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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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書劍滿臉堆笑,把洗碗盆、洗衣褲的“大、重”活分給了景天,景天一口答應。顧書劍如釋重負、開心至極,已然把阮氏兄弟當成了自己人,悄悄對景天耳語道:“昨晚在忠義廳,我也在場,師父收你們為徒時,這個那個地磨了好半天,顯然看你倆資質平平,不想收徒嘛。錢多多那小子最會趨炎附勢,看師父不待見你倆,便連單間都沒給你們住,讓你們和一幫子師侄住一起。”

“師侄?”

“你倆雖小,輩分卻高,那幫子二代弟子喊錢多多師父,你和錢多多又是師兄弟,你說他們喊你倆什麽?”

景天臉一紅,不禁莞爾一笑,急忙又問道:“我小弟住在那麽多人的大廳裏,有些害怕,而且人多環境差,小弟昨晚整夜都沒睡好。顧師兄有何辦法,能給我兄弟二人一個單間住呢?”

顧書劍意味深長地盯著景天微笑道:“房間的分配也是二師兄負責,我雖不管分房間,但你這個問題問到我,那也絕絕對對是找對人了!”顧書劍托著小凳,磨了磨屁股,緊貼景天小聲說道:“‘百事通’那也絕非浪得虛名!你四師兄我最擅長的就是幫著解決這種人情世故的疑難雜癥!兄弟你想,明明有空的單間,他錢多多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給你兄弟倆呢?”

“為何?”景天撓撓腦袋,百思不得其解。

顧書劍半瞇著眼睛,神秘地說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啊?你是說他想要些銀子?”景天張大嘴巴,疑惑道。

“你以為呢!哼哼!你們雖然符合住單間的條件,但看師父的態度,和那幫又臟又臭的二代弟子住在一起也無不可。他錢多多和你兄弟二人非親非故,憑什麽要把這好處讓與你兄弟二人?退一步講,就算你兄弟二人窮得沒有一個銅板,開口求他,他幫你們解決了,不還落個人情嘛!那你兄弟二人得了好處,以後還不唯他錢多多馬首是瞻?”

景天反覆琢磨著顧書劍的話,越琢磨越有道理,忽又想到,自己那裏還有沁蘭給的一布袋銅錢,先用上,以後還給沁蘭便是。

景天咧嘴一笑,對顧書劍說道:“我有銀子!”隨即好像想到了些許難處,不禁眉頭微皺,對書劍懦懦說道:“就是,這個……這個,冒然給人家送銀子,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我罵出來怎麽辦?我見他該怎麽說呢?”

書劍盯著景天,斜著一邊嘴角微微一笑,低聲笑道:“嘿嘿!有銀子就好辦!你把耳朵湊過來。”

景天急忙起身,低頭哈腰地半側著腦袋,顧書劍貼住阮景天耳朵,嘰嘰咕咕嘀咕了半天,景天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大拇指。

010人情世故暗藏玄機,書劍指點景天開竅

景天兄弟把碗盆洗凈放好,千恩萬謝地告別書劍,歡天喜地離開了“膳食廳”。屋外,陽光明媚,春意盎然。但見遠處竹山層巒疊嶂,陰影處墨綠,光亮處嫩綠,突起處淡黃,層次分明,交相輝映,煞是好看;近處的庭院樓閣,假山修竹,亭臺水榭,游魚花鳥,蜂嚶蝶舞,一派生機勃勃。景天心中默背著書劍的諄諄教誨,越背越覺得言辭委婉,設計巧妙,心中不禁對官宦子弟高看一眼,他心中暗想:這官宦子弟見的世面就是多,人家怎麽想的,需要什麽,我想要幹嗎,見了二師兄該說些什麽,交待得一清二楚。以後得勤快些,幫著四師兄多幹些活,也好讓他多教些本事。

景天生怕時間一長,把顧書劍教的話忘掉了,便帶著可凡四處尋覓著錢多多,只想盡快見到他,把書劍教的話一股腦地說出去。按照書劍的設想,只要成功,中午便可落實單間的問題。想到能給弟弟一個好的住宿環境,景天心中一甜,嘴角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繞過假山,穿過亭榭,離老遠便看到一個瘦高個在大聲地斥責著面前三人。景天心中一喜,這聲音、這個頭,可不是錢多多麽!景天拉著可凡碎步小跑,滿臉堆笑地跑到錢多多面前,甜甜地喊了一聲“二師兄好!”

