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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嘯向亦白慢慢靠去欲施親吻，亦白臉頰緋紅、胸脯鼓蕩、微閉雙眼、靜待熱吻。
景天雖是初見此景，但人之天性，也不禁熱血湧動、喘息急促。再看那顧書劍，好似選址不佳，猴急著不斷扭動身軀、變換方位，突覺可凡礙事，推了他一把想找個絕佳位置。那可凡經得書劍一推，往旁邊退了兩步，“當啷”一聲踢到一根斷木，眾人聽得此聲，心中大駭，房中蘇嘯大喝一聲，嚇得三人一個激靈。顧書劍伸出食指在唇前一豎，示意景天閉嘴，又突施一掌將景天推倒，一溜煙跑得沒了蹤影。
景天剛剛爬起，擡頭一看，蘇嘯亦白已在面前，他面紅耳赤，抓著可凡小手低頭不語。蘇嘯倒沒動怒，反是樂得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兩個小子，人小鬼大，何時學得趴人窗子？”
可凡見哥哥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方欲出賣書劍，被景天一把把嘴捂住，提了口氣說道：“大師兄、嫂嫂，景天可凡知錯了！”
蘇嘯擡眼望了望阮氏兄弟身後，朗聲說道：“只怕非你二人所為吧，哎？那樹後好似還藏著個人呢！”
蘇嘯話音剛落，只見顧書劍從樹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邊走邊提褲子，嘻嘻哈哈地說道：“師兄嫂嫂好，哎呀，喝了太多好酒，在樹後小解一下，哎，景天可凡，你們也在，好巧好巧！”
亦白聽那書劍裝傻充楞、忍俊不禁，蘇嘯強忍笑意，佯怒問道：“這兩個小子趴我窗子你可知道？”
“啊？竟有此事！你這兩個小子，師兄我平時怎麽教育你們的？我武林中人行事光明磊落，凡事問心無愧，你倆跟誰學得？說！”顧書劍眉毛倒豎，氣得指指點點，伶俐斥責。
景天低頭不敢答話，可凡氣他不過，說道：“四師兄，你……”
未等可凡把話說完，顧書劍一把摟過可凡，夾著他的脖子，指著他的小臉，氣憤地說道：“對！就是你四師兄我教育你的，你終於想起來啦！大師兄大婚之日，你們怎能打擾大師兄的良辰美景呢？”他仰著脖子看了看蘇嘯，嬉皮笑臉地接著說道，“師兄嫂嫂放心，這兩個小子交給我了，您倆忙正事去吧！”
顧書劍不等蘇嘯夫婦回話，右手夾著可凡、捂著他的嘴巴，左手牽著景天飛一般地跑了……
030夏青歸來真相大白，蕭禹愧歉阮氏沁蘭
日子如流水一般過得飛快，剛到冬月，紹興城竟然悉悉索索地飄起了雪花，這在南方暖地兒是極其罕見的。阮氏兄弟已經記不清上次見到白雪是什麽時候了，所以早晨推門出屋，見到漫天鵝毛，銀裝素裹，也是興奮異常。兄弟二人照例在程龍的帶領下出著晨操，只是上山下山的過程中，竟是打著雪仗一路飛奔。程龍不比多多，憨厚又隨和，他眼見師弟二人胡鬧玩耍，並不斥責一句，默默地跟著阮氏兄弟只是笑著嚷嚷，生怕二人一不小心跌倒摔傷。
食完早飯，師父蘇一鳴正襟危坐，對著阮氏兄弟說道：“一早總堂傳話，門主想見你兄弟，吃完飯便起身去總堂吧，碗盆放著讓書劍洗洗便是。”
門主找我二人何事？景天心裏打著鼓，應了聲師父尋思著原由。單獨去見門主還是讓他兄弟二人緊張萬分，景天看了看顧書劍，他估計是恨阮氏兄弟外出，洗盤子的重任落在了他的頭上而悶悶不樂，對著景天嗤了嗤鼻子便不理他們了。景天無奈，得不到高人指點，只好與師父與眾位師兄道別，牽著可凡小手奔赴總堂。
進了忠義廳，阮氏兄弟一眼便望見沁蘭也立在廳中，可凡剛想上前招呼，沁蘭輕輕擺手，又偷偷指了指前面，便扭過頭去不再搭理他兄弟了。景天順著沁蘭手指方向望去，只見門主端坐正中，慈眉善目，左手食指套著綠瑩瑩的玉指套，右手拄著綠玉劍，恰似他三人剛入門時見到的蕭禹模樣。蕭禹右側，恭敬肅立著一名中等個頭的白衣白發老者，他彎腰佝僂，左手捂著前胸，時不時地咳嗽幾聲，好似受傷病重一般身子虛弱，細看眉眼，三角眼、蒜頭鼻、鯰魚嘴，模樣著實醜陋，讓人望而生畏。
阮氏兄弟走到廳中，齊齊跪倒參拜門主。蕭禹樂呵呵地讓他兄弟二人起身，接著說道：“這是箭竹堂堂主夏青，剛剛辦事回來，你兄妹三人還不參見師伯！”
兄妹三人又齊刷刷地跪倒，甜甜地喊了聲‘剛竹堂阮景天、阮可凡，紫竹堂蘇沁蘭參見師伯！’他三人靜等老者回話，等了半天，那夏青只是不住地咳嗽，並未回他們只言片語。他三人擡頭看了一眼夏青，但見他半瞇著三角細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三個小輩，雙眼罅隙射出道道寒光，直盯得人毛骨悚然。蕭禹讓他三人起身，三人慌忙低首肅立，再不敢看夏青一眼。
蕭禹起身，來回踱了幾步，一字一頓地說道：“景天、沁蘭、可凡，殺你們父母的兇手找到了！”
三人聽蕭禹這話，腦中似爆炸了一般，大半年的漫長等待，積蓄的悲憤之情油然而生，淚水嘩地一下便湧出眼眶。阮景天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還請門主做主，幫我三人擒住那群壞人，我阮景天必然手刃此賊以報父母在天之靈！”
蕭禹聽得景天說完，擡頭看了看房頂，隔了許久，嘆息一聲說道：“你們三人稍安勿躁，待我講個蘭亭往事，便將這幕後主使告知你們，到時要殺要刮隨你心意！”
三人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蕭禹面露苦澀，目視廳外天空，緩緩說道：“這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那時，恩師還在，柏山還在，師兄弟七人縈繞恩師他老人家膝前，一切是多麽地團圓美好啊！”
蕭禹回憶此處，凝視遠方，露出了甜蜜的微笑，好似沈浸回憶之中並不願走出往事，隔了半餉，覆皺眉頭，嘆息道：“後來，風雲突變，臨海的天臺山老賊禿，依仗著武林盟主少林的暗中支持，先是越界來我紹興傳教，後又廣收信徒，卷走了大批香火錢，累得我蘭亭門收成漸緊，不堪重負。門主恩師大仁大義，僅帶我一人親赴天臺山找那賊禿方丈理論，那賊禿好不講理，面都不見，布下個口袋在佛堂之中便欲制我師徒二人於死地。我一人血戰天臺十八羅漢，力保恩師且戰且退，只剩得半條命攙扶著恩師回到蘭亭，你們且看我之傷痕！”
蕭禹‘嘩啦’一聲撕開前胸衣襟，但見胸前刀疤縱橫交錯，令人不寒而栗。兄妹三人見得門主胸前刀疤，震驚得長大嘴巴，呼吸凝滯，僅看這累累傷痕，便知當年血戰之驚險激烈。
蕭禹將衣襟緩緩整好，接著說道：“此戰之後，恩師大發雷霆，命柏山帶著四位師弟和二代弟子傾巢而出，試圖一舉剿滅賊禿。此一役雖將賊禿老巢搗了個稀爛，斬殺大多天臺賊禿，但你左柏山師伯卻大戰十八羅漢力竭身亡！蘭亭二代弟子也是死傷大半。贏了賊禿卻也耗盡了我門元氣，自那以後，我門在浙江霸主地位便被西子門取代了，那浙江其他六門見我門勢微，哪個沒有趁火打劫吞並之心，如若不是傾家蕩產送給老巡撫張福仙大把的黃白之物，蘭亭門早在十幾年前便不覆存在了！”
兄妹三人首次聽得本門驚心動魄的往事，雖未親眼所見，但腦海中浮起兩場大戰場景，仍不禁咬牙切齒血脈噴張，恨不能早生幾年為蘭亭出力。
