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關燈
小
中
大
餉，又喃喃說道，“其實人這一輩子啊，大部分都是苦的多甜的少，如果甜的多苦的少，那‘甜’還有什麽滋味？女娃子，你說是不？”
沁蘭點頭稱是，微笑以對，轉而又想想自己身世之苦，茫然若失，不知自己這“苦”何年何月是個盡頭。
“到岸嘍！娃們慢點，別濕了鞋子！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啊！”老翁接過景天遞給的五枚銅錢，竹竿一頂，飄然而去。
景天三人告別撐船老翁，沿著小路繼續北行，半個時辰不到，遠遠望見小路盡頭橫臥一座山峰，但見山峰不高，肚腹圓大，樣貌極醜。可凡見到，拍手笑道：“這山肚子這麽大，應該叫做大肚子山！”
景天和沁蘭聽聞，臉上擠出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可凡貪玩，時而捉蜂，時而捕蝶，時而采花，時而弄草，仿佛昨晚之大災難都煙消雲散了一般，從可凡的腦海裏完全地去除。
景天見弟弟如此這般，倒也放心不少，他最怕弟弟經歷昨晚變故，吵鬧著找尋父母，更怕弟弟從此心性脾氣大變，整日悶悶不樂，如若弟弟果真能忘卻此事，景天心中倒也歡喜。
約麽兩個時辰，三人翻過大肚子山丘，順著寬敞的官道向前走上幾裏路，轉過一彎，遙見一座山峰直插雲霄，雄奇威武，金燦燦的陽光刺破白雲，散落在綠油油的山峰之上，整座山峰好似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沙，秀美、神秘，山峰上滿是翠綠毛竹，微風吹過，竹海一般。山峰中間，一道銀色瀑布從天而降，宛若一條銀色巨龍昂首山中。水花砸落深潭，珠玉四濺，一彎彩虹橫臥潭水之上，煞是炫目。山峰左上角，濃綠之中現出一片朱紅房頂。
景天呆看半餉，眼中噙滿淚水，喃喃說道：“蘭亭門，我們來了！”
007會稽山擊鼓鳴冤屈忠義廳拍板分門堂
走了這麽遠的路，可凡的雙腳磨出了大大的血泡，尤其是那只扭曲的左腳，腳踝處早已鮮血淋淋。景天看著十分心疼，雖然自己也是汗流浹背，四肢乏軟，仍是憋著一口氣，背上小弟緩緩地往山上走。沁蘭跟在景天身後，用盡全力伸手托著可凡的小屁股，三個孩子就這麽一步一步地，蝸牛般地爬向會稽山頂。
“站住！”一聲怒喝從天而降，樹枝上、樹幹後、草叢裏，倏地一聲飛來了四五個漢子，但見那些漢子身著一樣顏色的綠色布衫，手持精鋼長劍，擋在了景天三人之前。
景天嚇得一個哆嗦，慌忙護住可凡，心中暗想：這已在蘭亭門總堂附近，這些英雄想必是蘭亭門的豪傑，我正好向他們伸冤。想到此處，景天提了提膽氣，小跨一步上前，納頭便拜，朗聲說道：“我們三人的父母昨晚被強人所害，請蘭亭門英雄替我們做主！”
那五個漢子看著三個孩子如搗蒜般“咣咣”磕頭，心中不忍，連忙一把扶起，為首的一個漢子說道：“今天總堂開堂會，正好師父們都在，一會我讓師弟們領你們去見師父，有什麽冤情，盡管同師父講！”接著又轉頭說道：“煩請二位師弟帶這三個孩子上山擊鼓！”
“是！”兩位漢子抱劍拱手作禮，一人懷抱景天，一人左右兩手夾起可凡和沁蘭，飛一般地向山上奔去。
景天身子懸在空中，只覺耳中生風，旁邊高聳的竹子飛一般地向後退去，不一會，但覺抱著自己的漢子“嗤”地停住，輕言一聲：“到了！”便將自己緩緩放下。
景天擡頭仰望，內心嘆道：氣派非凡！入眼便是門匾上三個金光燦燦的行書大字“蘭亭門”，門匾兩側，碩大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映得旁邊兩個朱紅門柱熠熠生輝。再往下看，六七米高的兩扇朱紅大門，門上黃銅獅子環大如井口。左門旁邊架起一個牛皮紅框大鼓，足有三尺見方，鼓面油亮，鼓身通紅，斑駁陸離，顯是有了年月的事物。近前看去，但見鼓面上書“鳴冤鼓”三個隸書大字，景天再不遲疑，掄起鼓槌朝向“冤”字奮力砸去。
“咚！咚！咚！”三聲鼓響，蘭亭門朱紅大門緩緩打開，一名綠衣老者輕巧越過半尺高的門檻，朗聲問道：“何人擊鼓？”
景天三人急忙朝老者跪下，叩頭道：“天燭村村民阮景天、阮可凡、蘇沁蘭父母遭強人所殺，特來蘭亭門擊鼓鳴冤，還請英雄好漢為我們做主！”
老者聽聞，眉頭一皺，問道：“可有蘭亭門契約？”
“有！”景天從懷中掏出契約，呈上老者。
老者核對契約後，說了一聲：“跟我來吧！”
景天三人起身，隨那老者魚貫而入，朱紅大門緩緩合攏。
繞過門內一個巨大的“虎嘯竹林圖”石質屏風，迎面一座層巒疊嶂的假山小景，但見山石或瘦或透，或漏或皺，山石之上，草木叢生；鄰接池水，多有苔蘚附著其上，簡直與縮小版的會稽山無異。山石之間小路縱橫，穿梭其中，別有一番風味。
景天三人沿著鵝卵石鋪制的小道曲折穿梭，緊緊跟著老者，生怕跟丟，迷失在這庭院迷宮之中。
走了有半柱香的時間，老者停在了一處巍峨廳堂之前，轉身叮囑景天三人萬勿亂走，緩步進入大廳稟報。
景天三人站在青磚院中，擡頭仰望廳堂，朱紅琉璃瓦的房頂四角均雕刻著面目猙獰的神獸，看起來著實可怖。廳堂四周由花梨木格子窗圍制，高達四尺，窗明幾凈。雖然天色已晚，但廳內明亮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射得庭院之中幾如白晝。
“天燭村阮景天三人入‘忠義廳’參拜門主！”
一聲呼號傳來，門廳大門豁然打開。景天三人理了理頭發，正了正衣衫，相互攙扶著進了門廳。
初入門廳，燭光耀眼，景天感到一陣暈眩，用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廳堂足有百尺見方，青方磚、朱紅柱、鎏金頂；廳堂兩邊各擺紫檀木太師椅兩座，左右下首太師椅均空著，四把太師椅後面各站立著一群弟子，低頭側目，神情莊重；順著廳中青磚過道，緩緩擡頭向前望去，但見當頭紫黑木牌匾，上書“忠義廳”三個金色行字，筆力遒勁、靈動飄逸、威嚴無比。牌匾之下，一幅黃舊老畫懸掛正中，畫中一個綠衣老者，昂首站立竹林之中，左手持筆，右手仗劍。畫之右手，上書“茂林修竹英雄豪傑鹹集此地”；畫之左手，下書“流觴曲水忠義之士心系國民”。再往下看，一張紫檀太師椅擺在正中，一名身著翠綠衣衫的白頭老者慈眉善目，仙氣飄飄，左手食指套著一枚綠玉指套，右手拄著一把通體碧綠的綠玉寶劍，正對著景天頷首微笑；白頭綠衣老者左下手擺著一個空著的太師椅，無人落座；右下手坐著一名二十多歲，身著淡綠衣衫的青年男子，神情卻與那當中落座老者有幾分相像。
景天三人哪裏見過如此場面，窘迫地站在廳堂當中不知所措。沁蘭和可凡心中害怕，一人抱著景天一只胳膊，躲在景天身後，只露出兩個小眼睛，緊張地看著眾人。