錢多多眉頭一皺,剛想開口,景天便趁勢說道:“二師兄,我兄弟二人初到咱們堂裏,能夠在您手下學藝,倍感榮幸!您錢二哥忠字當頭、義薄雲天的名號,就是咱們遠在天邊的天燭小村,那也是口口相傳,響當當的人物啊!”景天豎起大拇指說完,看了一眼可凡,可凡之前得到了哥哥的交待,頭點得像搗蒜似的不停稱是。

多多當著這麽多二代弟子的面,聽了這兩個小孩由衷的讚美,雖也感到言過其實,心裏卻說不出的舒坦。景天見二師兄面帶微笑,心裏提起的石頭也漸漸放下,輕嘆一口氣,皺眉說道:“二師兄,我們兩個乳臭未幹的孩子,家中逢此大難,還未經父母教誨,便匆匆收拾些‘細~軟~’投奔於咱們剛竹堂下!天可憐見,我等今日才知,竟然是遠近聞名的錢二哥帶我們兄弟,我兄弟二人年少無知,既想去二哥房中匯報想法、請示疑難,更希望能夠面對面地聆聽二哥教誨,不知可否?”

錢多多看了看景天,嘴角微微一笑,卻一字未回,轉身緩緩走開。景天滿臉堆笑地等著回應,見二師兄竟然毫無答覆,甩袖而去,這可大出剛才顧書劍的意料之外,心裏不禁忐忑起來,回想自己剛才言語,和顧書劍所教大差不差,是不是自己哪裏說錯了呢?景天轉頭看了看那三個二代弟子,剛想開口詢問錢多多去向,只見那三個二代弟子眉眼一垂,啞巴一般轉身進了一間廳堂。

景天愕然,看了看可凡,悄聲問道:“小弟,剛才大哥說的和你書劍師兄教的可是一樣?”

“我聽著感覺是一樣的啊!”可凡瞪大眼睛看著哥哥,也一臉迷惑。

“這就奇了!他應該答應一聲,我們才好去他家裏啊!他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啥意思呢?”景天輕聲嘀咕著,看著那三名二代弟子進了“修文廳”,想著自己和小弟一直這樣傻站著也不是辦法,索性便也跟了進去。

一進“修文廳”,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青磚甬道,順著甬道向前走去,但見道路兩邊被分成了一個個七八平尺見方的小屋,每個小屋都有一人,屋內唯一的一張板床上,那些人或坐、或蹲、或臥,有的雙手交叉置於小腹,有的雙手握圈置於胸前,有的蹲在床上雙手頂天……

可凡看了,覺得甚是有趣,忍不住笑出聲來,景天怕遭訓斥,慌忙捂住弟弟口鼻。可凡頓悟,伸了伸舌頭,朝哥哥做了個鬼臉。

再往裏走,越走越深,每過一間房間,便有一個十字路口,左右也是極深的甬道,道旁小屋之內,滿是坐著奇形怪狀姿勢的剛竹堂弟子。景天大約估算了一下,這“修文廳”外面看似不大,其實裏面極其寬闊,足足隔開了兩百多間小房子,如果這些小房之內都有人在練功,那剛竹堂現下足有兩百多號弟子,也當真是人丁興旺、聲勢浩大!

