還未嫁，我便嫁與你！”
可凡聽沁蘭說完，猛地擡頭睜大眼睛看著沁蘭，開懷笑道：“嘿嘿，在天燭山上你便嫁給我了，我送的戒指你都帶上了，我年歲雖小，可都記著呢，你可不能耍賴！”
景天和沁蘭聽了，想起兒時歡快時光，都忍不住笑出淚來，雅竹不知他們過往，如聽天書一般匪夷所思地看著眼前又哭又笑的三人，也不知他們究竟因何而哭。
輕舟隨風而蕩，不經意間已經漂向了西湖南岸，墨綠蔥影的月輪峰上，六和塔挺立峰頂、直指明月。塔上莊嚴鐘聲，和著遠處錢塘江隆隆濤聲，好似一曲美妙絕倫的協奏樂曲。
六和塔高數十丈，共十三層，雍容大氣、挺拔非凡，檐角掛滿鐵鈴，微風吹拂，鐵鈴叮鈴作響，脆聲合唱。
蕭雅竹看著此塔，有意問道：“你們可知六和塔何謂六和？”
眾人茫然搖頭。
雅竹有意展示她飽讀詩書的大小姐才華，她清了清嗓子，神秘地說道：“六和來源於佛教的‘六和敬’，即：身和同位，口氣無爭，意和同悅，戒和同修，見和同解，利和同均。”
可凡聽聞，搖頭笑道：“能做到此六和，豈不是得道高僧啦！我等凡夫俗子便是一和也和不起來哦！”
沁蘭聽得雅竹講解，忽想起一事，忍不住問道：“家父雖說不甚讀書，但生前極愛聽水滸故事，也時常向我講述《水滸傳》裏面一百單八將的英雄往事，這六和塔可是魯智深圓寂的那個六和塔？”
“正是此塔！想不到沁蘭還知道這麽多啊！”蕭雅竹說道，“當年宋江南征方臘，將兵馬駐紮在六和塔寺廟內，魯智深忽聽錢塘江潮聲如雷，問起僧人才知是潮信，他想起師父說過‘聽潮而圓，見信而寂’，覺得一切皆為宿命，便在這六和塔圓寂坐化了。”
景天說道：“很多人讀到此處甚為惋惜，我倒是覺得魯智深頗為有福，想那死戰方臘的慘狀，於兄弟前頭先走一步，省卻了多少悲慟與眼淚啊！”
“你也讀過水滸？”蕭雅竹聽得景天言語，驚奇而又欣喜地問道。
景天還未答話，可凡翹腿躺在船中幽幽說道：“嘿嘿，想當初，爹爹一心想讓我倆舞文弄墨，到頭來我倆卻舞刀弄槍當做營生，哎！這何嘗不是宿命啊！”
提起宿命，景天、可凡與沁蘭都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兒時美好時光，家中橫遭非命，輾轉投奔蘭亭，這一切的一切，好似有一個無形的大手在推著他們奔騰向前，由不得他們反抗，由不得他們掙紮，他們是一個個行屍走肉般的木偶，那命運之線牽著他們走向哪裏，他們便只能走向哪裏，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是刀山火海，作為自己身子的主人，卻絲毫無力操控。
命運啊，你真是個絕情而又操蛋的儈子手！
036縹緲峰賞景觀雲海，棋磐石算命遇半仙
景天四人在西湖駐足兩日，直將西湖十景賞了個遍才戀戀不舍地拔馬啟程。四騎快馬閑庭信步地慢慢游歷，走到浙江湖州太湖邊上，景天思想左繞太湖陸上行走直奔無錫，無奈雅竹非要下馬上船觀賞湖景，眾人執拗不過，只好將馬兒托給一船家當先轉運對岸，他們四人找了個有蓬小船，在雅竹的指揮下直奔湖心縹緲峰劃去。
太湖景致與他處大不相同，遠比他老家天燭湖要蓬勃大氣得多，這廣闊無垠的湖水，好似永遠看不到盡頭，打著滾的浪花，巔得小船一起一伏。景天緊抓船沿，心裏也隨著船只七上八下，“便是那波濤洶湧的大海也不過如此吧！”他看著這汪無邊碧水，心裏卻禁不住揪心害怕起來，若是在老家那小小的天燭湖裏，任他船兒如何巔翻，都可隨性游弋，這太湖之中如若有何不測，便是使勁全力也萬難游到對岸！想到此處，景天有些擔心起來，他小心地詢問船家：“大叔，這船兒顫得厲害，如若今日風大，也不必勉強，我們回頭上岸改日再來玩賞！”