端坐正中的老者，眼見這三個孩子衣衫襤褸、滿臉泥垢、著實可憐，不禁慈悲心起，眼眶濕潤，隔了許久，老者用衣袖抹了抹眼淚，緩緩說道：“不想我蘭亭門治下，還有如此悲涼之事，三個孩子有什麽冤屈盡管對我講，我來替你們出頭！”
三個孩子聽老者如此一說，親切萬分，生疏頓消，慌忙跪地磕頭，口中連呼：“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
聽到三個孩子喊門主“青天大老爺”，眾人不禁啞然失笑。
老者呵呵一笑，說道：“我不是什麽‘青天大老爺’，我是蘭亭門門主蕭禹，你們給我仔細說說父母在哪裏被誰用何兵器所殺！”
景天聽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頭磕得咚咚直響，急急忙忙描述道：“我們家和沁蘭家正在一起吃飯，兩個黑衣人不知何故，踹門而入，我娘親被一個歹人一腳踹死，我爹爹被另一個歹人一拳打死，沁蘭的爹娘被那歹人用板凳砸死了！嗚嗚嗚……”
景天在描述經過時留了個心眼，故意隱去爹爹搭救的綠衣老者，生怕蘭亭門主認為自己家主動介入江湖紛爭，引火燒身咎由自取，便不管不問了，至於四個老人的死法，景天確實是實話實說，沒有虛言。
老者聽聞，沈吟一會問道：“用板凳砸死了？不是用得刀劍？”
“不是！”
“只有兩個黑衣人？”
“只有兩個黑衣人！”
老者眉頭微皺，若有所思，仿佛在思考著這個彌天大案究竟是怎麽回事。
沁蘭聽著景天描述了半天，終歸沒有扯到她三人投蘭亭門的真正目的，心中大急，慌忙說道：“門主伯伯，其實景天他娘臨終之前讓我們投蘭亭門下，本意並不是讓我們冤冤相報，只是我們現在都成了孤兒，伯母臨終之時，手拿蘭亭門契約，實是希望門主能夠收留我等三人，給我們一條活路！”
沁蘭說到“契約”二字，故意提高嗓音提醒門主，又感自己說話冒失，咄咄逼人，低頭偷瞄門主臉色。
蕭禹哈哈一笑，手點沁蘭，朗聲說道：“你這丫頭，伶牙俐齒，厲害得緊呢。我若不依著契約，罔顧爾等生死，我蘭亭門豈不落下個不守信義的壞名聲？況且我蘭亭門開宗立派數百年，向來忠義為先，朗朗乾坤，天地明鑒！既然契約在先，便當依契約而行！”
“門主英明！”眾人起身拱手，朗聲讚道。
“剛竹堂堂主蘇一鳴！”蕭禹緩緩伸出左手，點起左手首座。
“一鳴在！門主師兄有何吩咐，但講無妨！”蘇一鳴一身朱紅衣衫，豹眼虬髯，手拿一柄寬厚朱紅色寶劍，站立起來拱手行禮，鐵塔一般朗聲說道。
“這三個孩子，我看資質甚好，歸你剛竹堂門下如何？”
“這，這……”
“剛竹堂在江湖中向來以剛毅不屈聞名遐邇，你可知我深意？”
“門主師兄高瞻遠矚，非一鳴能及，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這女娃子，她，她……”
“女娃子怎麽了？你不要，我要！”一聲銀鈴般的女音中氣十足，怒聲質疑。順著聲音望去，但見一鳴對面端坐的女子，齊劉海、長雲鬢、鳳眼圓睜、櫻桃小口，一身淡紫衣裙，手握長細深紫色寶劍，端地如花似蝶，嫵媚動人。
蘇一鳴聽到對面女子如此一說，登時臉色漲紅，擺手解釋：“梅笑師妹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剛竹堂都是漢子，收一個女娃娃進來，多有不便！”
“哈哈哈，梅笑師妹的脾氣還是如此火爆，看你把你蘇師哥窘得，臉都紅成關公了。”蕭禹圓場道，“一鳴考慮得也並不是沒有道理，是我剛才疏忽了，既然梅師妹有意，我看阮氏兄弟歸入一鳴剛竹堂下，女娃娃跟著梅笑，入紫竹堂吧！”
“謹遵門主安排！”座下弟子一起拱手，齊聲附和。
跪著的三人，聽門主蕭禹如此安排，心中重石落地，慌忙叩頭，千恩萬謝，又在蕭禹的安排授意下，向各自的師父叩頭行禮。
三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終於有了家！
008小青梅分堂相思苦蘭亭門初夜憶愁楚
江楓漸老，汀蕙半雕，滿目敗紅衰翠。
楚客登臨，正是暮秋天氣。
引疏碪、斷續殘陽裏。
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繼。
脈脈人千裏。
念兩處風情，萬重煙水。
雨歇天高，望斷翠峰十二。
盡無言、誰會憑高意？
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雲誰寄？
紫竹峰，漫山遍野長滿了桿紫葉綠的紫竹，白天望去，綠紫分明，細紫桿苗條直挺，綠竹葉飽滿柔嫩。此時雖已夜深，沒有白天光亮，但竹竿隱沒在黑暗之中幾不可見，頂峰綠葉反射著淡綠色的月光，更增添了紫竹堂幾分秀美和神秘。
沁蘭緊跟著師父梅笑，旁邊的眾位師姐或幫著沁蘭背上包裹，或牽著沁蘭的小手問長問短，有說有笑，顯得極為親切。或許，諸位師姐目睹如此小的女孩逢此大難，皆慈悲心起，有心找沁蘭說話，幫她解憂。
沿著青石臺階順山而上，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沁蘭眼前浮現出一排秀美瓦房，紫黑瓦、淡綠墻、朱紅門，當空明月月光皎潔，“紫竹堂”三字金色牌匾柔和淡雅。
進了大門，紫竹堂大師姐對沁蘭微笑道：“小師妹，我們到家了。”
沁蘭擡頭看了看面容慈祥的大師姐，點頭微笑。
紫竹堂大師姐丁玲指著兩邊的建築，向沁蘭耐心地介紹著：“你看！咱們紫竹堂共三進庭院，第一進左手邊大廳為‘修武廳’，是咱們日常習武練劍之地，右手邊大廳為‘修文廳’，是咱們修習內功心法之地；第二進左手邊大廳為‘膳食廳’，右手邊為一排單間瓦房，自然是我們休息就寢之地；第三進一排獨立院落是尊師習武休憩之地，若無急事，萬萬不可去打擾尊師！”
“是！師姐！”沁蘭聽聞師姐提到恩師，恭敬站立，點頭答道。
梅笑聽著丁玲介紹紫竹堂，也不搭話，走到第二進院中，回過頭來，輕撫了兩下沁蘭頭發，慈愛地說道：“沁蘭，以後這裏便是你的家了，生活上有什麽需要的，都可以找你們大師姐，她會幫著解決。但是，你入我紫竹堂，練功不可偷懶，你若不爭氣，即便是女子，為師也定打不饒！”
“是！師父！弟子謹聽教誨！”
梅笑點頭讚許，轉過頭對丁玲說道：“沁蘭一路奔波辛苦，你帶她吃點東西，放盆熱水洗洗，找身幹凈衣服換了。最東廂那間房不還空著麽，收拾收拾，缺什麽明天下山購置齊全。”
“是！”丁玲抱劍，躬身行禮。
梅笑說完，轉身回屋。
看到師父進屋關門，一群女弟子立刻活躍起來，小燕子般前後擁著沁蘭，嘰嘰喳喳地朝著“膳食廳”走去……
會稽山，剛竹峰