阮氏兄弟在廳內來回轉著,並無人上前搭理指引,忽聽一通悠長鼓響,景天頓感內心一糾,聯想到早起晨操經歷,以為又要集合操練,拉著可凡拼了命地狂奔不止,只聽一連串“吱呀”聲響,房中練功的眾位弟子野狗一般地匯入甬道,發足狂奔,景天大駭,雖不知眾人為何奔跑,但跟著人流總是不錯的,眼見眾人穿過亭榭,繞過假山,竟然直奔“膳食廳”,這才會意,倏忽之間,竟然到了午飯時間。

景天、可凡隨著人流,見眾人於靠墻的一排箱櫃之中取出自己碗筷,慌忙碎步小跑至大廳正中四口大鍋周圍,盛飯的、搶菜的、插空的、叫罵的,好不熱鬧!可凡見了眾人這般模樣,咯咯直笑,擡頭問景天:“哥,你看像不像咱家那群雞鴨爭食吃的樣子?”

景天可沒有可凡這般好心情,他已經整整兩天沒吃什麽東西了,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眼見當前亂像,眾人風卷殘雲,自己和可凡手中連碗筷都沒有,當真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一名弟子端著半碗米飯,一碗醬汁黃豆,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看見景天兄弟傻站著,好心說道:“還不抓緊?再晚就沒得吃了!”說完這句,往嘴裏倒了滿滿一口黃豆,悉悉索索地嚼了兩口,附耳輕聲說道:“盛米飯的時候先盛半碗,趕緊吃完,還能再去盛一整碗,你若先盛滿一碗,吃完去盛,米飯便沒了!”

景天連連點頭稱謝,可這亂糟糟的,去哪裏找碗筷呢?

“老五、老六!你們傻站在外面幹嘛?還不趕緊來吃飯?”

景天、可凡循聲望去,但見顧書劍在不遠處一個小門旁,正朝著他們微笑招手。景天宛若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拉著可凡的小手,急急忙忙地奔向顧書劍。

穿過小門,三人行走在一條迂回曲折、古色古香的走廊裏,這條長廊,設計極其精巧,廊柱之上都雕刻了花鳥魚蟲,走廊環繞著一個花園,大紅色的、粉紅色的、綠色的、叫不出顏色的花朵競相開放、爭奇鬥艷。微風襲來,陣陣花香。景天深吸一口,頓感心平氣順,精神為之一蕩。

“咱們一代弟子和師父師娘同桌共餐,你跟這幫子沒吃過飯的野苦力瞎混什麽?”顧書劍領路小步走著,說這話時也並不回頭。

“也沒人告訴我們在哪裏吃飯啊!”景天小聲嘀咕著。

“啥啥啥?還抱怨來著,要不是師……師兄我想著你們倆,誰管你們死活?”

原來蘇一鳴餐前落座,見少了阮氏兄弟,順口問起,顧書劍桌上排行最小,自然起身跑腿尋找。其實他心裏也老大地不願意,不過此時此刻,既然出了力,做了好人,便順水推舟賣個人情,於是便說是自己想著阮氏兄弟。

景天一是感激書劍想著他兄弟二人,二是認為自己剛才說錯了話,惹惱了書劍,當下低頭走路,再不聒噪。

走了約百十步的距離,書劍領著兄弟二人來到一座廳門之前,回身叮囑道:“第一次見師娘,進去後要行跪拜之禮,不要亂說話,不要亂夾菜,萬事謹慎!”

景天、可凡緊張至極,慌忙點頭稱是。擡頭望去,花梨木鏤空圓門雕工精巧,赫然勾畫出一派修竹流水,飲酒作樂的氣象,門頭上紫檀木匾,上書俊秀行書“稻香廳”三字。阮氏兄弟深吸一口氣,低眉垂首跟著書劍進了門廳。

“師父、師娘,我把小五小六領來了。”顧書劍進屋輕聲回道,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弟子阮景天、阮可凡給師父師娘請安了。”景天領著弟弟撲通跪倒,手肘緊貼地面,心中噗噗直跳,不敢起身直視。

“免了、免了,起來讓我瞧瞧!”說這話的是一個慈祥清脆的女人聲音,語音雖緩,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景天雖只有十歲年紀,卻也通過這些日子的歷練,曉得一些察言觀色的道理,領著弟弟磕了一個響頭,輕輕回道:“多謝師娘!”