蓑衣艄公聽得景天一說，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放心觀景，今兒個這風浪還算小的，便是再大些也無甚大礙，我在這撐船幾十年從未出事，你們放寬心便是！”
景天雖聽艄公寬慰，心中惴惴仍是放心不下，再看船上其他三人，臉上均現出緊張神色，尤以雅竹為甚，或許她想起了兒時落入家中碧心潭時情景，只見她左手牢牢地扒著船沿，右手死死地掐著可凡胳膊，疼得可凡呲牙咧嘴不停甩手，那雅竹卻像一副狗皮膏藥般死死粘住他不放。景天自己也再無心思觀景，只是緊張地目不轉睛地註意著船只的動態。
為了觀賞縹緲雲海，四人趕了個大早，到了太湖西山島，天邊才剛剛露出點紅暈。這西山島雖說只是湖中小島，可遠比天燭村要大得多，時值槐月天氣，迎著晨曦曙光，呼吸著濕潤清爽的空氣，在一片花團錦簇之中，四人輕步雀躍，直奔縹緲。
登上縹緲峰頂，好似仙境一般，一片翻滾雲海縈繞周身，令人有種一腳踏上雲朵羽化成仙的沖動。極目遠眺，紅日露頭，映暈周邊雲朵火紅顏色，紅白連接之處，又幻化出養眼粉色。再往遠處，無邊碧水與火紅雲朵相接，紅綠侵染，冰火相融，奇異景致明艷不可方物。
景天四人並排坐臥在峰頂觀潮崖上，靜心欣賞著美景，靜氣鼻息著潮潤，此時此刻，惠風和暢，心無雜念，身景交融，心神合一，大羅神仙恐怕也不過如此。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雲海漸散，紅日當頭，山下景致逐漸顯露，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紅迎著朝陽鮮活怒放，燎原烈火般好似要和紅日一爭高下。萬紅叢中點點嫩綠，是綠柳抽出的新芽，星星點點地點綴著這紅山火海。嘩嘩地聲響是那湖水拍岸的濤聲，滾滾浪花猛烈地撞擊著島上巨石，激起朵朵乳白碎玉，迎著陽光，畫出一道七彩虹霞。
這景致雖美，卻總感覺那麽地似曾相識！是的，兒時尋常游玩的地方，老家的天燭山、天燭湖，那裏的景致雖比不得此處壯美，但秀麗明艷卻絲毫差不了幾分。過往的習以為常，現下卻求知難得；從前的無心觀賞，現下卻刻意駐足。人，真的是一種很賤的動物，身在其中卻無心欣賞，曾經擁有卻毫不珍惜，只有離開了，失去了，永遠得不到了，才能記起她的美，她的好，她在自己心中的無可替代！在追憶中懊悔，在痛苦中絕望，但仍然對於現下身在的美景毫不珍惜，在遙遠的未來重覆著今日的故事，留給一生的僅僅剩下無盡的悔不當初！
看盡了峰頂的縹緲風光，景天四人說笑著下山尋船，走到半山腰處，蕭雅竹神秘地說道：“再走幾步，便能見到縹緲峰的棋磐石啦，小時候聽我爹說，這棋磐石是呂洞賓和陳摶對弈的棋盤，不知我們幾個有沒有那樵夫的好運，見得到仙家的風采！”
“這世上哪有什麽大羅神仙？如若真有，我便問他要錢，把我娘親生前上的香火錢都要回來！”沁蘭想起爹娘生前的虔誠和死去的慘狀，義憤填膺地說道。