蘇一鳴背手低頭，沿著通向剛竹峰頂的石子小路默默地走著，仿佛在思考著什麽大事，眉頭深皺，憂心忡忡。身後，緊跟著四名剛竹堂弟子，距離不遠不近，走路輕手輕腳，生怕打擾了師父思緒。景天和可凡瘸著腿大步流星，拉下一段路便急忙小跑追上。
進了剛竹堂大門，蘇一鳴好像突然想起來新收的兩個徒弟，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老二把他們兩個安排好！”轉身走進了自己庭院。
一個十七八歲，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恭敬站立，應聲答是，看著師父走遠了，便走到景天兄弟二人跟前，淡淡地說了一聲“跟我走吧！”
不等景天應聲還禮，瘦高個已轉身走去。景天二人慌忙跟上，穿過一進庭院，跟著瘦高個進了一間三十餘尺見方的長方大廳。景天一進大廳，慌忙捂住口鼻，但見並排兩排床鋪，橫七豎八地睡了約麽三十人之多，磨牙聲、呼嚕聲四起，汗味、屁味混雜，臭氣熏天。瘦高個走到一個靠墻位置，指著兩個空鋪位快聲說道：“你們兩個睡這！”便急忙轉身，捂著鼻子走出房子。
景天愕然，如此睡覺陣勢，聞所未聞！他拉著可凡小手，呆立半餉後，強顏歡笑著對可凡輕聲說道：“小弟，你看，我們的新家！這麽多人睡在一起，多熱鬧啊！”
可凡雖小，卻也不傻，撅了撅嘴，並不開心，回景天道：“哥，我不喜歡這裏，我想回咱們自己家睡。”
“幾點了？你一句我一句的，還讓不讓人睡了？”景天兄弟的對話吵醒了旁邊的一個大漢，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景天慌裏慌張地輕聲陪著不是，急忙拉著可凡上床。可凡打小便和哥哥同睡，便一起擠進了兩尺寬的一張床上。
兄弟二人一整天水米未進。忙著趕路，倒也不覺什麽，此時靜下，頓感腹中饑餓難耐。被窩裏，可凡肚子咕咕直叫，又怕說話再次引來別人責罵，撐著不敢言語。兄弟同心，景天怎能不知弟弟饑餓，聲如蚊蠅般小聲問道：“小弟，你餓了？”
可凡點了點頭，不敢言語。景天輕輕起身，躡手躡腳地摸索著包裹，掏出一枚在天燭山采摘的野桃，被子上蹭了兩下，便遞給了被窩中的弟弟。
景天輕聲叮囑道：“咬的時候輕輕的，嚼的時候把嘴巴閉上，別吵了人家睡覺！”
可凡點頭，幾乎是用牙齒一點點磨下桃肉，絲毫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嚼了幾口之後，可凡淚眼汪汪地對著景天輕輕說道：“哥，我想娘了。”
景天抱緊了弟弟，渾身顫抖著……
紫竹峰，紫竹堂。
寬闊優雅的廂房，四尺寬的花梨木大床上，散散披下淡紫色的紗帳，寬大的書桌上，一盞銅油燈閃爍跳躍著溫馨的燭光，高大的黃銅鏡前，沁蘭散披著濕漉漉的頭發，身著新換上的絳紫色布衣裙，上下打量著銅鏡中宛若仙子的自己。
許久許久，沁蘭輕輕念道：“景天、可凡，你們在那邊，過得可好？”
009出晨操兄弟嘗艱辛百事通析解剛竹堂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冰崖轉石萬壑雷。
剛竹堂裏雖雲樂，人情冷暖不如家；
天下攘攘皆為利，高人指點百事通。
“咚！咚！咚！”三通鼓響，大廳中三十多人如彈簧般從床上坐了起來，慌慌張張地穿著衣服。景天兄弟二人也被鼓聲驚醒，慵懶著揉著眼睛，迷惑地看著眼前眾人忙來忙去。
“還不趕緊穿衣服，一會師父會罵的！”對頭床上一個青年看景天二人呆坐著毫無反應，好心提醒道。
景天聽聞，急忙招呼可凡穿衣穿褲，鞋襪還沒穿完，屋裏三十多人瞬間魚貫而出，沒了蹤影。景天心急，擔心沒有跟上師兄弟挨罵，襪子顧不得穿，套上布鞋便領著可凡飛奔出去。
一出寢廳大門，遙見不遠處的一個寬敞庭院空地上，三十餘人筆直列隊，正聽著隊前一人大聲訓斥，正是昨晚領景天二人的瘦高個，景天依稀記得昨晚師父喊那瘦高個老二，便鬥膽上前，懦懦說道：“二師兄早，我們兄弟來遲了。”
瘦高個斜眼瞄了景天一眼，並未答話，繼續訓斥著下面。
景天領著可凡站在眾人面前，好似赤身裸體一般，尷尬萬分，見二師兄並未搭理，便帶著可凡緩緩走向隊伍末尾，還未站定，便聽獅吼一般一聲怒喝：“誰讓你們站入隊伍的？滾出去！”
景天可凡嚇得一哆嗦，慌忙走開，筆直站在一邊。只聽那瘦高個繼續嚴厲訓斥，侃侃而談，說了些什麽聽從號令、嚴懲不貸之類的話，景天似懂非懂，雲裏霧裏一般不明所以。
只聽瘦高個一聲呼哨，隊伍中的人如打了一針雞血，野狗一般飛奔下山。
景天木然地看著眼前場景，瘦高個緩緩走來，對著景天講了一大堆道理，總歸一個意思，一切遵從他的號令。景天不停點頭，連連稱是，可凡躲在哥哥身後，抱緊哥哥的手臂，看都不敢看那兇惡的瘦高個一眼。
“每天早晨鼓響三通，必須在這裏出晨操，下山三裏路，上山三裏路，回來晚了沒飯吃！你們去吧！”最後，瘦高個發號了施令。
景天仿佛得到特赦令一般，拉起可凡撒腿便跑。
山上的清晨還有幾絲涼意，微弱的陽光軟弱無力，還無法刺穿那漫山飄蕩的朦朧薄霧，道路兩旁此起彼伏的翠綠剛竹海，隨著微風沙沙作響，和著啾啾鳥鳴，仿佛在歌唱著春日清晨的美好。
此時，阮家兄弟二人身在這詩畫般的美景裏，既不能駐足欣賞，實在也是無心觀看。一裏路後，景天氣喘如牛，仿佛一口濃痰卡在胸口，呼吸之中，嗓眼處仿佛已然幹裂出血，時不時地吸入陣陣血腥氣味。
景天拽著可凡的手，越發感到沈重，突然之間，可凡停了下來，大叫道：“哥，我不行了，我想吐了。”
“哇～”一陣惡臭撲鼻而來，景天輕撫弟弟脊背，安慰道：“小弟，咱們以後便是習武之人了，想吃這碗飯，沒有健壯身體可不行，你再堅持堅持！嗯……我走之前爹娘說了，等我二人武功大成、仗劍天涯之時，便是爹娘來山上接我倆之日！”
可凡實是想念娘親，立時不再叫苦，鼓起勇氣，跟著哥哥繼續一瘸一拐地跑著，汗水浸濕了頭發，濕透了衣衫，哥倆走走停停，一瘸一拐地奔跑著、奔跑著，等到返回山頂之時，簡直是手腳並用地爬了回來。
兄弟二人腹中饑餓，沒頭蒼蠅般到處尋找吃飯的地方，見到一個掃地男子，便上前詢問，一問才知，半個時辰之前，眾人已經吃完飯去“修武廳”習武去了，阮氏兄弟失望至極，垂頭喪氣地剛想走開，那掃地男子好心提醒他們，可去“膳食廳”看看有無剩飯。景天二人謝過那掃地男子，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摸尋到了“膳食廳”。
“有人嗎？”景天二人進了大廳，輕聲喊問著。
“誰啊！”
景天循聲望去，隔著眾多飯桌，但見墻角邊上，摞起一人多高的碗盆，一個十二三歲身著大紅衣衫、胖乎乎的男子，正手拿抹布，搓洗著瓷碗，昂著腦袋望著自己。