阮氏兄弟起身之後,擡頭一望,但見師父蘇一鳴左手位置,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年紀的女人,頭插金鳳釵,耳佩綠珠環,身著彩金緞,腕帶翡翠圈,端得是雍容華貴,闊氣十足。

景天一鄉下孩子,哪裏見過如此華貴的衣飾,當時便被師娘這氣場震得雙腿發軟,幾欲跪地口呼“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待回得神來,卻見眾人伸手微捂口鼻,師娘眉頭微皺,師父也臉現慍色。原來阮氏兄弟自家中遭難,一路風塵仆仆,來剛竹堂後,又慌睡早起,上山下山出了個晨操,一身汙垢汗水,臭不可當,竟沒來得及洗梳。

坐在師娘餘彤下首座位的錢多多,斜眼瞄了一眼上首兩位,心知師父師娘不悅,慌忙起身說道:“小五、小六,昨晚給你二人銅盆,領你二人去水房洗梳,又找了兩身剛竹堂弟子的新衣放景天床上,不成想你二人竟如此懶惰!我等雖為練武之人,本不計較這衣著外貌之事,但你這般形象,師父他老人家定會認為我心思不細,處事不周了。我受冤了不打緊,你們二人出了我剛竹堂門,丟了師父師娘的臉面,我可就罪孽深重了!師父師娘,請您二老責罰我督教不嚴之罪!”錢多多說著,從座位上後撤一步,躬身拜倒。

“師弟言重了,小五小六畢竟年少,又是新入我堂下,規矩不懂、慵懶一些倒也正常,以後慢慢調教就是了!”說這話的是坐在蘇一鳴下首位的男子,眉清目秀,意氣風發,端得是一表人才。景天心想:這人叫錢多多師弟,必是大師兄蘇嘯了,他人倒挺好,替我兄弟說話。只是這錢多多滿口謊話,說的事情全然不對,害我兄弟受冤,我得在師父師娘面前戳穿他!景天正要開口,斜眼見到顧書劍站在旁邊盯著自己,緩緩搖頭示意。景天記起顧書劍在“稻香廳”門前的交待,雖然氣憤,卻也不敢爭辯。

“起來吧!都是一些小事,師父師娘的心眼還沒這麽小,有什麽可責罰的。小五、小六既然收我堂下,咱們便是一家人,一些做人做事的規矩,你們這些做師兄的多帶帶。”

“是!師父。”

“景天?可凡?”

“弟子在!”

“習武之人切忌懶惰!”

“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都來吃飯吧,飯菜都涼了!”餘彤怕丈夫教訓起徒弟沒完沒了,插話叫眾徒弟上桌吃飯。景天看顧書劍坐在了錢多多的下首位,又看了看桌子,大師兄下首位坐著一個方面紅臉大耳的青年,這有可能就是三師兄程龍,程龍的下首位空了兩個座位,應該就是自己和可凡的,景天領著可凡落座,屁股只坐了椅面邊緣的一點,腰板挺直,大氣都不敢出。

“吃吧,別涼了。”蘇一鳴拿起碗筷,當先吃了起來,眾位師兄弟看師娘也端起了碗筷,陸陸續續地拿起了筷子。景天端起碗,看了看桌子,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只見桌子上擺放著熟牛肉一盤、糖醋鯉魚一尾、黃豆豬腳一盆、紅燒排骨一道,水芹香幹、西紅柿炒蛋、香菇青菜等素菜點綴其中,足足有十道菜!景天在家哪裏吃過這麽多好菜,登時便想把每一道菜都嘗個遍,但看眾位兄弟,斯斯文文,小筷捏菜,小口吃飯,混不像傳說中的江湖好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暢快。景天偷偷用手肘頂了一下可凡,朝可凡擠了擠眼睛,暗示他不可隨意夾菜,可凡畢竟聰慧,夾了一筷子水芹便不再夾菜,兄弟二人低頭吃著白米飯,倒也十分香甜。