景天苦笑著聽著沁蘭言辭，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與不易，也對神仙之說頗不以為然，求神不如求己，神仙太少人又太多，每個燒香求神的人他都得管，哪有那麽多清閑功夫？他顧得過來麽？
可凡腿腳不便，上山不易下山更難，他一手拽著沁蘭，拐拉的左腳一巔一巔地，走不了幾步便滿頭大汗，他聽大家談論神仙之說，抹了一把額頭汗珠，拍了一把大腿，大笑說道：“碰上神仙最好，我還真有件事想問問他哩！”
繞過一棵巨松，迎面一個碩大無朋的方形石頭映入眼簾，這巨石獨立凸顯，並不與山相連，好似天外來物一般落到山上，又似大羅神仙一般鬼斧神工，周身光滑平整，毫無棱角，無怪乎一個普普通通的石頭都有如此神奇的傳說。
四人繞著巨石轉了又轉，摸了又摸，好似能感應到它蒼老的訊息，又似能感受到仙家的氣息。
“你們在摸索什麽？”
一陣蒼老的聲音傳來，眾人嚇了一跳，急忙把手縮回，疑惑地凝視著巨石，雅竹尋思道：“莫非這石頭經年累月吸食天地靈氣，已然得道成仙？”
“見到真仙還不跪拜？”巨石又發出隆隆人聲，景天辨得聲音方位，飛身上石，從巨石頂部揪下一人來。定睛一看，地上赫然躺了個白衣白須白發老者，這老者看來年歲不小，可觀他面頰卻紅潤飽滿，頗為稚嫩，真有種鶴發童顏的仙風道骨，更奇的是，這巨石足有丈餘，四周又無樹木支撐，年輕小夥尚且攀爬困難，他這個耄耋老人是如何爬上石頂的呢？
那老者經得景天一摔，躺在地上摩挲著小腿，哼哼唧唧地直喊疼。
景天生怕摔傷了老者，急忙蹲下摸了摸老人腿骨，見無斷裂，方才放下心來，忍不住責備道：“老人家，我只道是哪家孩童頑皮戲弄，哪知您這歲數了也來調侃我們，幸虧沒下重手，托著內勁把你放下，如若使勁甩出，您老哪裏還有命在？”
老人聽得景天斥責，心下老大不悅，瞪起眼睛說道：“我哪裏調侃你們？見得真仙不跪拜，反倒出言出手膽敢冒犯，還有道理責罵我哩！”
可凡見老者吹噓，心裏樂得開了花，面上卻一本正經地走到跟前拱手拜了兩下，虔誠問道：“不知您老是人是鬼，抑或真是哪家神仙？”
老者斜睨了可凡一眼，看他滿臉誠意，好似突然來了無窮氣力，唰地起了身子，整了整衣衫，朗聲說道：“我，非人，非鬼，更非仙！”
“咦？這可怪了，剛才還說自己是真仙，現下又說自己什麽都不是，莫非，你真是這石頭變的？”沁蘭見老者說話顛倒，也湊到跟前笑問調侃。
老者看了看沁蘭，搖頭晃腦神神秘秘地說道：“非人非鬼更非仙，是人是鬼也是仙，便是我史魂騅是也！”
“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史老前輩，久仰久仰！”蕭雅竹有意看這瘋癲老者的笑話，拱手崇敬地拜了兩拜，接著說道：“不知史老前輩有何指教呢？”
“指教不敢當！老朽不才，卻有知往昔，斷將來的本事。額，今日看你我有緣，我便耗盡仙力給你們每人算上一卦吧！”老者撚了撚長須傲然說道。
“那，給我們算卦還收不收銀子？”沁蘭調皮地笑著，歪著腦袋望著老者。
老者見這丫頭提到了重點，清了清嗓子說道：“這個嘛，你們要搞清楚，其實不是我收銀子，我也是幫著天上真仙代為保管，終歸還是要幫你們把銀子孝敬真仙的，給多給少都沒關系，就是對真仙表個誠心嘛！”