“哦，小五、小六啊，你們還沒吃飯吧，我特意給你們留個饅頭呢！”那胖子看到阮氏兄弟，臉上五官笑擠成了一團，沾滿了臟水油乎乎的雙手在大腿上蹭了兩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饅頭遞給了景天。
景天雖不明白這“小五、小六”實是喊的自己兄弟，但看這胖子友善，便千恩萬謝地接過饅頭，毫不猶豫地遞給了可凡。可凡幾乎兩天沒吃東西了，張口便咬下半個饅頭，好似嗓子眼沒遮攔般梗著脖子吞了下去。
“昨晚睡得還好吧？”胖子放下手中的瓷碗，悠悠問道。
“不，不太好，人太多，呼嚕聲有些吵。”可凡見胖子面善，倒也不起防備之心，實誠地回道。
“啊？你們跟二代弟子住一起啊？”胖子好似聽到了什麽意想不到的消息似得，瞪大眼睛疑惑萬分。
“什麽二代弟子？我們不是二代弟子嘛？”景天問道。
“哦，也難怪啊，昨天晚上多多那廝看師父那態度，早就揣摩透了‘聖意’，安排好了，那才稀奇呢。”胖子自言自語說道。
“你的意思……是師父不喜歡我們嗎？”景天懦懦問道。
“噗！”胖子捧腹大笑，抹了抹眼淚，接著對景天兄弟說道，“都是買一樣的蘋果，誰想挑個帶疤的啊！”
景天聽聞，臉紅至耳，伸出左手抱緊了可凡，低頭不語。
那胖子看了看景天，也感到自己說話冒失，連忙伸手摸了摸可凡臉蛋，道歉道：“小六，我可不是說你啊，你可別誤會。”
可凡啃著饅頭，看著那胖子問道：“什麽蘋果？誰是小六啊大哥？”
“‘大哥’？你別害我哎！”胖子伸長了脖子，左右張望，接著低聲說道：“咱們蘭亭門的‘大哥’是門主蕭禹，剛竹堂的‘大哥’是尊師蘇一鳴，就是算我們這一輩師兄弟，‘大哥’也是大師兄蘇嘯，我們是江湖幫派哎，你亂喊會出人命的！”
景天與可凡看那胖子說的一驚一乍、極其嚴肅，心裏也不禁惶恐。從昨晚至今晨，宛如作夢一般恍恍惚惚，腦袋裏一團漿糊，景天無時無刻不面臨沒見過的人、沒經歷的事，內心其實有著強烈的驚慌失措。好在景天生性堅強，人也聰明，見這胖子能說會道，又有些江湖經驗，急忙上前討教。那胖子盯著眼前如山高的碗盆，欲言又止，面露難色。景天會意，立刻將那胖子拉了起來，接過胖子手裏的抹布，賣力地洗了起來。
胖子起身後，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四下看了看，提了提褲腳，緩緩蹲下，對著阮氏兄弟輕聲說道：“咱們的師父，剛竹堂堂主蘇一鳴，性如烈火，粗中有細。他手裏拿的那把朱紅色的天火劍可是個寶貝，加之師父他老人家剛竹劍法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向來以剛猛著稱，你行走江湖提到師父烈火金剛的名號，那江湖兄弟多少都得給幾分薄面；咱們師娘餘彤，你們應該還沒見過吧，雖然半老徐娘，那也是風韻猶存啊，你們以後看到剛竹堂中誰的衣飾最華美，誰的首飾最名貴，那便是師娘無疑！師娘對我們小兄弟們是極好的，有些好吃的總會想著我們，你們以後就知道了。咱們剛竹堂，加上你們兩個，師父共收了六個徒弟，這便是一代弟子，一代弟子中武功最高的大師兄和二師兄招收的弟子才是二代弟子！”
景天聽到此處，忍不住問道：“既然我們兄弟二人在忠義廳給師父他老人家磕了頭，為何回來後是同二代弟子一起呢？”
“這，這個……”胖子眉頭一皺，摸摸腦袋，顯然不願討論這個話題，但看著景天急切的眼神，又不忍不實言相告，“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先介紹一下咱們剛竹堂的情況。師父他老人家收徒條件是極其苛刻的，大師兄蘇嘯，師父的長子，不消說的，虎父無犬子！儀表堂堂、相貌不凡，功夫在咱們蘭亭門同輩師兄弟裏是一等一的高手；二師兄錢多多！”胖子伸長脖子，四周望了一圈，回過頭來“噗嗤”一笑，接著說道，“老農民家裏選來的，嗨，你聽見我剛才說的他的名字沒？姓錢，還他媽多多，哈哈哈，真他媽的窮瘋了！這哥們資質倒是甚好，自投師父門下，拼命練功，加之悟性極高，功夫也是頂尖的，可能和大師兄拆個百十招不成問題。二代弟子主要由大師兄和他帶著！”
景天聽到“二師兄”這三字，想起昨天師父喚那瘦高個老二，便猜測這個瘦高個便是胖子口中的錢多多，回憶昨晚和清晨的種種場景，景天忍不住憤憤說道：“那二師兄很兇，對我倆不好！”
胖子聽聞，微微一笑，半瞇著的眼睛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亮，他拍了拍景天的肩膀，悠悠說道：“他啊，咱們以後再說，我先把咱們這一輩的六個師兄弟給你介紹完。三師兄程龍，徐州府雲龍派掌門程萬江幼子。那雲龍派占著徐州雲龍山、雲龍湖，家資萬貫，門徒眾多，實乃徐州一霸，他們和咱們蘭亭門也算得上是世交，他家的三十二路雲龍擒拿手，勾、抓、拿、捏、打……穩準狠辣，變化無窮，赤膊近戰時厲害得緊，我見三師兄使過，只不過他家的兵器使得實在不咋地，程萬山才把三師兄送來學劍，三師兄人很好的，武學上從不吝嗇，我都學過他幾手擒拿招數的。”
景天看胖子使了幾招蹩腳的所謂“雲龍擒拿手”招數，羨慕不已，癡癡地跟著比劃著。那胖子看著景天一臉崇拜的表情，心情大好，整了整衣服，昂首挺胸地說道：“至於你四師兄呢，就是在下我了！”
“哦！見過四師兄！”景天扔下抹布，拉著可凡小手對著胖子連忙抱起拳頭就要下跪。
胖子嘴上說“不用”，卻也不去伸手相扶，微笑著瞇著眼睛，好像很享受這個時刻的樣子。也難怪，自從他進入剛竹堂，就是一代弟子中的老小，給師傅端茶倒水，洗碗洗內褲的活都由他操辦，此時面前突然冒出來兩個恭恭敬敬的小師弟，恍然間便有了一種十年媳婦熬成婆的感覺，怎能不洋洋自得。
師兄弟之間行了禮，胖子接著自我介紹道：“我名為顧書劍，家父希望我文武雙全，故取名書劍二字！”
“好名字！”景天伸出拇指，拍馬讚道！
顧書劍咧嘴一笑，接著說道：“家父現官居紹興知府，所以門中師長、兄弟都還給我幾分薄面！我自小不敢說倒背如流，那也是熟讀四書五經，家父經常同我講起天南地北、朝廷民間之事，我之學問談不上‘淵’，‘博’字尚可忝居，堂中兄弟人送外號‘百事通’！”
“哇！四師兄好厲害！‘百事通’豈不是什麽都知道！我們兄弟二人初入山門，實如睜眼瞎一個，以後還得仰仗師兄多多指教！”景天此話倒也並非違心，一來顧書劍能言善道，顯赫家世唬得阮氏兄弟崇拜不已，二來景天初入山門，實在也是摸不著門道。
那顧書劍聽景天說道“多多指教”之時，一面點頭答應，一面皺眉愁苦，隔了一會才面有難色地說道：“小五、小六，師兄為人熱忱，但有所知，無不可對你兄弟二人言語，只是師兄身兼照顧恩師重擔，平時還要練功修行，實在是顧不過來，就怕你們有疑難迷惑詢問於我，我可無法抽身應答啊！”