約麽一刻鐘時間,蘇一鳴和餘彤相繼把碗筷一放,旁邊的侍女適時遞上兩碗濃茶、兩碟方方正正的溫熱毛巾。夫妻二人溫茶漱口,用毛巾抹了抹嘴巴,起身離去。眾位師兄弟見師父師娘起身,忙不疊地放下手中碗筷,緊閉嘴巴,肅穆站立,恭送師父師娘。待師父師娘走遠了,顧書劍當先筷子平推夾起了足足十幾塊的熟牛肉。錢多多立刻反應過來,低罵了一聲,拖走半尾糖醋鯉魚,哢哢大嚼起來,竟然魚刺不吐,梗著脖子強咽下去。三師兄程龍瞄準紅燒排骨,筷子定在排骨盤子上並不收回,夾一塊往後扔一塊,排骨只在程龍嘴裏打了個照面便骨肉分離吐了出來,不等骨頭落地,第二塊排骨已飛入程龍嘴裏。景天和可凡驚得張大嘴巴,剛才還斯斯文文的師兄們,瞬間餓狼一般盡顯手段,當真是如猛虎撲食一般。

蘇嘯看了看阮氏兄弟,又看了看眾位師弟,不禁啞然失笑,飛出右手,把小半盆黃豆豬腳摟了過來,放在了阮氏兄弟中間:“這是兩個小師弟的,誰搶我跟誰急!” 蘇嘯撫了撫可凡的腦袋,慈愛地說道。可凡念及蘇嘯前面求情之恩,現下又見大師兄護著自己兄弟二人,感激不已,慌忙起身一躬到底,連連稱謝。

正所謂餓狼逢野兔,猛虎入羊群。一陣風卷殘雲,桌上只剩下了森森白骨、殘羹冷飯。諸位師兄抹了抹油膩的嘴巴,心滿意足地離去,阮氏兄弟在顧書劍的指點下收拾著碗盤。

“唉?分到哪間了?靠東還是靠西的空房?”顧書劍慵懶地蜷臥在師父的太師椅上,一邊拿著竹簽剔著牙齒,一邊隨口問道。

景天聽顧書劍問話,放下了手中碗筷,想走到書劍身邊說事,顧書劍點了點碗筷,示意邊說邊幹,景天會意,邊收拾邊低聲說道:“師兄,我、我、我事沒辦成。”

“啊?他沒收?不可能啊?”顧書劍從椅子上瞬間彈起,仿佛聽到了極大的新聞一樣,瞪大眼睛驚奇地問道。

“不是的師兄,上午的時候,我把您教我的話原樣說給錢,不,說給二師兄聽了,他什麽話都沒說就走了,我們沒經他允許,也不敢去他房裏。”

顧書劍聽了景天的描述,緩緩坐回到太師椅上,半瞇著眼睛低頭沈思著,隔了半餉,睜眼問道:“你給二師兄說話的時候旁邊可有別人?”

“有啊,可凡在,還有三個二代弟子也在場。”

“嘖!”顧書劍嘴巴一砸,眉頭一皺,憤然罵道:“你他媽屬驢的啊?說這種事也不避嫌?”

景天看書劍動怒,嚇了一跳,懦懦說道:“我想您教我的話也沒說給他送銀子,別人想必聽不明白,所以就沒避諱別人。”

“除了你這兩頭阮驢聽不明白,誰他媽聽不明白?前頭提示了姓錢的你們是收拾了細軟來的,後面又說想去匯報想法?請示疑難?聆聽教誨?你們他媽的不是去送錢,想沒事去找抽啊?驢!兩頭驢!”顧書劍越說越氣,說到激動之處,忍不住咳嗽幾聲。

“那,那怎麽辦?他若聽出我倆意思,直接讓我倆去他屋中不就得了,為何啥也不說就走了,啥意思呢?”