見這白衣老者露出了本來面目，可凡嘲諷一笑，近前兩步，“唰”地一下把那瘸腿擡起，踏在了巨石邊緣，他指著跛腳問道：“你若真是有知往昔斷將來的本事，就說說這操蛋的老天為何把我生成這般模樣？能說出個子醜寅卯，我們便給你錢財算上一卦，說不出來，耽擱了我們時日，別怪我把跛腳拍你臉上！”
“你說你這脾性，都上千年了，還是這個熊樣！”老者一臉愁容地看著可凡，搖頭嘆息著。
“什麽？上千年？你敢罵我是王八！”可凡急了眼，揮起拳頭便要打那白衣老頭。
白衣老頭見可凡動怒，繞著巨石躲閃著，邊跑邊嚷嚷：“說的事實嘛，我沒罵你！我沒罵你啊！”
可凡也不甘示弱，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邊追邊嚷嚷著：“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你當我傻麽？”
眾人聽可凡一說，方才反應過來，一個個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景天笑著拉住可凡，止住他說：“你且聽他胡謅，圓不起來再打不遲！”
那老者見可凡不再追趕，手扶雙腿，大口喘了一陣粗氣，他懼怕可凡再來造次，離他個八丈遠，調息一陣後方才說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說那老天操蛋，你又何嘗不是個操蛋的主？人生輪回，轉世投胎，你說你這千年來哪一次對自己的一生滿意過？不滿意也就算了，別個人家投胎轉世都想投個好胎，你倒是個奇葩憨貨，不是前世不好麽，來吧，今世讓我投個更差的胎！嘿嘿，回溯千年，縱觀億人，只你一家，別無分店！和誰執拗不好，非和老天爺較勁，你還怪老天呢！胎你自個投的，路你自己選的，越投越差，這還怪得了誰個？”
眾人聽得老者一番言論，無不咋舌稱奇，匪夷所思地看著可凡。
阮可凡聽得老者一番解釋，撓頭細想一番，竟然拍掌大笑起來，好像自己真幹過這事兒似得，洋洋得意地說道：“你這解釋我喜歡，老子還真能幹出這事，只要搞不死我，便把我往死裏搞！來唄，誰怕誰呀！”
老者見可凡信服，方才放松了心情，緩緩走近他們，伸出掌心，挺胸昂首說道：“現下知道我的能耐了吧？”
可凡嘿嘿一笑，朝景天使了個眼色，景天從懷裏摸索了半天，拿出一顆黃豆大小的銀丁，剛想遞予那老者，突又縮回，把整個錢袋從懷中拿出，翻騰了半天，拿出一個小拇指甲大小的薄銀片出來，放到了老者掌心。
那白衣老者顛了顛銀片，“哼”了一聲，淡淡地說道：“褻瀆神靈啊！”
蕭雅竹見景天窮酸模樣，也覺好笑，她從懷中掏出一枚金豆，放在老者掌心，俏皮說道：“如若算得好，本小姐還有賞！”
老者看了看金豆，興奮地抖了抖眉毛，一邊把金豆塞入懷中，一邊喃喃說道：“算得好可不能擔保，我只會算得準！好吧，誰個先來？”
“先算本小姐的！”蕭雅竹一馬當先，嚷嚷著讓老者先算，那老者微笑著看了看雅竹，佯裝閉目掐指咕咕嚕嚕半天，忽地用手撫了一把身邊巨石，那巨石側邊竟然逐個地洇出了鬥大墨字，細細看來，赫然呈現出一首判詞：
玫瑰香艷刺難摘，
雍容華貴身使然。
含苞待放湛露日，
井天水月鏡花緣。