沁蘭心思縝密，不解門主講此段往事與殺害雙親的仇人有何關系，忍不住輕聲問道：“想不到我蘭亭先輩當年如此壯烈，真恨不能早生二十年為蘭亭搏命。只是，只是，門主講此段往事，與殺我父母仇人有何關系呢？”
蕭禹看了一眼沁蘭，並不回答她的問題，憤然反問道：“這天臺山的賊禿可恨嗎？”
“著實可恨！”三人齊聲答道。
蕭禹接著問道：“你們說，如若遇上賊禿，是不是定要殺之為蘭亭眾位前輩報仇？”
“定斬不饒！”三人慷慨激昂。
“好！”蕭禹大讚一聲，續說道，“當年天臺山方丈雖被你諸位師叔亂劍刺死，但賊禿並未斬盡殺絕，尤其那十八羅漢，死了十二個，逃脫了六人，他六人賊心不死，近年來常有動作騷擾我門。”蕭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語速變緩，沈聲說道，“數月之前，原來天臺山逃逸的六個羅漢之一，便偽裝成總堂弟子模樣潛入我門，也許是想刺殺我這蘭亭門主，也許是想盜竊我門絕學，總之，被我門左使，你們蘇松鶴師伯發現，帶著夏青、周非二堂堂主一路追殺。”
蕭禹頓了頓，調整一下思緒，聲音更加緩慢，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夏青師弟遭賊禿暗算，昏死過去，周非當時以為夏青已死，怕他絕世兵器遺落，便將他的雪寒雙匕收走，草席蓋住了屍首，覆又追擊賊禿，後來你夏青師叔醒來，身受重傷，只得中途退出在一農戶家中養傷，松鶴與周非二位師弟奮力追擊，一直追到了一個叫天燭村的地方。”
講到此處，三兄妹已然猜得八九不離十，驚愕得呼吸凝滯，腦中空白一片，簡直不敢相信那明顯而又匪夷所思的結局，只是靜靜的聽著、聽著，任憑眼淚肆意流淌。
蕭禹看了看眼前哭成淚人的三兄妹，嘆息道：“那賊禿偽裝好人，躲在一阮姓家中，松鶴與周非查到後去家中要人，此人家被賊禿蒙蔽，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惹得松鶴、周非氣急大開殺戒，一夜之間將阮、蘇兩家滅門，只可憐那三個娃娃無依無靠，真是罪孽、罪孽啊！”
講到此處，蕭禹已經是悲從心起、老淚縱橫，嗚嗚咽咽哭了半天，他突然止住哭聲，快步走到三人右前方，噌啷一聲拔出綠玉劍，手握劍尖，反手遞予景天，慨然道：“想當初，是我下令追殺賊禿，如說幕後主使，我便是那個造孽的幕後主使，是你們殺父殺母的死仇啊！我蕭禹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要刮，悉聽尊便！”蕭禹說完，昂首閉目，靜待景天處置。
景天看了看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想當初，他三人孤苦無依，如若不是門主收留，哪裏能活到今日！再者，那賊禿也著實可恨，騙我一家，累我滅門！我村中人，多年來受蘭亭恩惠，不思回報，竟然幫了外人，講起來也是我家昏頭在先，怪得了誰呢？再看蕭禹，老淚縱橫，好似所有的錯都在他身上，那位慈祥的老人啊，總是微笑著看著我們三人，那麽地安詳、那麽地友善、那麽地溫暖，我怎忍心殺了這麽一位慈愛的老人呢？想到此處，景天面對著這個殺掉雙親的幕後主使，已經是狠不下心下手了，他目光游離到了蕭禹右後方的夏青，那夏青不再捂住胸口咳嗽，雙手背在身後，依然那麽冷峻，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場景，再看沁蘭、可凡，二人均是搖了搖頭便不再作聲。
景天心中已定，撲通跪倒朗聲說道：“門主師伯，錯不在你，在我家不辨忠奸！您與我三人有再生之恩，我們怎能加害於你？況且、況且，殺父殺母的仇人均已死去，我兄妹三人還追究作甚？還請門主萬勿自責，保住貴體！”
蕭禹聞言，露出欣慰的微笑，他回劍入鞘，悲從心起，抱著眼前三個娃娃哭作了一團，哭了好大一會，好像突然想起什麽，連忙問道：“景天，你剛才的意思，是松鶴和周非都已去世了？”
景天沈默了半餉，點了點頭。
蕭禹追問道：“那屍首呢？你夏青師叔怎未尋到？”
景天聲如蚊蠅道：“我，我怕被官軍發現，將他二人屍首投入井中了。”
蕭禹聽得景天如此一說，轉頭與夏青對望一眼，覆又問道：“那賊禿跑掉了？”
景天疑惑道：“哪裏來的禿子？那綠衣老者有頭發的。”
蕭禹心急道：“廟都沒了，還當和尚作甚？時隔多年，這些賊禿的頭發早就蓄了起來。我只問你，那綠衣人是死是活？”
“死了！與拿紅劍的師伯同歸於盡的，被我埋到了院中。”景天說著，偷偷看了一眼蕭禹，但見蕭禹聽得他如此一說，好似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一個消息一般，瞬時起身，仰天長笑一番。
蕭禹笑完一陣，對兄妹三人說道：“你三人命苦，終為我門所累，日後，我蕭禹視爾等與雅竹無異！你們學好武藝，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再過些日子，你三人與我同回天燭村，我當親自拜祭你們父母！”
“謝門主大恩大德！”兄妹三人聽門主言辭懇切，無不感動得熱淚盈眶，叩頭不止！
蕭禹手撫三人，回頭又看了一眼夏青。
那夏青陰沈的醜臉之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凝結在那張醜臉之上，看起來著實詭異猙獰。
031初回老家祭奠父母，衣錦還鄉羨煞旁人
數日之後，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清晨，一批馬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會稽山下的官道之上，當先一騎扛著通紅大旗，上書“蘭亭門”三個金黃隸字，旗幟之後緊跟著一匹黑色駿馬，馬上之人身著漆黑貂皮大氅，腰間綠劍和手指之上的綠玉指套甚是紮眼，他的前懷，攬著一個身披白裘的女娃，看那曼妙高貴的身姿，便知是千金雅竹無疑了。小雅竹經得風雪吹拂，禁不住打了個噴嚏，蕭禹責問道：“這大雪天的，你非要來湊什麽熱鬧！”
雅竹擡起銀盤似的俏臉看著爹爹，柔聲說道：“景天哥哥的故鄉嘛，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景天哥景天哥叫得還蠻親的！前些日子不還要打人家嘛，現下怎麽好似關系極好了？”蕭禹佯裝不解地問道。
“哼！不理你啦！”蕭雅竹小嘴一撅，也不知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扭過頭來不再看爹爹。她父女這番對話，倒是惹得身後眾人一陣善意笑聲。蕭雅竹臉頰緋紅，聽到笑聲，急忙把小腦袋藏在了白裘大衣之中躲了起來。
緊跟門主之後，兩列人馬徐徐跟隨，分別是蘭亭右使蕭靈竹和四堂堂主，只是那箭竹堂堂主夏青不知何時已把他的雪寒雙匕找回，白光凜凜地別在了腰間
景天、可凡和沁蘭也在馬隊當中，他們年歲尚小，還駕馭不了馬匹，他們分別被蘇一鳴、岳陽和梅笑攬在前懷，靜靜地享受著師長胸懷的溫暖。