“哼哼!”顧書劍斜眼瞧著景天,直如看著怪物一般,冷笑兩聲緩緩說道,“你那師兄雖然家貧,卻也是個極好面子之人。婊子想當,牌坊照想立。你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提這事,讓他如何回答呢?”顧書劍拿起一個精致的蓋碗,輕輕拂去飄在面上的茶葉,緩緩呷了一口,吧嗒吧嗒嘴巴,“呸”地一聲吐出根茶葉,輕輕放下蓋碗,接著說道,“說‘你來吧’?別人明明知道你想去送銀子,傳了出去壞了名聲;說‘你別來’?心裏他奶奶的萬分期待你去,這句話也實是說不出口。你讓他怎麽說呢?啥都不能說,也啥都不想說!只能回自己房中,房門虛掩,靜等你們兩頭驢子。誰成想你們倆木訥若此!我說一上午沒見著錢多多呢!我猜啊,他在他的房裏傻等了你們兩頭驢子一上午。剛才,他對師父說的那些話明顯在陰你麽!哈哈,貪驢對蠢驢,有意思,有意思。”

景天聽顧書劍談起剛才之事,不禁義憤填膺,默默說道:“二師兄如此為非作歹,難道就沒人告訴師父麽?”

“你現下知道他的為人了,你怎麽不去告訴師父?師父能把他怎樣?罵兩聲?打一拳?還能把他開出堂外?只要他在堂裏,告密之人就是個死!況且,你有何證據證明你之所述?到時他反咬一口,挨板子的便可能是那告密之人!”

景天聽了顧書劍言語,驚得說不出話來,心中暗想:幸虧剛才沒在師父面前爭辯,否則日後,當真沒我兄弟二人的活路了。景天放下手中碗筷,在自己屁股上抹了抹油膩的雙手,拿起水壺給顧書劍的蓋碗裏添水,笑問道:“師兄,以後您老人家的活都交給我做吧,我阮景天有的是力氣!求您教我啊,可還有補救的法子?”

顧書劍抖著大腿,笑著看看景天,緩緩迸出一字“有!”。

011初被拒書劍解謎團,二相送多多終笑納

阮氏兄弟回到大廳床鋪,景天從床頭包裹之中拿出錢袋,塞入懷中,輕聲對可凡說道:“小弟,你先睡會,哥哥去去就來。”可凡躺在床上,拉著景天小手,依依不舍道:“哥,你可快點,我一個人在這害怕。”景天心中一緊,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事情辦成。他幫著可凡掖了掖被子,轉身離去。

景天走在路上,回想著顧書劍的叮囑,反覆揣摩著錢多多可能說些什麽,自己如何應對,他可能有何反應,自己又該怎樣回答,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一排房子面前,景天躲在一棵大樹之後,伸出腦袋心中默念:“書劍師兄說從東邊開始,一、二,嗯!就是這第二扇門了。”

此時此刻,景天心如鹿撞,噗噗直跳,緊張得熱血上湧,喘息困難。這也難怪,一個不到十歲不谙世事的孩子,初入江湖,就要做這些人情之事,心中充滿了未知的恐懼,求人的為難,送禮的羞澀,甚至對自己的行為也感到有些不恥。

“如果爹爹在世,會對我的所作所為斥聲責罵吧。”景天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樣一種念頭,隨即,現實的無奈將這種念頭吹得煙消雲散,“我做這些無恥之事,都是為了我兄弟二人活得更好,爹爹在天上看到了,也一定會理解的!”景天深吸一口氣,左右觀望一下,看到四處無人,躡手躡腳地走向東起第二扇房門。

“咚!咚!咚!”

“誰啊?”