景天一拍胸脯道：“這有何難？師兄盡可把一些小活、雜活分給我幹，我農家孩子出身，吃得了苦，幹活保準師兄滿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沁蘭點頭稱是，微笑以對，轉而又想想自己身世之苦，茫然若失，不知自己這“苦”何年何月是個盡頭。
“到岸嘍！娃們慢點，別濕了鞋子！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啊！”老翁接過景天遞給的五枚銅錢，竹竿一頂，飄然而去。
景天三人告別撐船老翁，沿著小路繼續北行，半個時辰不到，遠遠望見小路盡頭橫臥一座山峰，但見山峰不高，肚腹圓大，樣貌極醜。可凡見到，拍手笑道：“這山肚子這麽大，應該叫做大肚子山！”
景天和沁蘭聽聞，臉上擠出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可凡貪玩，時而捉蜂，時而捕蝶，時而采花，時而弄草，仿佛昨晚之大災難都煙消雲散了一般，從可凡的腦海裏完全地去除。
景天見弟弟如此這般，倒也放心不少，他最怕弟弟經歷昨晚變故，吵鬧著找尋父母，更怕弟弟從此心性脾氣大變，整日悶悶不樂，如若弟弟果真能忘卻此事，景天心中倒也歡喜。
約麽兩個時辰，三人翻過大肚子山丘，順著寬敞的官道向前走上幾裏路，轉過一彎，遙見一座山峰直插雲霄，雄奇威武，金燦燦的陽光刺破白雲，散落在綠油油的山峰之上，整座山峰好似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沙，秀美、神秘，山峰上滿是翠綠毛竹，微風吹過，竹海一般。山峰中間，一道銀色瀑布從天而降，宛若一條銀色巨龍昂首山中。水花砸落深潭，珠玉四濺，一彎彩虹橫臥潭水之上，煞是炫目。山峰左上角，濃綠之中現出一片朱紅房頂。
景天呆看半餉，眼中噙滿淚水，喃喃說道：“蘭亭門，我們來了！”
007會稽山擊鼓鳴冤屈忠義廳拍板分門堂
走了這麽遠的路，可凡的雙腳磨出了大大的血泡，尤其是那只扭曲的左腳，腳踝處早已鮮血淋淋。景天看著十分心疼，雖然自己也是汗流浹背，四肢乏軟，仍是憋著一口氣，背上小弟緩緩地往山上走。沁蘭跟在景天身後，用盡全力伸手托著可凡的小屁股，三個孩子就這麽一步一步地，蝸牛般地爬向會稽山頂。
“站住！”一聲怒喝從天而降，樹枝上、樹幹後、草叢裏，倏地一聲飛來了四五個漢子，但見那些漢子身著一樣顏色的綠色布衫，手持精鋼長劍，擋在了景天三人之前。
景天嚇得一個哆嗦，慌忙護住可凡，心中暗想：這已在蘭亭門總堂附近，這些英雄想必是蘭亭門的豪傑，我正好向他們伸冤。想到此處，景天提了提膽氣，小跨一步上前，納頭便拜，朗聲說道：“我們三人的父母昨晚被強人所害，請蘭亭門英雄替我們做主！”
那五個漢子看著三個孩子如搗蒜般“咣咣”磕頭，心中不忍，連忙一把扶起，為首的一個漢子說道：“今天總堂開堂會，正好師父們都在，一會我讓師弟們領你們去見師父，有什麽冤情，盡管同師父講！”接著又轉頭說道：“煩請二位師弟帶這三個孩子上山擊鼓！”
“是！”兩位漢子抱劍拱手作禮，一人懷抱景天，一人左右兩手夾起可凡和沁蘭，飛一般地向山上奔去。
景天身子懸在空中，只覺耳中生風，旁邊高聳的竹子飛一般地向後退去，不一會，但覺抱著自己的漢子“嗤”地停住，輕言一聲：“到了！”便將自己緩緩放下。
景天擡頭仰望，內心嘆道：氣派非凡！入眼便是門匾上三個金光燦燦的行書大字“蘭亭門”，門匾兩側，碩大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映得旁邊兩個朱紅門柱熠熠生輝。再往下看，六七米高的兩扇朱紅大門，門上黃銅獅子環大如井口。左門旁邊架起一個牛皮紅框大鼓，足有三尺見方，鼓面油亮，鼓身通紅，斑駁陸離，顯是有了年月的事物。近前看去，但見鼓面上書“鳴冤鼓”三個隸書大字，景天再不遲疑，掄起鼓槌朝向“冤”字奮力砸去。
“咚！咚！咚！”三聲鼓響，蘭亭門朱紅大門緩緩打開，一名綠衣老者輕巧越過半尺高的門檻，朗聲問道：“何人擊鼓？”
景天三人急忙朝老者跪下，叩頭道：“天燭村村民阮景天、阮可凡、蘇沁蘭父母遭強人所殺，特來蘭亭門擊鼓鳴冤，還請英雄好漢為我們做主！”
老者聽聞，眉頭一皺，問道：“可有蘭亭門契約？”
“有！”景天從懷中掏出契約，呈上老者。
老者核對契約後，說了一聲：“跟我來吧！”
景天三人起身，隨那老者魚貫而入，朱紅大門緩緩合攏。
繞過門內一個巨大的“虎嘯竹林圖”石質屏風，迎面一座層巒疊嶂的假山小景，但見山石或瘦或透，或漏或皺，山石之上，草木叢生；鄰接池水，多有苔蘚附著其上，簡直與縮小版的會稽山無異。山石之間小路縱橫，穿梭其中，別有一番風味。
景天三人沿著鵝卵石鋪制的小道曲折穿梭，緊緊跟著老者，生怕跟丟，迷失在這庭院迷宮之中。
走了有半柱香的時間，老者停在了一處巍峨廳堂之前，轉身叮囑景天三人萬勿亂走，緩步進入大廳稟報。
景天三人站在青磚院中，擡頭仰望廳堂，朱紅琉璃瓦的房頂四角均雕刻著面目猙獰的神獸，看起來著實可怖。廳堂四周由花梨木格子窗圍制，高達四尺，窗明幾凈。雖然天色已晚，但廳內明亮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射得庭院之中幾如白晝。
“天燭村阮景天三人入‘忠義廳’參拜門主！”
一聲呼號傳來，門廳大門豁然打開。景天三人理了理頭發，正了正衣衫，相互攙扶著進了門廳。
初入門廳，燭光耀眼，景天感到一陣暈眩，用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廳堂足有百尺見方，青方磚、朱紅柱、鎏金頂；廳堂兩邊各擺紫檀木太師椅兩座，左右下首太師椅均空著，四把太師椅後面各站立著一群弟子，低頭側目，神情莊重；順著廳中青磚過道，緩緩擡頭向前望去，但見當頭紫黑木牌匾，上書“忠義廳”三個金色行字，筆力遒勁、靈動飄逸、威嚴無比。牌匾之下，一幅黃舊老畫懸掛正中，畫中一個綠衣老者，昂首站立竹林之中，左手持筆，右手仗劍。畫之右手，上書“茂林修竹英雄豪傑鹹集此地”；畫之左手，下書“流觴曲水忠義之士心系國民”。再往下看，一張紫檀太師椅擺在正中，一名身著翠綠衣衫的白頭老者慈眉善目，仙氣飄飄，左手食指套著一枚綠玉指套，右手拄著一把通體碧綠的綠玉寶劍，正對著景天頷首微笑；白頭綠衣老者左下手擺著一個空著的太師椅，無人落座；右下手坐著一名二十多歲，身著淡綠衣衫的青年男子，神情卻與那當中落座老者有幾分相像。
景天三人哪裏見過如此場面，窘迫地站在廳堂當中不知所措。沁蘭和可凡心中害怕，一人抱著景天一只胳膊，躲在景天身後，只露出兩個小眼睛，緊張地看著眾人。