翻過了香爐峰，渡過了來時的大河，馬隊踢踢踏踏地前行著，不知不覺間便已攀上了天燭山，小兄妹三人眼望著曾經一起玩耍的那片桃林，看著山下靜謐的天燭湖、炊煙裊裊的故鄉，心中的甜蜜油然而生。往日捉魚摸蝦，秋千蕩漾的場景像皮影戲一樣在腦海中飛過。那兒時的美好啊，那遺失的美好啊，回不去了，時間，再也回不去了！
進村了，終於進村了，眼前就是我那魂牽夢繞的故鄉！泥土道、黃土墻、紅漆門，破籬笆、粉薔薇、十裏香……這一切依稀如昨，這一切又宛在夢中，深深地呼吸一口故鄉的空氣，那熟悉的故土芬芳，好像依然縈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香味。母親啊，你在哪裏？我聞到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即使飛到了天上，也會依然愛我，就在那裏，就在天上的某個角落註視著我微笑！
鄰居家昏黃的燭光是多麽溫馨啊，那燭光傳遞著溫度，傳遞著團圓，傳遞著歡聲笑語。這一切的一切，自己也曾經擁有，然而這一切，也終歸煙消雲散！
馬隊路過村道，鄉親們聽得聲響，陸陸續續地聚攏到了阮家門前，看著他兄妹三人衣著蘭亭門的服飾，紛紛議論起來，言語之間盡是艷羨之情。尤其是那高氏三兄弟，人人裹著破襖，鼻涕橫流地斜著眼睛看著阮氏兄弟，眼中雖有羨慕神色，但更多地流露出驚奇之情，他們也許在想，這兩個家道破落的小子哪裏來的好運氣，竟然投到大名鼎鼎的蘭亭門下，真是走了狗屎運！那高日用袖口杠了把鼻涕，壯著膽子走近兩步，嘻嘻哈哈地說道：“景天兄弟留步，這些日子去哪裏了？我們都掛念得很呢！”
景天識得高日的聲音，想起滅門那晚高日的小人行徑，不禁怒從心氣，“噌啷”一聲拔出精鋼劍，指著高日吼道：“滾！”
高日嚇得一個哆嗦，面色尷尬至極，悻悻地退了幾步不敢言語。
蘇一鳴見景天拔劍相向，不明所以，訓斥景天道：“不可對鄉親動武！”
景天也不辯解原由，收劍入鞘後又狠狠地瞪了高日一眼，昂首進了自家院子。
景天、可凡與沁蘭緩緩走進了闊別已久的家，滿地破損的桌椅提醒著三個孩子那晚的驚心動魄，散落一地的破碎碗盤預示著那是一家人最後的晚餐。
家，還是那個家；家，已不是那個家了……
景天走進裏屋，從櫃子中翻出幾件爹娘生前穿過的衣物，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將衣物貼在胸前狠狠地聞吸著，仿佛在竭盡全力尋找著爹娘殘存的些許味道。沁蘭走近景天，坐在他身邊低聲抽泣著，可凡也走到哥哥身邊，著急詢問道：“哥，爹和娘呢？”
景天抹了把眼淚，輕輕拽過弟弟，迷離而又無助地看著他，聲細若蚊般說道：“爹和娘，死了！”
“死了是怎樣？他們人呢？”可凡急了，拽著景天大聲問道。
“死了便是沒了，你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景天涕淚橫流地和小弟解釋著。
可凡聽得景天的解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大吼道：“你說過爹娘在家裏等我們回來的，你前幾天才說過的！你這個騙子！你去找，你去把爹娘找回來，找回來！”可凡說著，咚咚地錘著哥哥胸膛，景天面如死灰，目光呆滯地盯著遠方，任憑弟弟的小拳頭雨點一般砸下，沁蘭心疼景天，側身抱著景天，想用身子擋住可凡的拳頭。兄妹三人就這樣哭泣著，哭得蘭亭門諸位豪傑都眼眶濕潤不忍再看，尤其是那雅竹，哪裏見過如此悲情之事？她默默地走近景天，握著他的雙手嚶嚶哭泣。
蘇一鳴走到兩位徒弟面前，定了定思緒，沈聲說道：“去拜祭一下父母吧，哭得太久於身子無益！”
景天抽了抽鼻涕應了聲師父，對可凡說道：“小弟，我們走，哥帶你去見爹娘！”
兄妹三人和蘭亭豪傑走到屋後楊柳樹下，景天指著其中一個墳包說道：“小弟，爹娘的屍體就埋在這裏，這旁邊埋著蘇大叔和蘇大嬸，咱們給他們上酒上菜，陪著他們說說話，告訴爹娘蘭亭門收留了我們，我們一切都好，讓他們別掛念咱們！”
可凡喃喃說道：“那天晚上，你說爹娘要睡在這裏，我只當爹娘和往常熱天一樣睡在屋外，這下雪天氣，爹和娘在這裏躺著，得有多冷啊！嗚嗚嗚……”
景天和沁蘭給爹娘斟滿了燒酒，從布口袋裏拿出了三牲祭品擺在墳前，聽著可凡著魔一般絮絮叨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與可凡一般嚎啕大哭起來。蕭雅竹性本極善，悄悄地走到景天與沁蘭中間，陪著景天一起跪倒默默哭泣。
蕭禹見狀，並未阻止雅竹，他輕輕地走到了四個孩子身後，撲通跪倒拜了三拜，朗聲說道：“累及阮氏、蘇氏夫婦，罪在蘭亭，錯在蕭禹！我不祈求能夠得到四位的原諒，但求四位在天之靈，保佑這三個娃娃幸福安康！我蕭禹在四位陵前起誓，定視三個娃娃與雅竹一般，保護愛護他們，撫養他們成人。如違此誓，亂劍穿心！”
三個孩子聽得門主誠心起誓，又想著命運弄人，雙親早逝，不禁哭得更兇了。淚水模糊了眼眶，現實擾亂了思緒，迷蒙之中，景天好似看到了父母就在面前對著自己微笑。“爹！娘！”他奮力地用手去抓，卻怎麽都抓不到！爹娘的身影漸去漸遠，景天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去抓，眼前瞬時一片漆黑。沒有了聲音，沒有了影子，景天感到自己的身子好像漂浮在冰冷的湖水之中，用力掙紮卻動彈不得，令人窒息，令人絕望。
死了吧，我太累了；死了吧，能解脫了。
景天這樣想著，看著天空之中飛快地日月轉換、雲卷雲舒，景天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我要盡快老去，我要見我的爹娘……
032時光荏苒八年飛逝，程龍藝成回歸彭城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之間便到了天祐二十六年。隆冬剛過，冰雪雕零，會稽山上的竹枝不知不覺間抽出了嫩芽，滿地的春筍爭先恐後地冒出尖尖，連那湖水中的鴨兒也不安分，成雙成對地玩鬧嬉戲著，嘎嘎嘎地歡唱著春天。
今早晨操的鼓聲好似響得較往常晚了些，靜謐的剛竹峰上鳥兒喳喳作響，仿佛在議論著今日的不同尋常。東側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名高瘦的青年走出屋外，擡頭看了看橘色的初陽，陽光暖暖地灑在他白皙的臉龐之上，映得他的臉頰籠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照得他一身紅衣更顯鮮艷。他好似很享受這個寧靜的清晨，閉著眼睛感受著半刻春日的光暖。他緩緩回過頭去，對著屋內喊道：“可凡，出來啦，想必是那敲鐘的憊懶睡過了頭，咱們該出晨操啦！”
屋內緩緩走出了另一名高瘦男子，打著哈欠，伸著懶腰，一瘸一拐地邁過了門檻，懶懶地坐在了門口石階之上，半瞇著眼睛，好似極不情願地嘟囔著：“哥，鐘都沒敲，你急個啥子，在床上再躺片刻不好麽？”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閃即逝。天燭村那對矮小瘦弱的阮氏兄弟，現下都已長成了高大英俊的大小夥子了。八年時光，他們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現下已無從計算，只不過，看那堅毅的目光、布滿老繭的雙手，或許還能找尋些許痕跡。