四人見到老者露出如此一手，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家聚攏在石壁面前，細細品讀判詞，這前兩句無疑是說雅竹身世，出身富貴是算得很準的，可這後兩句是何意思？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問那老者，老者卻拿天機不可洩露當作擋箭牌，言明只說判詞而不解判詞。雅竹無奈，也只好低眉思索判詞意思。
沁蘭見雅竹判詞已出，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問那老者，他依然微笑著揮手一撫，棋磐石上雅竹的判詞逐漸暗淡消失，又有一首小詩呈現眼前：
凡間一株桃花仙，
仰天觀景心思戀。
化蝶高飛撲火焰，
跌落凡塵淚化田。
沁蘭判詞一出，眾人更是驚奇，什麽桃花仙？怎麽又化蝶高飛了？最後如何又跌落凡塵？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來琢磨去，都無法猜透判詞含義。沁蘭眉頭緊鎖，心中好似思量出什麽，望著面前判詞呆呆地出了神。
可凡一瘸一拐地走到老者面前，樂呵呵地指了指自己，嬉皮笑臉地說道：“老爺子，該我啦，看看我的未來是何操蛋的一生！”
白衣老者並未被可凡的玩笑逗樂，反倒鄭重其事地說道：“不是操蛋，而是非常非常操蛋的一生！”老者大手一揮，沁蘭判詞隱去，可凡的四句真言洇出：
百花綻放獨不見，
一心苦守雕零前。
待得油盡燈枯時，
天轍靈璧或有緣。
可凡從頭到尾看了一眼判詞，竟然哈哈大笑道：“油盡燈枯，油盡燈枯，是不是說我會很長壽啊？好死不如賴活著嘛，好得很，好得很！”
白衣老者搖頭嘆息道：“想死而不能死，遠比想活而活不得痛苦萬倍啊！”他低頭哀嘆著，轉身緩緩向山下走去。
阮景天見老者忘了他的判詞，趕忙追上幾步喊道：“老爺子，我的判詞還未言明呢！”那老者也不回頭答話，從懷中掏出剛才雅竹給的金豆，反手一甩，“鐺”地一聲撞擊在石壁之上，金豆粉碎，一撮金粉緩緩飄落，石壁之上赫然現出八個鎏金大字：
天轍有道，徒嘆奈何！
037黿頭渚玉女戴櫻花，榮寶齋沁蘭試玉鐲
櫻花燦燦柳鬖鬖，春色滿眼醉人酣。
煙波浩渺歌聲越，疑是一夢入蓬萊。
景天望著石壁金字楞了半餉，著實參悟不透八字箴言，再欲詢問白衣老者，哪裏還能尋得真仙！四人各自揣度著自身判詞，一路無言下山登船，蕩著清波浩渺向北駛去。
堪堪半日時光，午時剛過，小舟已臨陸地，蓑衣艄公揚了揚鬥笠，回首笑道：“諸位客官，無錫黿頭渚到了，現下櫻花正盛，你們可有眼福哩！”
景天給了艄公一粒碎銀，攜著眾人上岸登船，那艄公千恩萬謝地搖櫓而去。景天環望四周，疑惑問道：“這艄公也不明說黿頭渚究竟何處，現下哪裏去找？”
雅竹嬉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的腳下可不是那黿頭渚啦！”
景天低頭細細一看，腳下巨石昂首突兀，三面湖水碧波蕩漾，驚濤拍岸，浪花四濺，恰似一只天仙大龜水中遨游。遙望來路，登高遠眺，煙波浩渺，廣闊無垠，容納了人間悲苦，滌盡了世間塵囂。此時此景，所有的煩惱與憂愁，好似都隨這汪湖水稀釋溶化了。
太湖絕佳處，畢竟在黿頭！
拾級而上，繼續前行，一座長方小亭映入眼簾，擡頭觀匾，上書“呦呦亭”三個俊美大字，走入亭中，從兩旁漏窗觀望，六匹仙鹿雕像，或凝神戒備，或俯身食草，或側耳靜聽，神行俱備，栩栩如生，模樣鮮活。