端坐正中的老者，眼見這三個孩子衣衫襤褸、滿臉泥垢、著實可憐，不禁慈悲心起，眼眶濕潤，隔了許久，老者用衣袖抹了抹眼淚，緩緩說道：“不想我蘭亭門治下，還有如此悲涼之事，三個孩子有什麽冤屈盡管對我講，我來替你們出頭！”
三個孩子聽老者如此一說，親切萬分，生疏頓消，慌忙跪地磕頭，口中連呼：“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
聽到三個孩子喊門主“青天大老爺”，眾人不禁啞然失笑。
老者呵呵一笑，說道：“我不是什麽‘青天大老爺’，我是蘭亭門門主蕭禹，你們給我仔細說說父母在哪裏被誰用何兵器所殺！”
景天聽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頭磕得咚咚直響，急急忙忙描述道：“我們家和沁蘭家正在一起吃飯，兩個黑衣人不知何故，踹門而入，我娘親被一個歹人一腳踹死，我爹爹被另一個歹人一拳打死，沁蘭的爹娘被那歹人用板凳砸死了！嗚嗚嗚……”
景天在描述經過時留了個心眼，故意隱去爹爹搭救的綠衣老者，生怕蘭亭門主認為自己家主動介入江湖紛爭，引火燒身咎由自取，便不管不問了，至於四個老人的死法，景天確實是實話實說，沒有虛言。
老者聽聞，沈吟一會問道：“用板凳砸死了？不是用得刀劍？”
“不是！”
“只有兩個黑衣人？”
“只有兩個黑衣人！”
老者眉頭微皺，若有所思，仿佛在思考著這個彌天大案究竟是怎麽回事。
沁蘭聽著景天描述了半天，終歸沒有扯到她三人投蘭亭門的真正目的，心中大急，慌忙說道：“門主伯伯，其實景天他娘臨終之前讓我們投蘭亭門下，本意並不是讓我們冤冤相報，只是我們現在都成了孤兒，伯母臨終之時，手拿蘭亭門契約，實是希望門主能夠收留我等三人，給我們一條活路！”
沁蘭說到“契約”二字，故意提高嗓音提醒門主，又感自己說話冒失，咄咄逼人，低頭偷瞄門主臉色。
蕭禹哈哈一笑，手點沁蘭，朗聲說道：“你這丫頭，伶牙俐齒，厲害得緊呢。我若不依著契約，罔顧爾等生死，我蘭亭門豈不落下個不守信義的壞名聲？況且我蘭亭門開宗立派數百年，向來忠義為先，朗朗乾坤，天地明鑒！既然契約在先，便當依契約而行！”
“門主英明！”眾人起身拱手，朗聲讚道。
“剛竹堂堂主蘇一鳴！”蕭禹緩緩伸出左手，點起左手首座。
“一鳴在！門主師兄有何吩咐，但講無妨！”蘇一鳴一身朱紅衣衫，豹眼虬髯，手拿一柄寬厚朱紅色寶劍，站立起來拱手行禮，鐵塔一般朗聲說道。
“這三個孩子，我看資質甚好，歸你剛竹堂門下如何？”
“這，這……”
“剛竹堂在江湖中向來以剛毅不屈聞名遐邇，你可知我深意？”
“門主師兄高瞻遠矚，非一鳴能及，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這女娃子，她，她……”
“女娃子怎麽了？你不要，我要！”一聲銀鈴般的女音中氣十足，怒聲質疑。順著聲音望去，但見一鳴對面端坐的女子，齊劉海、長雲鬢、鳳眼圓睜、櫻桃小口，一身淡紫衣裙，手握長細深紫色寶劍，端地如花似蝶，嫵媚動人。
蘇一鳴聽到對面女子如此一說，登時臉色漲紅，擺手解釋：“梅笑師妹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剛竹堂都是漢子，收一個女娃娃進來，多有不便！”
“哈哈哈，梅笑師妹的脾氣還是如此火爆，看你把你蘇師哥窘得，臉都紅成關公了。”蕭禹圓場道，“一鳴考慮得也並不是沒有道理，是我剛才疏忽了，既然梅師妹有意，我看阮氏兄弟歸入一鳴剛竹堂下，女娃娃跟著梅笑，入紫竹堂吧！”
“謹遵門主安排！”座下弟子一起拱手，齊聲附和。
跪著的三人，聽門主蕭禹如此安排，心中重石落地，慌忙叩頭，千恩萬謝，又在蕭禹的安排授意下，向各自的師父叩頭行禮。
三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終於有了家！
008小青梅分堂相思苦蘭亭門初夜憶愁楚
江楓漸老，汀蕙半雕，滿目敗紅衰翠。
楚客登臨，正是暮秋天氣。
引疏碪、斷續殘陽裏。
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繼。
脈脈人千裏。
念兩處風情，萬重煙水。
雨歇天高，望斷翠峰十二。
盡無言、誰會憑高意？
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雲誰寄？
紫竹峰，漫山遍野長滿了桿紫葉綠的紫竹，白天望去，綠紫分明，細紫桿苗條直挺，綠竹葉飽滿柔嫩。此時雖已夜深，沒有白天光亮，但竹竿隱沒在黑暗之中幾不可見，頂峰綠葉反射著淡綠色的月光，更增添了紫竹堂幾分秀美和神秘。
沁蘭緊跟著師父梅笑，旁邊的眾位師姐或幫著沁蘭背上包裹，或牽著沁蘭的小手問長問短，有說有笑，顯得極為親切。或許，諸位師姐目睹如此小的女孩逢此大難，皆慈悲心起，有心找沁蘭說話，幫她解憂。
沿著青石臺階順山而上，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沁蘭眼前浮現出一排秀美瓦房，紫黑瓦、淡綠墻、朱紅門，當空明月月光皎潔，“紫竹堂”三字金色牌匾柔和淡雅。
進了大門，紫竹堂大師姐對沁蘭微笑道：“小師妹，我們到家了。”
沁蘭擡頭看了看面容慈祥的大師姐，點頭微笑。
紫竹堂大師姐丁玲指著兩邊的建築，向沁蘭耐心地介紹著：“你看！咱們紫竹堂共三進庭院，第一進左手邊大廳為‘修武廳’，是咱們日常習武練劍之地，右手邊大廳為‘修文廳’，是咱們修習內功心法之地；第二進左手邊大廳為‘膳食廳’，右手邊為一排單間瓦房，自然是我們休息就寢之地；第三進一排獨立院落是尊師習武休憩之地，若無急事，萬萬不可去打擾尊師！”
“是！師姐！”沁蘭聽聞師姐提到恩師，恭敬站立，點頭答道。
梅笑聽著丁玲介紹紫竹堂，也不搭話，走到第二進院中，回過頭來，輕撫了兩下沁蘭頭發，慈愛地說道：“沁蘭，以後這裏便是你的家了，生活上有什麽需要的，都可以找你們大師姐，她會幫著解決。但是，你入我紫竹堂，練功不可偷懶，你若不爭氣，即便是女子，為師也定打不饒！”
“是！師父！弟子謹聽教誨！”
梅笑點頭讚許，轉過頭對丁玲說道：“沁蘭一路奔波辛苦，你帶她吃點東西，放盆熱水洗洗，找身幹凈衣服換了。最東廂那間房不還空著麽，收拾收拾，缺什麽明天下山購置齊全。”
“是！”丁玲抱劍，躬身行禮。
梅笑說完，轉身回屋。
看到師父進屋關門，一群女弟子立刻活躍起來，小燕子般前後擁著沁蘭，嘰嘰喳喳地朝著“膳食廳”走去……
會稽山，剛竹峰
蘇一鳴背手低頭，沿著通向剛竹峰頂的石子小路默默地走著，仿佛在思考著什麽大事，眉頭深皺，憂心忡忡。身後，緊跟著四名剛竹堂弟子，距離不遠不近，走路輕手輕腳，生怕打擾了師父思緒。景天和可凡瘸著腿大步流星，拉下一段路便急忙小跑追上。