二人穿過亭廊水榭，快步走到了會武集合的廣場。他們本想，這晨操鐘聲未敲，這廣場之上一定稀稀落落沒多少人，哪成想，那廣場如昨，早已聚攏了出晨操的二代弟子。
阮氏兄弟見尋不見三師兄程龍，便問站在前面整隊的一名二代弟子：“我三師兄呢？”
那二代弟子見阮氏兄弟相問，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欲言又止，半天沒憋出一字。
景天急了，責問道：“知便知，不知便不知，這問題很難回答嗎？”
那二代弟子見師叔急躁，不敢隱瞞，小聲說道：“師父的父親前些日子來了書信，說他老人家身體欠安，希望師父能回徐州雲龍派主持大局，師父今晨收拾了衣物，被師公、大師伯和四師叔他們送下山了。”
阮氏兄弟聽得三師兄程龍要走，心中一沈，好似丟了魂魄般，著急問道：“你們都知道，怎我兄弟不知？”
那位二代弟子面帶窘色，為難道：“師父帶您二位八年，與二位師叔感情最好，他怕五師叔和六師叔來送別，心中難過，是以告知我等不許把他走的時辰告知你們，所以，所以……”
“走了多長時辰了？”可凡問道。
“剛走，剛走，現下可能剛剛出堂門哩！”
阮氏兄弟對望一眼，撒腿便朝堂外奔去。
八年的光陰，八年的相伴，八年的感情，一股腦地在阮氏兄弟眼前浮現，傳心經時，程龍渾厚的聲音猶在耳畔；練劍法時，程龍不嫌繁瑣一遍又一遍地指點；失落之時，程龍宛若大哥一般諄諄教誨；生病之時，程龍好似母親一樣噓寒問暖……
剛竹堂中，師父和師娘無疑是阮氏兄弟心中所依，但程龍卻能像一位同胞哥哥一樣事事忍讓，處處關心。現下，這位哥哥竟然一聲不吭地走了，要去那不知多遠的徐州，何時才能相見？何時能再重逢？
出了堂門，遠遠見得程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好似在與師父、師娘和眾位師兄弟作最後的道別。見到此景，阮氏兄弟終於相信他們敬愛的哥哥要離他而去了，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可凡扯開嗓子大喊一聲：“三師兄，等等我們！”
叫喊聲劃破凝滯的空氣，在幽幽的山谷中回蕩，眼前的眾人聽得喊聲，回頭一看，阮氏兄弟正大步流星地朝他們奔來。
騎在馬上的程龍眉頭一皺，思索片刻，朝著馬下眾人抱拳行禮，調轉馬頭揮鞭就甩。
阮氏兄弟見程龍要走，急得發了瘋一般，跟著馬匹一直追趕，邊跑邊喊。程龍聽得耳後撕心裂肺的呼喚聲，心如刀絞一般，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停下來，這兩個傻小子也許真能跟他跑回徐州。程龍用袖口偷偷抹了把眼淚，停住了馬匹，翻身下馬跑了回來，一把抱住了飛奔而來的阮氏兄弟。
阮氏兄弟喜氣交集，恨得在程龍肩膀猛錘幾拳，嗚嗚咽咽地抱怨道：“哥哥要回老家，為何不告知兩個弟弟？不見便走，哥哥的心怎狠得下來？”
程龍心中難過至極，這兩個小弟，從孩童之時自己手把手帶了八年，與其說帶之如弟，不如說帶之如子，這種感情是極其覆雜和難以割舍的。可家書囑托，父命難違，不得不走！他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小弟前來相送，惹得自己鼻酸眼紅，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未免太過丟人！
程龍努力地睜大了通紅的眼睛，好使自己濕潤的眼眶睜大一些不至於當場掉淚，他抽了下鼻子，咧嘴笑道：“折騰了你倆八年，還記得我好呀！今兒個我故意讓司鐘的弟子不敲晨鐘，好讓你倆偷個懶，這難得的機會你們都不珍惜！哈哈哈！”
阮氏兄弟知道師兄故意調侃，也不順他話說，只是拉著程龍兩手，絮絮叨叨他們自己都不信的話語：“師兄何時能回？師兄何時能回？師兄，你何時能回？”
蘇氏一家和顧書劍已然圍到他們身邊，聽得阮氏兄弟瘋魔一般的問話，無不眼眶紅潤，傷心落淚。
程龍撓了撓腦袋，不知如何作答，他低頭佯裝捏了把鼻涕，順便偷偷用袖口抹了抹湧出的淚水，緩緩擡頭說道：“兄弟，我這一走，真不知何時能回，如若你們有難處了，”他環顧左右，看了看大家，接著說道，“有師父、師娘、大師兄、嫂嫂，小四兒在，你兄弟也遇不著啥難處！嗯，假如有難處了，就到徐州找師兄，酒肉嘛管夠，哈哈哈！”
阮氏兄弟含淚嘟囔道：“沒難處便去不得嗎？”
程龍笑道：“沒難處尋我幹啥？享你的福唄，別掛心我！”他雙手用力捏了捏阮氏兄弟的肩膀，接著說道：“別哭了，眼花了便看不清師兄的模樣啦，好好看看師兄，記住師兄的樣子，想我了便來徐州尋我！”
程龍後退兩步，噗通一聲跪倒，向蘇氏夫婦磕了三個響頭，抱拳道：“師父和師娘的養育之恩，程龍沒齒難忘；眾位兄弟的濃濃情意，程龍永生不忘！”他起身上馬，用力揮鞭，那馬兒吃痛，撒腿狂奔，只留下了一騎煙塵。
阮氏兄弟還欲再追，被蘇嘯和書劍死死抱住，呼喊聲響徹雲霄，朦朦朧朧之中，程龍背影漸去漸遠，終於淹沒在了一片翠綠之中……
033蕭禹選將金陵賀壽，金童玉女初試江湖
程龍走後，阮景天腦中滿是三師兄陪伴的身影，他腦海中不停翻騰著一個問題：爹娘離我而去，現下疼惜我倆的三師兄也離我而去，老天爺為何這樣不公？非要讓愛我的人兒都離我遠去他才開心？好在還有一個顧書劍每日陪伴，否則，他兄弟倆非得憋出病來。
這日，總堂開堂會，蘇一鳴帶著眾位弟子上了會稽山頂，一進“忠義廳”，景天和可凡便搜尋著那個熟悉的人兒——沁蘭。八年的的光陰並未在這位鄰家女孩身上留下些許滄桑痕跡，她那粉白的臉蛋好似原來一般帶點嬰兒一般的肥嫩，笑起來那對甜甜的酒窩，看一眼便會讓人心生暖意。她長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略顯豐腴的曼妙身段，有時也會讓景天遐想連篇。也難怪，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正是思春時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是神仙皇帝，恐怕也禁止不了人性的愛欲。
景天和可凡對著沁蘭微笑點頭，沁蘭抿嘴一笑，垂著的右手輕輕朝她們揮了一揮，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一股暖意流淌在阮氏兄弟心中，那麽地沁人心脾，那麽地回味無窮。景天沈浸在這片刻歡愉之中，轉眼之間，望見了門主身邊站立的雅竹，這丫頭正笑意盈盈地盯著他看呢。與沁蘭不同，雅竹身上天生流淌著高貴的血液，無論是她那嫩綠色的綢緞衣裳，還是那翡翠碧玉的貼身首飾，以及她那永遠高昂的尖細下巴，無不映暈出一股神聖高貴的氣息。景天被雅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低頭不敢再看，參拜門主後，便與眾位師兄一同站在了師父背後。