雅竹好似忽然想起什麽，拍掌笑道：“我知道這亭子為何取名呦呦了，《詩經》有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鼓我琴瑟，以待嘉賓’！”
景天望了一眼雅竹，滿眼流露出欣賞神色。蘇沁蘭聽得雅竹言語，也無比艷羨地讚道：“還是雅竹讀得書多，如此晦澀名字，我們可萬難揣度！”
可凡斜眼睨了一下雅竹，輕聲嘟囔道：“就你能！”
穿過“呦呦亭”，迎面一座巨石豎立，正面刻著元末華幼武《登鹿頂山》詩一首：
雨洗春泥軟，山高客興孤。
振衣臨絕頂，拊掌望平湖。
塵霧遙連楚，煙光直過吳。
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
“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阮景天眉頭緊鎖，在心裏反覆默念著最後一句詩詞，他不禁聯想起先前白衣老者給阮氏兄弟下的判詞，雖說不甚理解，但隱約感到他兄弟二人的判詞並不怎麽好，現下再看到這句詩詞，心中竟然萌生出一種對未知前途的極度恐慌的感覺。
阮可凡好似看透了哥哥的心事，他緩步走到石壁之前，手指最後一句，回頭說道：“大哥，此詩甚好，尤其這最後一句映我兄弟，當真寫得極好！不管前途多麽坎坷崎嶇，我阮氏兄弟齊心協力，還怕有甚過不去的坎麽？路雖難走了些，但可歌而不可泣！男子漢生於天地之間，就當有這‘乾坤萬裏闊，不泣阮生途’的豪邁之氣！”
阮景天聽得可凡一番勸解，心下稍安，只是對那白衣老者的判詞仍感心中惴惴。四人向前走了幾步，景天覆又回頭望那石壁，但見巨石側面赫然刻著“仙蹤”二字，景天心下琢磨：此石當真古怪，也不知是哪個神仙有意為之，是否是那白衣老者所刻？還是他想暗示我兄弟何事？
穿過拾級小道，面前路面寬闊起來，一陣微風輕拂，天空紛紛揚揚飄落一陣粉雨，沁人心脾的芬芳撲鼻而來。兩名女子伸手一接，掌心中滿是粉色花瓣。
“櫻花，一定是櫻花！”雅竹和沁蘭歡叫著，沐浴著櫻花粉雨，一綠一紫兩只蝴蝶在花海中徜徉，這畫面如此美艷，直看得阮氏兄弟停滯出神，呆望半餉，在兩位少女的輕嚶呼喚下，他們才邁開大步跟隨向前。
轉了一個彎，面前景致豁然開朗，五彩磚石鋪設的小路撒滿了粉嫩的花瓣，道路兩旁無數的櫻花競相開放，漫天飛舞的花瓣，優雅地隨風飄蕩，落在五彩石上，鋪設出一道厚厚的粉色地毯，踩在這綿軟的花瓣路上，雙腿有些空乏，真恨不得就地躺下，以花為床，以花為被，美美地睡上一覺。
“景天、可凡，你們快來！”蕭雅竹和蘇沁蘭在一棵花開最盛的櫻花樹下，朝著阮氏兄弟招手呼喚，兄弟二人走到樹下，雅竹指了指頭頂櫻花含羞說道：“景天哥，你幫我摘下一朵吧！”
景天應了一聲，飛身而上，輕盈地折下一枝粉嫩花朵，伸手遞予雅竹。雅竹也不伸手去接，只是垂目咬唇含羞地指了指自己發髻，示意景天幫她戴上。
這一舉動倒讓景天羞得個大紅臉，他偷偷瞄了一眼沁蘭，沁蘭正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二人目光膠著，沁蘭雖未搖頭，明顯眼中含情，景天手拿著花兒傻傻地站著，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可凡察覺到了景天的尷尬，主動上前接住花朵，對著雅竹嬉笑道：“蕭大小姐，讓小弟來幫你簪花吧，包你烏雞變個鳳凰！”