“咚!咚!咚!”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了,錢多多低頭一看景天,輕聲嘟囔一句“你呀!”便轉身進門,躺在了廳前一把躺椅上瞇著眼睛搖了起來。景天“倏”地鉆進門裏,反手輕輕把門帶上,轉頭對著錢多多咧嘴笑道:“打擾二師兄午休了!上午本想來給您請安的,誰知來的路上被四師兄拉去出苦力了,您知道我是新來的,師兄召喚不敢不去,又不想告訴顧師兄我打算拜訪您,就硬著頭皮幫他幹活兒去了。”

錢多多依然瞇著眼睛慢搖著躺椅,聽完景天的解釋,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緩緩說道:“說吧,你來找我何事?”

“我兄弟二人初來乍到,還望師兄多關心、多幫忙。”景天說著,從懷中掏出錢袋,“啪”地一聲,輕輕放在了躺椅旁的小茶桌上。

錢多多聽到聲響,詐屍一般睜開雙眼,斜眼瞄了瞄那錢袋,咧嘴笑道:“哎~你我兄弟,這是作何?”伸手作推開狀,轉著圈地捏了捏那錢袋,忽地臉色一變,抓起錢袋甩到景天身上,閉上眼睛擺了擺手,以示送客。

景天愕然呆立,眼見事成,怎麽錢多多說翻臉就翻臉?難道他真不愛錢?顧書劍講得不對看走了眼?抑或顧書劍故意給我指條死路,讓我得罪清廉無私的二師兄,好讓我永遠只聽他顧書劍一人號令?景天拾起錢袋,默默走出房門,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得問個明白!”景天想著,朝著顧書劍住處飛奔而去。

景天敲了半天門,顧書劍才揉著眼睛不耐煩地讓景天進屋。景天把剛才情形一股腦地說將出來,顧書劍揉著眼睛,擡了擡眉毛,嘆口氣道:“教一步會一步,一句說不到便啥都不知道,當真是比驢子還笨!你且把那錢袋給我看看。”

景天把錢袋遞給顧書劍,書劍掂了掂錢袋,拆開繩索把錢袋裏的銅板嘩啦啦地倒在了桌上,對著景天笑問:“就這些銅板?”

“師兄,你莫閑少,我家裏一年省吃儉用,興許就只能攢下這麽多銅板。”景天聽顧書劍語帶嘲諷,心中頗為不滿。

“哦!”顧書劍一拍腦門嘆道,“那倒是我想得不細了!”

景天看顧書劍如此一說,不知是他說的反話,還是真心懊悔粗心,慌忙說道:“師兄幫我教我,哪裏還能責怪師兄,說到底還是我囊中羞澀,大氣不起來啊。”

顧書劍左手叉腰,右手五指紮開,手心啪啪地拍著腦門,一張肥臉涼粉一樣顫抖著,不停嘆道:“難辦了,難辦了。”

景天心頭一凜,心中暗想:先前兩次事情,自己雖覺棘手,但顧書劍談笑風生,總是一副心有成竹的樣子,現在反倒如此垂頭喪氣,想必自己的事情是難以辦成了。

顧書劍拍了半天腦門,擡頭對景天說道:“兄弟,家父在官場混跡多年,為人處世頗有見解,他曾對我說過,這送禮之事,最難把握的便是禮金的分寸!”

“禮金分寸?此話怎講?”

“送禮金,講究的是‘穩、準、狠’三字真經!”

“何解?”

“所謂‘穩’,便是你心裏得有本帳,送出的銀子多久以後能收回來,大概能收回來多少,時間太長或者賠本的買賣咱不能幹!所謂‘準’,便是你得充分了解行情市價,明明一千兩銀子能辦成的事,你花一萬兩辦成了那也是失敗,冤大頭咱不做!所謂‘狠’,就是千萬別小家子氣,出手闊綽些,寧肯高出市價一成,不能低於市價一分,咱得讓收銀子的人沒有拒絕咱的理由!”顧書劍抖擻精神,接著說道,“先前是我疏忽了,沒有考慮到你們的家境,更沒有把話說透,現在這銅板不送還好,就是空手去求他,他只當你們年少無知,興許就讓你們兄弟知他個人情,良心發現,賞你兄弟二人一個房間也未可知,但這銅板一送,反倒壞事!其一,他既知你二人並非不通世故,就絕不可能白做好人!不讓你們出些血,怎肯善罷甘休?其二,你這幾個銅板一送,連咱們紹興城鑒湖樓的一壺女兒紅都買不來,這不是說那錢多多連壺酒都不如麽?”