蕭禹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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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天雖是初見此景，但人之天性，也不禁熱血湧動、喘息急促。再看那顧書劍，好似選址不佳，猴急著不斷扭動身軀、變換方位，突覺可凡礙事，推了他一把想找個絕佳位置。那可凡經得書劍一推，往旁邊退了兩步，“當啷”一聲踢到一根斷木，眾人聽得此聲，心中大駭，房中蘇嘯大喝一聲，嚇得三人一個激靈。顧書劍伸出食指在唇前一豎，示意景天閉嘴，又突施一掌將景天推倒，一溜煙跑得沒了蹤影。
景天剛剛爬起，擡頭一看，蘇嘯亦白已在面前，他面紅耳赤，抓著可凡小手低頭不語。蘇嘯倒沒動怒，反是樂得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兩個小子，人小鬼大，何時學得趴人窗子？”
可凡見哥哥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方欲出賣書劍，被景天一把把嘴捂住，提了口氣說道：“大師兄、嫂嫂，景天可凡知錯了！”
蘇嘯擡眼望了望阮氏兄弟身後，朗聲說道：“只怕非你二人所為吧，哎？那樹後好似還藏著個人呢！”
蘇嘯話音剛落，只見顧書劍從樹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邊走邊提褲子，嘻嘻哈哈地說道：“師兄嫂嫂好，哎呀，喝了太多好酒，在樹後小解一下，哎，景天可凡，你們也在，好巧好巧！”
亦白聽那書劍裝傻充楞、忍俊不禁，蘇嘯強忍笑意，佯怒問道：“這兩個小子趴我窗子你可知道？”
“啊？竟有此事！你這兩個小子，師兄我平時怎麽教育你們的？我武林中人行事光明磊落，凡事問心無愧，你倆跟誰學得？說！”顧書劍眉毛倒豎，氣得指指點點，伶俐斥責。
景天低頭不敢答話，可凡氣他不過，說道：“四師兄，你……”
未等可凡把話說完，顧書劍一把摟過可凡，夾著他的脖子，指著他的小臉，氣憤地說道：“對！就是你四師兄我教育你的，你終於想起來啦！大師兄大婚之日，你們怎能打擾大師兄的良辰美景呢？”他仰著脖子看了看蘇嘯，嬉皮笑臉地接著說道，“師兄嫂嫂放心，這兩個小子交給我了，您倆忙正事去吧！”
顧書劍不等蘇嘯夫婦回話，右手夾著可凡、捂著他的嘴巴，左手牽著景天飛一般地跑了……
030夏青歸來真相大白，蕭禹愧歉阮氏沁蘭
日子如流水一般過得飛快，剛到冬月，紹興城竟然悉悉索索地飄起了雪花，這在南方暖地兒是極其罕見的。阮氏兄弟已經記不清上次見到白雪是什麽時候了，所以早晨推門出屋，見到漫天鵝毛，銀裝素裹，也是興奮異常。兄弟二人照例在程龍的帶領下出著晨操，只是上山下山的過程中，竟是打著雪仗一路飛奔。程龍不比多多，憨厚又隨和，他眼見師弟二人胡鬧玩耍，並不斥責一句，默默地跟著阮氏兄弟只是笑著嚷嚷，生怕二人一不小心跌倒摔傷。
食完早飯，師父蘇一鳴正襟危坐，對著阮氏兄弟說道：“一早總堂傳話，門主想見你兄弟，吃完飯便起身去總堂吧，碗盆放著讓書劍洗洗便是。”
門主找我二人何事？景天心裏打著鼓，應了聲師父尋思著原由。單獨去見門主還是讓他兄弟二人緊張萬分，景天看了看顧書劍，他估計是恨阮氏兄弟外出，洗盤子的重任落在了他的頭上而悶悶不樂，對著景天嗤了嗤鼻子便不理他們了。景天無奈，得不到高人指點，只好與師父與眾位師兄道別，牽著可凡小手奔赴總堂。
進了忠義廳，阮氏兄弟一眼便望見沁蘭也立在廳中，可凡剛想上前招呼，沁蘭輕輕擺手，又偷偷指了指前面，便扭過頭去不再搭理他兄弟了。景天順著沁蘭手指方向望去，只見門主端坐正中，慈眉善目，左手食指套著綠瑩瑩的玉指套，右手拄著綠玉劍，恰似他三人剛入門時見到的蕭禹模樣。蕭禹右側，恭敬肅立著一名中等個頭的白衣白發老者，他彎腰佝僂，左手捂著前胸，時不時地咳嗽幾聲，好似受傷病重一般身子虛弱，細看眉眼，三角眼、蒜頭鼻、鯰魚嘴，模樣著實醜陋，讓人望而生畏。
阮氏兄弟走到廳中，齊齊跪倒參拜門主。蕭禹樂呵呵地讓他兄弟二人起身，接著說道：“這是箭竹堂堂主夏青，剛剛辦事回來，你兄妹三人還不參見師伯！”
兄妹三人又齊刷刷地跪倒，甜甜地喊了聲‘剛竹堂阮景天、阮可凡，紫竹堂蘇沁蘭參見師伯！’他三人靜等老者回話，等了半天，那夏青只是不住地咳嗽，並未回他們只言片語。他三人擡頭看了一眼夏青，但見他半瞇著三角細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三個小輩，雙眼罅隙射出道道寒光，直盯得人毛骨悚然。蕭禹讓他三人起身，三人慌忙低首肅立，再不敢看夏青一眼。
蕭禹起身，來回踱了幾步，一字一頓地說道：“景天、沁蘭、可凡，殺你們父母的兇手找到了！”
三人聽蕭禹這話，腦中似爆炸了一般，大半年的漫長等待，積蓄的悲憤之情油然而生，淚水嘩地一下便湧出眼眶。阮景天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還請門主做主，幫我三人擒住那群壞人，我阮景天必然手刃此賊以報父母在天之靈！”
蕭禹聽得景天說完，擡頭看了看房頂，隔了許久，嘆息一聲說道：“你們三人稍安勿躁，待我講個蘭亭往事，便將這幕後主使告知你們，到時要殺要刮隨你心意！”
三人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蕭禹面露苦澀，目視廳外天空，緩緩說道：“這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那時，恩師還在，柏山還在，師兄弟七人縈繞恩師他老人家膝前，一切是多麽地團圓美好啊！”
蕭禹回憶此處，凝視遠方，露出了甜蜜的微笑，好似沈浸回憶之中並不願走出往事，隔了半餉，覆皺眉頭，嘆息道：“後來，風雲突變，臨海的天臺山老賊禿，依仗著武林盟主少林的暗中支持，先是越界來我紹興傳教，後又廣收信徒，卷走了大批香火錢，累得我蘭亭門收成漸緊，不堪重負。門主恩師大仁大義，僅帶我一人親赴天臺山找那賊禿方丈理論，那賊禿好不講理，面都不見，布下個口袋在佛堂之中便欲制我師徒二人於死地。我一人血戰天臺十八羅漢，力保恩師且戰且退，只剩得半條命攙扶著恩師回到蘭亭，你們且看我之傷痕！”
蕭禹‘嘩啦’一聲撕開前胸衣襟，但見胸前刀疤縱橫交錯，令人不寒而栗。兄妹三人見得門主胸前刀疤，震驚得長大嘴巴，呼吸凝滯，僅看這累累傷痕，便知當年血戰之驚險激烈。
蕭禹將衣襟緩緩整好，接著說道：“此戰之後，恩師大發雷霆，命柏山帶著四位師弟和二代弟子傾巢而出，試圖一舉剿滅賊禿。此一役雖將賊禿老巢搗了個稀爛，斬殺大多天臺賊禿，但你左柏山師伯卻大戰十八羅漢力竭身亡！蘭亭二代弟子也是死傷大半。贏了賊禿卻也耗盡了我門元氣，自那以後，我門在浙江霸主地位便被西子門取代了，那浙江其他六門見我門勢微，哪個沒有趁火打劫吞並之心，如若不是傾家蕩產送給老巡撫張福仙大把的黃白之物，蘭亭門早在十幾年前便不覆存在了！”
兄妹三人首次聽得本門驚心動魄的往事，雖未親眼所見，但腦海中浮起兩場大戰場景，仍不禁咬牙切齒血脈噴張，恨不能早生幾年為蘭亭出力。