蕭雅竹本來垂目含笑靜待景天，忽聽可凡聒噪，擡頭一看，那只花兒竟然拿在可凡手中！蕭雅竹大怒，鼓嘴氣道：“阮可凡，你可真煩人！”氣話說完，她從可凡手中奪走花兒，雙手捧著端到景天面前，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望著他，一副不給自己戴花兒就不走的架勢。
阮景天見雅竹勢在必得的樣子，又擡眼看了看沁蘭，生怕她心中不悅。沁蘭見雅竹如此無賴，索性不看自己不願看到的場景，扭頭轉身向前走去。
景天見沁蘭離開，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雅竹，一股少女體香撲面而來，熏染得景天心中一蕩，他輕輕地將花兒簪入雅竹發髻，雅竹滿臉嬌羞，不停地用手摸那花朵，腰肢扭來扭去，好似自己此時便是天下間最美的女子，渾身上下透出一幅女兒家情竇初開的歡喜模樣。
阮可凡好似發現了一個絕色美女一般，繞著雅竹轉了一圈，伸出大拇指稱讚道：“真是一朵鮮花！”
蕭雅竹聽得可凡稱讚，搔首弄姿一番，輕聲問道：“美麽？”
可凡噗嗤大笑道：“美啊，只可惜插在了牛糞上！”
雅竹聽得可凡嘲諷，氣得花容失色，拼了命地追上可凡一頓亂捶……
無錫城，蘇南重鎮，繁華雖比不過杭州，但卻遠勝紹興，除了那聞名遐邇的黿頭渚，還有一處來之必去——榮寶齋。
榮寶齋，百年老號，所賣珠寶品相上乘，雕工細膩，尤以翡翠碧玉最佳。大正朝上層官員商賈的太太們，往往以得尋一件榮寶齋的首飾而引以為傲，遂引得他家物件價格咋舌，高不可攀。
尋常人家是不會去那玩賞的，可蕭雅竹不同，她是小姐，財大氣粗，遠非那些丫鬟命運的螻蟻可比，在她的執拗之下，景天三人也只好跟隨雅竹，進了這一輩子也不會購得一物的地方。
一進門廳，景天四人便眼前一亮！正中地界，擺放了一座千斤之重的翡翠玉山，此山玉質溫潤、色澤鮮亮，雕琢得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山上樓臺亭閣、水榭瀑布細致入微，仙家仙鶴氣度非凡、栩栩如生，便是那地上小兔、樹上松鼠也都神采奕奕、活靈活現。
四人駐足欣賞半天，店中侍女只是打量了他們一眼，見是四個娃娃，穿著配飾又不甚華貴，便無一人上前相問。雅竹心知受到怠慢，心下老大不悅，她走向旁邊水晶臺閣，眼前各色耳環、手鐲、戒指、項鏈映入眼簾，個個華美、件件不同，直晃得人眼眩暈，竟不知哪件更美。她招呼了沁蘭同來觀看，沁蘭雖知自己窮盡一生也難買一件，但少女心性也令她心如春潮，歡喜著走到臺前一飽眼福。
沁蘭漫步在水晶櫃閣之前，一件件首飾細細觀賞，心圓星角、紅綠藍紫、翡翠碧玉、金銀鑲嵌，個個晃眼絕無雷同，件件絕色美不勝收。突然之間，一只粉紫色鐲子鉆入了她的眼睛，印在了她的心裏，沁蘭停下腳步，粉頰緊貼水晶櫃壁，好似想離近一些看得清楚，喜愛得瞪大眼睛看了又看。
蕭雅竹見沁蘭盯著那只粉鐲，便招呼一名粉紅衣衫侍女問道：“這鐲子是何玉質？顏色如此別致？”
侍女聽了雅竹召喚，好似反應遲鈍一般慢騰騰地走來，緩緩說道：“此玉為陜西芙蓉玉，采量極少，一年也出不了幾個鐲子，大多進貢皇家了，我們這榮寶齋這麽多年來也僅此一只。”