進了剛竹堂大門，蘇一鳴好像突然想起來新收的兩個徒弟，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老二把他們兩個安排好！”轉身走進了自己庭院。
一個十七八歲，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恭敬站立，應聲答是，看著師父走遠了，便走到景天兄弟二人跟前，淡淡地說了一聲“跟我走吧！”
不等景天應聲還禮，瘦高個已轉身走去。景天二人慌忙跟上，穿過一進庭院，跟著瘦高個進了一間三十餘尺見方的長方大廳。景天一進大廳，慌忙捂住口鼻，但見並排兩排床鋪，橫七豎八地睡了約麽三十人之多，磨牙聲、呼嚕聲四起，汗味、屁味混雜，臭氣熏天。瘦高個走到一個靠墻位置，指著兩個空鋪位快聲說道：“你們兩個睡這！”便急忙轉身，捂著鼻子走出房子。
景天愕然，如此睡覺陣勢，聞所未聞！他拉著可凡小手，呆立半餉後，強顏歡笑著對可凡輕聲說道：“小弟，你看，我們的新家！這麽多人睡在一起，多熱鬧啊！”
可凡雖小，卻也不傻，撅了撅嘴，並不開心，回景天道：“哥，我不喜歡這裏，我想回咱們自己家睡。”
“幾點了？你一句我一句的，還讓不讓人睡了？”景天兄弟的對話吵醒了旁邊的一個大漢，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景天慌裏慌張地輕聲陪著不是，急忙拉著可凡上床。可凡打小便和哥哥同睡，便一起擠進了兩尺寬的一張床上。
兄弟二人一整天水米未進。忙著趕路，倒也不覺什麽，此時靜下，頓感腹中饑餓難耐。被窩裏，可凡肚子咕咕直叫，又怕說話再次引來別人責罵，撐著不敢言語。兄弟同心，景天怎能不知弟弟饑餓，聲如蚊蠅般小聲問道：“小弟，你餓了？”
可凡點了點頭，不敢言語。景天輕輕起身，躡手躡腳地摸索著包裹，掏出一枚在天燭山采摘的野桃，被子上蹭了兩下，便遞給了被窩中的弟弟。
景天輕聲叮囑道：“咬的時候輕輕的，嚼的時候把嘴巴閉上，別吵了人家睡覺！”
可凡點頭，幾乎是用牙齒一點點磨下桃肉，絲毫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嚼了幾口之後，可凡淚眼汪汪地對著景天輕輕說道：“哥，我想娘了。”
景天抱緊了弟弟，渾身顫抖著……
紫竹峰，紫竹堂。
寬闊優雅的廂房，四尺寬的花梨木大床上，散散披下淡紫色的紗帳，寬大的書桌上，一盞銅油燈閃爍跳躍著溫馨的燭光，高大的黃銅鏡前，沁蘭散披著濕漉漉的頭發，身著新換上的絳紫色布衣裙，上下打量著銅鏡中宛若仙子的自己。
許久許久，沁蘭輕輕念道：“景天、可凡，你們在那邊，過得可好？”
009出晨操兄弟嘗艱辛百事通析解剛竹堂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冰崖轉石萬壑雷。
剛竹堂裏雖雲樂，人情冷暖不如家；
天下攘攘皆為利，高人指點百事通。
“咚！咚！咚！”三通鼓響，大廳中三十多人如彈簧般從床上坐了起來，慌慌張張地穿著衣服。景天兄弟二人也被鼓聲驚醒，慵懶著揉著眼睛，迷惑地看著眼前眾人忙來忙去。
“還不趕緊穿衣服，一會師父會罵的！”對頭床上一個青年看景天二人呆坐著毫無反應，好心提醒道。
景天聽聞，急忙招呼可凡穿衣穿褲，鞋襪還沒穿完，屋裏三十多人瞬間魚貫而出，沒了蹤影。景天心急，擔心沒有跟上師兄弟挨罵，襪子顧不得穿，套上布鞋便領著可凡飛奔出去。
一出寢廳大門，遙見不遠處的一個寬敞庭院空地上，三十餘人筆直列隊，正聽著隊前一人大聲訓斥，正是昨晚領景天二人的瘦高個，景天依稀記得昨晚師父喊那瘦高個老二，便鬥膽上前，懦懦說道：“二師兄早，我們兄弟來遲了。”
瘦高個斜眼瞄了景天一眼，並未答話，繼續訓斥著下面。
景天領著可凡站在眾人面前，好似赤身裸體一般，尷尬萬分，見二師兄並未搭理，便帶著可凡緩緩走向隊伍末尾，還未站定，便聽獅吼一般一聲怒喝：“誰讓你們站入隊伍的？滾出去！”
景天可凡嚇得一哆嗦，慌忙走開，筆直站在一邊。只聽那瘦高個繼續嚴厲訓斥，侃侃而談，說了些什麽聽從號令、嚴懲不貸之類的話，景天似懂非懂，雲裏霧裏一般不明所以。
只聽瘦高個一聲呼哨，隊伍中的人如打了一針雞血，野狗一般飛奔下山。
景天木然地看著眼前場景，瘦高個緩緩走來，對著景天講了一大堆道理，總歸一個意思，一切遵從他的號令。景天不停點頭，連連稱是，可凡躲在哥哥身後，抱緊哥哥的手臂，看都不敢看那兇惡的瘦高個一眼。
“每天早晨鼓響三通，必須在這裏出晨操，下山三裏路，上山三裏路，回來晚了沒飯吃！你們去吧！”最後，瘦高個發號了施令。
景天仿佛得到特赦令一般，拉起可凡撒腿便跑。
山上的清晨還有幾絲涼意，微弱的陽光軟弱無力，還無法刺穿那漫山飄蕩的朦朧薄霧，道路兩旁此起彼伏的翠綠剛竹海，隨著微風沙沙作響，和著啾啾鳥鳴，仿佛在歌唱著春日清晨的美好。
此時，阮家兄弟二人身在這詩畫般的美景裏，既不能駐足欣賞，實在也是無心觀看。一裏路後，景天氣喘如牛，仿佛一口濃痰卡在胸口，呼吸之中，嗓眼處仿佛已然幹裂出血，時不時地吸入陣陣血腥氣味。
景天拽著可凡的手，越發感到沈重，突然之間，可凡停了下來，大叫道：“哥，我不行了，我想吐了。”
“哇～”一陣惡臭撲鼻而來，景天輕撫弟弟脊背，安慰道：“小弟，咱們以後便是習武之人了，想吃這碗飯，沒有健壯身體可不行，你再堅持堅持！嗯……我走之前爹娘說了，等我二人武功大成、仗劍天涯之時，便是爹娘來山上接我倆之日！”
可凡實是想念娘親，立時不再叫苦，鼓起勇氣，跟著哥哥繼續一瘸一拐地跑著，汗水浸濕了頭發，濕透了衣衫，哥倆走走停停，一瘸一拐地奔跑著、奔跑著，等到返回山頂之時，簡直是手腳並用地爬了回來。
兄弟二人腹中饑餓，沒頭蒼蠅般到處尋找吃飯的地方，見到一個掃地男子，便上前詢問，一問才知，半個時辰之前，眾人已經吃完飯去“修武廳”習武去了，阮氏兄弟失望至極，垂頭喪氣地剛想走開，那掃地男子好心提醒他們，可去“膳食廳”看看有無剩飯。景天二人謝過那掃地男子，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摸尋到了“膳食廳”。
“有人嗎？”景天二人進了大廳，輕聲喊問著。
“誰啊！”
景天循聲望去，隔著眾多飯桌，但見墻角邊上，摞起一人多高的碗盆，一個十二三歲身著大紅衣衫、胖乎乎的男子，正手拿抹布，搓洗著瓷碗，昂著腦袋望著自己。
“哦，小五、小六啊，你們還沒吃飯吧，我特意給你們留個饅頭呢！”那胖子看到阮氏兄弟，臉上五官笑擠成了一團，沾滿了臟水油乎乎的雙手在大腿上蹭了兩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饅頭遞給了景天。