沁蘭心思縝密，不解門主講此段往事與殺害雙親的仇人有何關系，忍不住輕聲問道：“想不到我蘭亭先輩當年如此壯烈，真恨不能早生二十年為蘭亭搏命。只是，只是，門主講此段往事，與殺我父母仇人有何關系呢？”
蕭禹看了一眼沁蘭，並不回答她的問題，憤然反問道：“這天臺山的賊禿可恨嗎？”
“著實可恨！”三人齊聲答道。
蕭禹接著問道：“你們說，如若遇上賊禿，是不是定要殺之為蘭亭眾位前輩報仇？”
“定斬不饒！”三人慷慨激昂。
“好！”蕭禹大讚一聲，續說道，“當年天臺山方丈雖被你諸位師叔亂劍刺死，但賊禿並未斬盡殺絕，尤其那十八羅漢，死了十二個，逃脫了六人，他六人賊心不死，近年來常有動作騷擾我門。”蕭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語速變緩，沈聲說道，“數月之前，原來天臺山逃逸的六個羅漢之一，便偽裝成總堂弟子模樣潛入我門，也許是想刺殺我這蘭亭門主，也許是想盜竊我門絕學，總之，被我門左使，你們蘇松鶴師伯發現，帶著夏青、周非二堂堂主一路追殺。”
蕭禹頓了頓，調整一下思緒，聲音更加緩慢，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夏青師弟遭賊禿暗算，昏死過去，周非當時以為夏青已死，怕他絕世兵器遺落，便將他的雪寒雙匕收走，草席蓋住了屍首，覆又追擊賊禿，後來你夏青師叔醒來，身受重傷，只得中途退出在一農戶家中養傷，松鶴與周非二位師弟奮力追擊，一直追到了一個叫天燭村的地方。”
講到此處，三兄妹已然猜得八九不離十，驚愕得呼吸凝滯，腦中空白一片，簡直不敢相信那明顯而又匪夷所思的結局，只是靜靜的聽著、聽著，任憑眼淚肆意流淌。
蕭禹看了看眼前哭成淚人的三兄妹，嘆息道：“那賊禿偽裝好人，躲在一阮姓家中，松鶴與周非查到後去家中要人，此人家被賊禿蒙蔽，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惹得松鶴、周非氣急大開殺戒，一夜之間將阮、蘇兩家滅門，只可憐那三個娃娃無依無靠，真是罪孽、罪孽啊！”
講到此處，蕭禹已經是悲從心起、老淚縱橫，嗚嗚咽咽哭了半天，他突然止住哭聲，快步走到三人右前方，噌啷一聲拔出綠玉劍，手握劍尖，反手遞予景天，慨然道：“想當初，是我下令追殺賊禿，如說幕後主使，我便是那個造孽的幕後主使，是你們殺父殺母的死仇啊！我蕭禹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要刮，悉聽尊便！”蕭禹說完，昂首閉目，靜待景天處置。
景天看了看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想當初，他三人孤苦無依，如若不是門主收留，哪裏能活到今日！再者，那賊禿也著實可恨，騙我一家，累我滅門！我村中人，多年來受蘭亭恩惠，不思回報，竟然幫了外人，講起來也是我家昏頭在先，怪得了誰呢？再看蕭禹，老淚縱橫，好似所有的錯都在他身上，那位慈祥的老人啊，總是微笑著看著我們三人，那麽地安詳、那麽地友善、那麽地溫暖，我怎忍心殺了這麽一位慈愛的老人呢？想到此處，景天面對著這個殺掉雙親的幕後主使，已經是狠不下心下手了，他目光游離到了蕭禹右後方的夏青，那夏青不再捂住胸口咳嗽，雙手背在身後，依然那麽冷峻，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場景，再看沁蘭、可凡，二人均是搖了搖頭便不再作聲。
景天心中已定，撲通跪倒朗聲說道：“門主師伯，錯不在你，在我家不辨忠奸！您與我三人有再生之恩，我們怎能加害於你？況且、況且，殺父殺母的仇人均已死去，我兄妹三人還追究作甚？還請門主萬勿自責，保住貴體！”
蕭禹聞言，露出欣慰的微笑，他回劍入鞘，悲從心起，抱著眼前三個娃娃哭作了一團，哭了好大一會，好像突然想起什麽，連忙問道：“景天，你剛才的意思，是松鶴和周非都已去世了？”
景天沈默了半餉，點了點頭。
蕭禹追問道：“那屍首呢？你夏青師叔怎未尋到？”
景天聲如蚊蠅道：“我，我怕被官軍發現，將他二人屍首投入井中了。”
蕭禹聽得景天如此一說，轉頭與夏青對望一眼，覆又問道：“那賊禿跑掉了？”
景天疑惑道：“哪裏來的禿子？那綠衣老者有頭發的。”
蕭禹心急道：“廟都沒了，還當和尚作甚？時隔多年，這些賊禿的頭發早就蓄了起來。我只問你，那綠衣人是死是活？”
“死了！與拿紅劍的師伯同歸於盡的，被我埋到了院中。”景天說著，偷偷看了一眼蕭禹，但見蕭禹聽得他如此一說，好似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一個消息一般，瞬時起身，仰天長笑一番。
蕭禹笑完一陣，對兄妹三人說道：“你三人命苦，終為我門所累，日後，我蕭禹視爾等與雅竹無異！你們學好武藝，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再過些日子，你三人與我同回天燭村，我當親自拜祭你們父母！”
“謝門主大恩大德！”兄妹三人聽門主言辭懇切，無不感動得熱淚盈眶，叩頭不止！
蕭禹手撫三人，回頭又看了一眼夏青。
那夏青陰沈的醜臉之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凝結在那張醜臉之上，看起來著實詭異猙獰。
031初回老家祭奠父母，衣錦還鄉羨煞旁人
數日之後，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清晨，一批馬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會稽山下的官道之上，當先一騎扛著通紅大旗，上書“蘭亭門”三個金黃隸字，旗幟之後緊跟著一匹黑色駿馬，馬上之人身著漆黑貂皮大氅，腰間綠劍和手指之上的綠玉指套甚是紮眼，他的前懷，攬著一個身披白裘的女娃，看那曼妙高貴的身姿，便知是千金雅竹無疑了。小雅竹經得風雪吹拂，禁不住打了個噴嚏，蕭禹責問道：“這大雪天的，你非要來湊什麽熱鬧！”
雅竹擡起銀盤似的俏臉看著爹爹，柔聲說道：“景天哥哥的故鄉嘛，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景天哥景天哥叫得還蠻親的！前些日子不還要打人家嘛，現下怎麽好似關系極好了？”蕭禹佯裝不解地問道。
“哼！不理你啦！”蕭雅竹小嘴一撅，也不知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扭過頭來不再看爹爹。她父女這番對話，倒是惹得身後眾人一陣善意笑聲。蕭雅竹臉頰緋紅，聽到笑聲，急忙把小腦袋藏在了白裘大衣之中躲了起來。
緊跟門主之後，兩列人馬徐徐跟隨，分別是蘭亭右使蕭靈竹和四堂堂主，只是那箭竹堂堂主夏青不知何時已把他的雪寒雙匕找回，白光凜凜地別在了腰間
景天、可凡和沁蘭也在馬隊當中，他們年歲尚小，還駕馭不了馬匹，他們分別被蘇一鳴、岳陽和梅笑攬在前懷，靜靜地享受著師長胸懷的溫暖。
翻過了香爐峰，渡過了來時的大河，馬隊踢踢踏踏地前行著，不知不覺間便已攀上了天燭山，小兄妹三人眼望著曾經一起玩耍的那片桃林，看著山下靜謐的天燭湖、炊煙裊裊的故鄉，心中的甜蜜油然而生。往日捉魚摸蝦，秋千蕩漾的場景像皮影戲一樣在腦海中飛過。那兒時的美好啊，那遺失的美好啊，回不去了，時間，再也回不去了！