“哦，怪不得如此好看，你把它取出來吧，我們看看！”雅竹指了指粉鐲，示意侍女取出鐲子，想讓沁蘭戴著看看。
那侍女上下打量了一番雅竹，並未將鐲子取出，反是笑問道：“不知小姐是否真心想買，買與誰戴？”
雅竹被問得莫名其妙，疑道：“不買東西來你家店裏作甚？買來當然自己戴嘍，還能給誰？”
侍女嘲諷一笑，手指家中招牌說道：“我家的東西價格昂貴，便是一般的富商闊太也無福消受！你不見招牌上一個“榮”字而非“富”字？大正朝有種說法你們可知？榮寶齋的東西買的不戴，戴的不買！我在這經營數十年，還從未見過一個買與自個兒戴的主！”
聽得侍女一陣吹噓，沁蘭面露窘色，後退兩步對著雅竹搖頭說道：“算了算了，我就是看看，也買它不起，何必試戴？”
雅竹剛想開口，可凡氣那侍女狗眼看人低，挺身說道：“便是拿著瞧瞧，還能碎了鐲子不成？你這女子好小家子氣！鐲子拿出來，給我姐戴上看看，便是現下買它不起，早晚一天我終歸買了送她！”
那侍女雖聽可凡豪言氣魄，但看他一身粗布紅衣，仍是心中發笑紋絲不動，悠悠說道：“萬兩銀子的鐲子，碎了你拿什麽賠？”
景天聽得這鐲子價值萬兩，直頂紹興城中十棟別院，心中不禁慌亂起來，他上前拉了拉沁蘭衣角，示意她離開此地別再計較，可凡看大哥手拽沁蘭，氣得一把推開景天，雙手向臺面一砸，憤怒吼道：“碎了鐲子，這雙手砍下賠你！”
粉衣侍女噗嗤大笑，直笑得涕淚橫流，她抹了抹眼角笑淚揶揄說道：“我要你這雙手腳作甚？一文不值！”
可凡勃然大怒，氣得渾身顫抖，他方欲拔劍，雅竹嘩啦啦地將金豆倒在了臺面，昂首氣道：“本小姐平日出門只帶些小錢，如若我妹子真心喜歡這鐲子，等會兒我回家取來銀票給你便是！”
粉衣侍女看了滿桌黃燦燦的金豆，方知此人真真是個富主，當即滿臉堆笑地取出那只粉紫鐲子遞給沁蘭。沁蘭知這鐲子價值連城，哪裏還敢去接，站在原地摸索著衣角不知如何是好，可凡見沁蘭木訥，拉起她手走上前去，一把接過鐲子戴在沁蘭腕上。
紫衣沁蘭，粉白臉龐，蓮藕白腕配上這淡紫手鐲，當真是渾然天成美艷絕倫！
沁蘭怕戴久了侍女見怪，將那鐲子深深地印在了心底便依依不舍地褪下還回。
四人離開之時，可凡回頭朝那侍女喊道：“這鐲子收好，不許賣給別家，我早晚回來買走！”
侍女聽得可凡的豪言壯語，心裏一陣發笑，嘲諷調侃道：“早晚卻是何時？你一輩子不來買我便一輩子不能賣麽？”
“早晚便是一定會買！”可凡堅定地說著，大步走出了榮寶齋，低聲怒罵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038途徑衣莊景天被騙，江湖兇險四人初探
四人離開榮寶齋，取回了馬匹，找了個館子，飽食一頓後便繼續西行，在無錫吃了一肚子窩囊氣，四人心中都有不爽，經過常州地界，雅竹還要觀賞常州府的天目湖和南山竹海，其他三人了無心情，一致反對，雅竹也只好作罷。阮可凡被那侍女嘲諷得最甚，一路上只字不言，氣得像鼓起身子的蛤蟆一般，兩只眼睛都能噴出火來。
過了常州，再行幾十裏路，一陣酸氣撲面而來，雅竹笑道：“好濃的醋味兒，鎮江府到哩！”
從無錫出城，數日之間眾人只是生著悶氣，也未游玩何地，相處的氛圍倒顯得有些壓抑。其實，這又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