景天雖不明白這“小五、小六”實是喊的自己兄弟，但看這胖子友善，便千恩萬謝地接過饅頭，毫不猶豫地遞給了可凡。可凡幾乎兩天沒吃東西了，張口便咬下半個饅頭，好似嗓子眼沒遮攔般梗著脖子吞了下去。
“昨晚睡得還好吧？”胖子放下手中的瓷碗，悠悠問道。
“不，不太好，人太多，呼嚕聲有些吵。”可凡見胖子面善，倒也不起防備之心，實誠地回道。
“啊？你們跟二代弟子住一起啊？”胖子好似聽到了什麽意想不到的消息似得，瞪大眼睛疑惑萬分。
“什麽二代弟子？我們不是二代弟子嘛？”景天問道。
“哦，也難怪啊，昨天晚上多多那廝看師父那態度，早就揣摩透了‘聖意’，安排好了，那才稀奇呢。”胖子自言自語說道。
“你的意思……是師父不喜歡我們嗎？”景天懦懦問道。
“噗！”胖子捧腹大笑，抹了抹眼淚，接著對景天兄弟說道，“都是買一樣的蘋果，誰想挑個帶疤的啊！”
景天聽聞，臉紅至耳，伸出左手抱緊了可凡，低頭不語。
那胖子看了看景天，也感到自己說話冒失，連忙伸手摸了摸可凡臉蛋，道歉道：“小六，我可不是說你啊，你可別誤會。”
可凡啃著饅頭，看著那胖子問道：“什麽蘋果？誰是小六啊大哥？”
“‘大哥’？你別害我哎！”胖子伸長了脖子，左右張望，接著低聲說道：“咱們蘭亭門的‘大哥’是門主蕭禹，剛竹堂的‘大哥’是尊師蘇一鳴，就是算我們這一輩師兄弟，‘大哥’也是大師兄蘇嘯，我們是江湖幫派哎，你亂喊會出人命的！”
景天與可凡看那胖子說的一驚一乍、極其嚴肅，心裏也不禁惶恐。從昨晚至今晨，宛如作夢一般恍恍惚惚，腦袋裏一團漿糊，景天無時無刻不面臨沒見過的人、沒經歷的事，內心其實有著強烈的驚慌失措。好在景天生性堅強，人也聰明，見這胖子能說會道，又有些江湖經驗，急忙上前討教。那胖子盯著眼前如山高的碗盆，欲言又止，面露難色。景天會意，立刻將那胖子拉了起來，接過胖子手裏的抹布，賣力地洗了起來。
胖子起身後，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四下看了看，提了提褲腳，緩緩蹲下，對著阮氏兄弟輕聲說道：“咱們的師父，剛竹堂堂主蘇一鳴，性如烈火，粗中有細。他手裏拿的那把朱紅色的天火劍可是個寶貝，加之師父他老人家剛竹劍法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向來以剛猛著稱，你行走江湖提到師父烈火金剛的名號，那江湖兄弟多少都得給幾分薄面；咱們師娘餘彤，你們應該還沒見過吧，雖然半老徐娘，那也是風韻猶存啊，你們以後看到剛竹堂中誰的衣飾最華美，誰的首飾最名貴，那便是師娘無疑！師娘對我們小兄弟們是極好的，有些好吃的總會想著我們，你們以後就知道了。咱們剛竹堂，加上你們兩個，師父共收了六個徒弟，這便是一代弟子，一代弟子中武功最高的大師兄和二師兄招收的弟子才是二代弟子！”
景天聽到此處，忍不住問道：“既然我們兄弟二人在忠義廳給師父他老人家磕了頭，為何回來後是同二代弟子一起呢？”
“這，這個……”胖子眉頭一皺，摸摸腦袋，顯然不願討論這個話題，但看著景天急切的眼神，又不忍不實言相告，“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先介紹一下咱們剛竹堂的情況。師父他老人家收徒條件是極其苛刻的，大師兄蘇嘯，師父的長子，不消說的，虎父無犬子！儀表堂堂、相貌不凡，功夫在咱們蘭亭門同輩師兄弟裏是一等一的高手；二師兄錢多多！”胖子伸長脖子，四周望了一圈，回過頭來“噗嗤”一笑，接著說道，“老農民家裏選來的，嗨，你聽見我剛才說的他的名字沒？姓錢，還他媽多多，哈哈哈，真他媽的窮瘋了！這哥們資質倒是甚好，自投師父門下，拼命練功，加之悟性極高，功夫也是頂尖的，可能和大師兄拆個百十招不成問題。二代弟子主要由大師兄和他帶著！”
景天聽到“二師兄”這三字，想起昨天師父喚那瘦高個老二，便猜測這個瘦高個便是胖子口中的錢多多，回憶昨晚和清晨的種種場景，景天忍不住憤憤說道：“那二師兄很兇，對我倆不好！”
胖子聽聞，微微一笑，半瞇著的眼睛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亮，他拍了拍景天的肩膀，悠悠說道：“他啊，咱們以後再說，我先把咱們這一輩的六個師兄弟給你介紹完。三師兄程龍，徐州府雲龍派掌門程萬江幼子。那雲龍派占著徐州雲龍山、雲龍湖，家資萬貫，門徒眾多，實乃徐州一霸，他們和咱們蘭亭門也算得上是世交，他家的三十二路雲龍擒拿手，勾、抓、拿、捏、打……穩準狠辣，變化無窮，赤膊近戰時厲害得緊，我見三師兄使過，只不過他家的兵器使得實在不咋地，程萬山才把三師兄送來學劍，三師兄人很好的，武學上從不吝嗇，我都學過他幾手擒拿招數的。”
景天看胖子使了幾招蹩腳的所謂“雲龍擒拿手”招數，羨慕不已，癡癡地跟著比劃著。那胖子看著景天一臉崇拜的表情，心情大好，整了整衣服，昂首挺胸地說道：“至於你四師兄呢，就是在下我了！”
“哦！見過四師兄！”景天扔下抹布，拉著可凡小手對著胖子連忙抱起拳頭就要下跪。
胖子嘴上說“不用”，卻也不去伸手相扶，微笑著瞇著眼睛，好像很享受這個時刻的樣子。也難怪，自從他進入剛竹堂，就是一代弟子中的老小，給師傅端茶倒水，洗碗洗內褲的活都由他操辦，此時面前突然冒出來兩個恭恭敬敬的小師弟，恍然間便有了一種十年媳婦熬成婆的感覺，怎能不洋洋自得。
師兄弟之間行了禮，胖子接著自我介紹道：“我名為顧書劍，家父希望我文武雙全，故取名書劍二字！”
“好名字！”景天伸出拇指，拍馬讚道！
顧書劍咧嘴一笑，接著說道：“家父現官居紹興知府，所以門中師長、兄弟都還給我幾分薄面！我自小不敢說倒背如流，那也是熟讀四書五經，家父經常同我講起天南地北、朝廷民間之事，我之學問談不上‘淵’，‘博’字尚可忝居，堂中兄弟人送外號‘百事通’！”
“哇！四師兄好厲害！‘百事通’豈不是什麽都知道！我們兄弟二人初入山門，實如睜眼瞎一個，以後還得仰仗師兄多多指教！”景天此話倒也並非違心，一來顧書劍能言善道，顯赫家世唬得阮氏兄弟崇拜不已，二來景天初入山門，實在也是摸不著門道。
那顧書劍聽景天說道“多多指教”之時，一面點頭答應，一面皺眉愁苦，隔了一會才面有難色地說道：“小五、小六，師兄為人熱忱，但有所知，無不可對你兄弟二人言語，只是師兄身兼照顧恩師重擔，平時還要練功修行，實在是顧不過來，就怕你們有疑難迷惑詢問於我，我可無法抽身應答啊！”
景天一拍胸脯道：“這有何難？師兄盡可把一些小活、雜活分給我幹，我農家孩子出身，吃得了苦，幹活保準師兄滿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