進村了，終於進村了，眼前就是我那魂牽夢繞的故鄉！泥土道、黃土墻、紅漆門，破籬笆、粉薔薇、十裏香……這一切依稀如昨，這一切又宛在夢中，深深地呼吸一口故鄉的空氣，那熟悉的故土芬芳，好像依然縈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香味。母親啊，你在哪裏？我聞到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即使飛到了天上，也會依然愛我，就在那裏，就在天上的某個角落註視著我微笑！
鄰居家昏黃的燭光是多麽溫馨啊，那燭光傳遞著溫度，傳遞著團圓，傳遞著歡聲笑語。這一切的一切，自己也曾經擁有，然而這一切，也終歸煙消雲散！
馬隊路過村道，鄉親們聽得聲響，陸陸續續地聚攏到了阮家門前，看著他兄妹三人衣著蘭亭門的服飾，紛紛議論起來，言語之間盡是艷羨之情。尤其是那高氏三兄弟，人人裹著破襖，鼻涕橫流地斜著眼睛看著阮氏兄弟，眼中雖有羨慕神色，但更多地流露出驚奇之情，他們也許在想，這兩個家道破落的小子哪裏來的好運氣，竟然投到大名鼎鼎的蘭亭門下，真是走了狗屎運！那高日用袖口杠了把鼻涕，壯著膽子走近兩步，嘻嘻哈哈地說道：“景天兄弟留步，這些日子去哪裏了？我們都掛念得很呢！”
景天識得高日的聲音，想起滅門那晚高日的小人行徑，不禁怒從心氣，“噌啷”一聲拔出精鋼劍，指著高日吼道：“滾！”
高日嚇得一個哆嗦，面色尷尬至極，悻悻地退了幾步不敢言語。
蘇一鳴見景天拔劍相向，不明所以，訓斥景天道：“不可對鄉親動武！”
景天也不辯解原由，收劍入鞘後又狠狠地瞪了高日一眼，昂首進了自家院子。
景天、可凡與沁蘭緩緩走進了闊別已久的家，滿地破損的桌椅提醒著三個孩子那晚的驚心動魄，散落一地的破碎碗盤預示著那是一家人最後的晚餐。
家，還是那個家；家，已不是那個家了……
景天走進裏屋，從櫃子中翻出幾件爹娘生前穿過的衣物，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將衣物貼在胸前狠狠地聞吸著，仿佛在竭盡全力尋找著爹娘殘存的些許味道。沁蘭走近景天，坐在他身邊低聲抽泣著，可凡也走到哥哥身邊，著急詢問道：“哥，爹和娘呢？”
景天抹了把眼淚，輕輕拽過弟弟，迷離而又無助地看著他，聲細若蚊般說道：“爹和娘，死了！”
“死了是怎樣？他們人呢？”可凡急了，拽著景天大聲問道。
“死了便是沒了，你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景天涕淚橫流地和小弟解釋著。
可凡聽得景天的解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大吼道：“你說過爹娘在家裏等我們回來的，你前幾天才說過的！你這個騙子！你去找，你去把爹娘找回來，找回來！”可凡說著，咚咚地錘著哥哥胸膛，景天面如死灰，目光呆滯地盯著遠方，任憑弟弟的小拳頭雨點一般砸下，沁蘭心疼景天，側身抱著景天，想用身子擋住可凡的拳頭。兄妹三人就這樣哭泣著，哭得蘭亭門諸位豪傑都眼眶濕潤不忍再看，尤其是那雅竹，哪裏見過如此悲情之事？她默默地走近景天，握著他的雙手嚶嚶哭泣。
蘇一鳴走到兩位徒弟面前，定了定思緒，沈聲說道：“去拜祭一下父母吧，哭得太久於身子無益！”
景天抽了抽鼻涕應了聲師父，對可凡說道：“小弟，我們走，哥帶你去見爹娘！”
兄妹三人和蘭亭豪傑走到屋後楊柳樹下，景天指著其中一個墳包說道：“小弟，爹娘的屍體就埋在這裏，這旁邊埋著蘇大叔和蘇大嬸，咱們給他們上酒上菜，陪著他們說說話，告訴爹娘蘭亭門收留了我們，我們一切都好，讓他們別掛念咱們！”
可凡喃喃說道：“那天晚上，你說爹娘要睡在這裏，我只當爹娘和往常熱天一樣睡在屋外，這下雪天氣，爹和娘在這裏躺著，得有多冷啊！嗚嗚嗚……”
景天和沁蘭給爹娘斟滿了燒酒，從布口袋裏拿出了三牲祭品擺在墳前，聽著可凡著魔一般絮絮叨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與可凡一般嚎啕大哭起來。蕭雅竹性本極善，悄悄地走到景天與沁蘭中間，陪著景天一起跪倒默默哭泣。
蕭禹見狀，並未阻止雅竹，他輕輕地走到了四個孩子身後，撲通跪倒拜了三拜，朗聲說道：“累及阮氏、蘇氏夫婦，罪在蘭亭，錯在蕭禹！我不祈求能夠得到四位的原諒，但求四位在天之靈，保佑這三個娃娃幸福安康！我蕭禹在四位陵前起誓，定視三個娃娃與雅竹一般，保護愛護他們，撫養他們成人。如違此誓，亂劍穿心！”
三個孩子聽得門主誠心起誓，又想著命運弄人，雙親早逝，不禁哭得更兇了。淚水模糊了眼眶，現實擾亂了思緒，迷蒙之中，景天好似看到了父母就在面前對著自己微笑。“爹！娘！”他奮力地用手去抓，卻怎麽都抓不到！爹娘的身影漸去漸遠，景天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去抓，眼前瞬時一片漆黑。沒有了聲音，沒有了影子，景天感到自己的身子好像漂浮在冰冷的湖水之中，用力掙紮卻動彈不得，令人窒息，令人絕望。
死了吧，我太累了；死了吧，能解脫了。
景天這樣想著，看著天空之中飛快地日月轉換、雲卷雲舒，景天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我要盡快老去，我要見我的爹娘……
032時光荏苒八年飛逝，程龍藝成回歸彭城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之間便到了天祐二十六年。隆冬剛過，冰雪雕零，會稽山上的竹枝不知不覺間抽出了嫩芽，滿地的春筍爭先恐後地冒出尖尖，連那湖水中的鴨兒也不安分，成雙成對地玩鬧嬉戲著，嘎嘎嘎地歡唱著春天。
今早晨操的鼓聲好似響得較往常晚了些，靜謐的剛竹峰上鳥兒喳喳作響，仿佛在議論著今日的不同尋常。東側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名高瘦的青年走出屋外，擡頭看了看橘色的初陽，陽光暖暖地灑在他白皙的臉龐之上，映得他的臉頰籠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照得他一身紅衣更顯鮮艷。他好似很享受這個寧靜的清晨，閉著眼睛感受著半刻春日的光暖。他緩緩回過頭去，對著屋內喊道：“可凡，出來啦，想必是那敲鐘的憊懶睡過了頭，咱們該出晨操啦！”
屋內緩緩走出了另一名高瘦男子，打著哈欠，伸著懶腰，一瘸一拐地邁過了門檻，懶懶地坐在了門口石階之上，半瞇著眼睛，好似極不情願地嘟囔著：“哥，鐘都沒敲，你急個啥子，在床上再躺片刻不好麽？”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閃即逝。天燭村那對矮小瘦弱的阮氏兄弟，現下都已長成了高大英俊的大小夥子了。八年時光，他們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現下已無從計算，只不過，看那堅毅的目光、布滿老繭的雙手，或許還能找尋些許痕跡。