“師兄,我沒這個意思啊!”景天急忙說道。

顧書劍擺了擺手,打斷了景天話頭,接著說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但從錢多多的反應來看,他可認定了你就是這個意思。你別急,且聽我把話說完!這第三個,本來辦成這事,以我經驗估這市價,一兩銀子足夠了,但現今再估,非一錠十兩的銀元寶不足以逆轉頹勢。為何?先前你看輕了他,再給他一兩銀子,他如若賭氣不收,你便再無機會相送,日後你哥倆永無安生之日。再者,想要一步到位,把他砸倒,實心實意對你哥倆好,非用重金而別無他法了,只是如此一來,這一錠元寶何時能收得回本,可是遙遙無期了。”

景天面露苦相,哀嘆道:“四哥,說來不怕您笑話,別說我沒有一錠元寶,我長這十歲,連見都沒見過整錠元寶長得啥樣。”

顧書劍笑笑說道:“如果你真有一錠銀元寶,可舍得送給多多?”

“舍得!為了可凡,這些銀子又算得了什麽?大不了我用一輩子去還便是了。”

“好!難得景天你義字當頭!我可以借你,但你要知道,這可不是小數,我顧書劍既不是心地善良,更不做虧本買賣!我瞧得上你阮景天,權當做了一把時限長遠的豪賭,只不過等你發達之日,須連本帶利還我這一錠銀子。”

“四哥,你若肯借我,我如若還你不上,做牛做馬感你恩德便是了,萬一,萬一我阮景天有出頭之日,我應該連本帶利還你多少呢?”

“嘿嘿,沒有定數,但憑良心!”

“好!一言為定!”

錢多多屋中。

阮景天垂首賠笑地站在躺椅旁,錢多多張大嘴巴,眼神迷離地沐浴在桌上那錠元寶散發的光輝之中,盡情撫摸著、品鑒著、享受著。隔了半餉,悠悠地對景天說道:“兄弟啊,你這是何意?咱哥倆相處不久,你可能對我還不太了解,時間長了你就知道我是什麽人了!”景天聽了,心裏不禁暗笑:哼!我就是知道你是什麽人才來的。想歸這麽想,話可不能這麽說,於是,景天便按照顧書劍教的,緩緩說道:“師兄,這銀子帶在我身上也用不上,我跟小六住在那三十多人的大廳裏,人多手雜,萬一丟了也心疼,早就聽說您行俠仗義,樂善好施,這銀子煩請師哥轉交給需要之人,也算我兄弟二人為本門做了件行俠仗義之事。”

“對對對!我蘭亭門弟子當以‘忠義’為先,難得師弟小小年紀就如此俠肝義膽!這銀子我暫且代為保管,日後,一定以蘭亭門剛竹堂老五、老六的名義交到需要的人手裏!”錢多多說著,正氣凜然地把元寶塞到懷中,接著驚異萬分地說道,“師弟怎麽還住在那大廳裏?我早就安排下面的弟子打掃好了東邊廂房,本善他沒領你們住進去?本善!李本善!”

“弟子在!”

遠遠傳來一陣小跑聲音,過不多久,進來一個身著深紅袍子的二代弟子,對著錢多多點頭哈腰地慌問何事。錢多多正色問道:“我昨天安排你給你五師叔、六師叔打掃的房子可準備好了?”

“啊?”李本善一臉茫然。

“嘖!就會忘事,昨晚交待你的,打掃東邊第一間廂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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