二人穿過亭廊水榭，快步走到了會武集合的廣場。他們本想，這晨操鐘聲未敲，這廣場之上一定稀稀落落沒多少人，哪成想，那廣場如昨，早已聚攏了出晨操的二代弟子。
阮氏兄弟見尋不見三師兄程龍，便問站在前面整隊的一名二代弟子：“我三師兄呢？”
那二代弟子見阮氏兄弟相問，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欲言又止，半天沒憋出一字。
景天急了，責問道：“知便知，不知便不知，這問題很難回答嗎？”
那二代弟子見師叔急躁，不敢隱瞞，小聲說道：“師父的父親前些日子來了書信，說他老人家身體欠安，希望師父能回徐州雲龍派主持大局，師父今晨收拾了衣物，被師公、大師伯和四師叔他們送下山了。”
阮氏兄弟聽得三師兄程龍要走，心中一沈，好似丟了魂魄般，著急問道：“你們都知道，怎我兄弟不知？”
那位二代弟子面帶窘色，為難道：“師父帶您二位八年，與二位師叔感情最好，他怕五師叔和六師叔來送別，心中難過，是以告知我等不許把他走的時辰告知你們，所以，所以……”
“走了多長時辰了？”可凡問道。
“剛走，剛走，現下可能剛剛出堂門哩！”
阮氏兄弟對望一眼，撒腿便朝堂外奔去。
八年的光陰，八年的相伴，八年的感情，一股腦地在阮氏兄弟眼前浮現，傳心經時，程龍渾厚的聲音猶在耳畔；練劍法時，程龍不嫌繁瑣一遍又一遍地指點；失落之時，程龍宛若大哥一般諄諄教誨；生病之時，程龍好似母親一樣噓寒問暖……
剛竹堂中，師父和師娘無疑是阮氏兄弟心中所依，但程龍卻能像一位同胞哥哥一樣事事忍讓，處處關心。現下，這位哥哥竟然一聲不吭地走了，要去那不知多遠的徐州，何時才能相見？何時能再重逢？
出了堂門，遠遠見得程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好似在與師父、師娘和眾位師兄弟作最後的道別。見到此景，阮氏兄弟終於相信他們敬愛的哥哥要離他而去了，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可凡扯開嗓子大喊一聲：“三師兄，等等我們！”
叫喊聲劃破凝滯的空氣，在幽幽的山谷中回蕩，眼前的眾人聽得喊聲，回頭一看，阮氏兄弟正大步流星地朝他們奔來。
騎在馬上的程龍眉頭一皺，思索片刻，朝著馬下眾人抱拳行禮，調轉馬頭揮鞭就甩。
阮氏兄弟見程龍要走，急得發了瘋一般，跟著馬匹一直追趕，邊跑邊喊。程龍聽得耳後撕心裂肺的呼喚聲，心如刀絞一般，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停下來，這兩個傻小子也許真能跟他跑回徐州。程龍用袖口偷偷抹了把眼淚，停住了馬匹，翻身下馬跑了回來，一把抱住了飛奔而來的阮氏兄弟。
阮氏兄弟喜氣交集，恨得在程龍肩膀猛錘幾拳，嗚嗚咽咽地抱怨道：“哥哥要回老家，為何不告知兩個弟弟？不見便走，哥哥的心怎狠得下來？”
程龍心中難過至極，這兩個小弟，從孩童之時自己手把手帶了八年，與其說帶之如弟，不如說帶之如子，這種感情是極其覆雜和難以割舍的。可家書囑托，父命難違，不得不走！他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小弟前來相送，惹得自己鼻酸眼紅，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未免太過丟人！
程龍努力地睜大了通紅的眼睛，好使自己濕潤的眼眶睜大一些不至於當場掉淚，他抽了下鼻子，咧嘴笑道：“折騰了你倆八年，還記得我好呀！今兒個我故意讓司鐘的弟子不敲晨鐘，好讓你倆偷個懶，這難得的機會你們都不珍惜！哈哈哈！”
阮氏兄弟知道師兄故意調侃，也不順他話說，只是拉著程龍兩手，絮絮叨叨他們自己都不信的話語：“師兄何時能回？師兄何時能回？師兄，你何時能回？”
蘇氏一家和顧書劍已然圍到他們身邊，聽得阮氏兄弟瘋魔一般的問話，無不眼眶紅潤，傷心落淚。
程龍撓了撓腦袋，不知如何作答，他低頭佯裝捏了把鼻涕，順便偷偷用袖口抹了抹湧出的淚水，緩緩擡頭說道：“兄弟，我這一走，真不知何時能回，如若你們有難處了，”他環顧左右，看了看大家，接著說道，“有師父、師娘、大師兄、嫂嫂，小四兒在，你兄弟也遇不著啥難處！嗯，假如有難處了，就到徐州找師兄，酒肉嘛管夠，哈哈哈！”
阮氏兄弟含淚嘟囔道：“沒難處便去不得嗎？”
程龍笑道：“沒難處尋我幹啥？享你的福唄，別掛心我！”他雙手用力捏了捏阮氏兄弟的肩膀，接著說道：“別哭了，眼花了便看不清師兄的模樣啦，好好看看師兄，記住師兄的樣子，想我了便來徐州尋我！”
程龍後退兩步，噗通一聲跪倒，向蘇氏夫婦磕了三個響頭，抱拳道：“師父和師娘的養育之恩，程龍沒齒難忘；眾位兄弟的濃濃情意，程龍永生不忘！”他起身上馬，用力揮鞭，那馬兒吃痛，撒腿狂奔，只留下了一騎煙塵。
阮氏兄弟還欲再追，被蘇嘯和書劍死死抱住，呼喊聲響徹雲霄，朦朦朧朧之中，程龍背影漸去漸遠，終於淹沒在了一片翠綠之中……
033蕭禹選將金陵賀壽，金童玉女初試江湖
程龍走後，阮景天腦中滿是三師兄陪伴的身影，他腦海中不停翻騰著一個問題：爹娘離我而去，現下疼惜我倆的三師兄也離我而去，老天爺為何這樣不公？非要讓愛我的人兒都離我遠去他才開心？好在還有一個顧書劍每日陪伴，否則，他兄弟倆非得憋出病來。
這日，總堂開堂會，蘇一鳴帶著眾位弟子上了會稽山頂，一進“忠義廳”，景天和可凡便搜尋著那個熟悉的人兒——沁蘭。八年的的光陰並未在這位鄰家女孩身上留下些許滄桑痕跡，她那粉白的臉蛋好似原來一般帶點嬰兒一般的肥嫩，笑起來那對甜甜的酒窩，看一眼便會讓人心生暖意。她長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略顯豐腴的曼妙身段，有時也會讓景天遐想連篇。也難怪，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正是思春時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是神仙皇帝，恐怕也禁止不了人性的愛欲。
景天和可凡對著沁蘭微笑點頭，沁蘭抿嘴一笑，垂著的右手輕輕朝她們揮了一揮，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一股暖意流淌在阮氏兄弟心中，那麽地沁人心脾，那麽地回味無窮。景天沈浸在這片刻歡愉之中，轉眼之間，望見了門主身邊站立的雅竹，這丫頭正笑意盈盈地盯著他看呢。與沁蘭不同，雅竹身上天生流淌著高貴的血液，無論是她那嫩綠色的綢緞衣裳，還是那翡翠碧玉的貼身首飾，以及她那永遠高昂的尖細下巴，無不映暈出一股神聖高貴的氣息。景天被雅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低頭不敢再看，參拜門主後，便與眾位師兄一同站在了師父背後。
蕭禹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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