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風行回去入座之後黃耀問道：“江熙沒事吧？”

雖然江熙是江霏邇的侄子，可其他四堂堂主很少見到他的面，因此感情並不太深。然而看著他被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騙了半輩子，再怎樣也會憐憫的。

陸風行搖了搖頭，淡淡地道：“能不能走出來看他自己。”

沈修見陸風行回來了，才繼續道：“今日將諸位召集在此，除了審判魅影閣之事，還有一事要宣布。”

沒人說話，眾人靜靜地聽著。

沈修卻不說了，與沈婉柔交換了位置，讓她站在最上首。沈婉柔掃視了一圈眾人，輕聲道：“想必諸位都知道前些日子沈某在藏劍山莊與妖族天妖君戰平之事。沈某原本正在閉關，是小兒強行將沈某打斷，但……沈某必須離開了。”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就連陸風行都皺起了眉。

五岳劍派新派來代表的是黃山山主梁均，皺眉問道：“人族大難當前，沈夫人為何卻要離開？”

沈婉柔道：“沈某也是迫不得已。想必諸位都聽說過傳言，沈家人雖然代代天賦異稟，可生來薄命，活不過四十歲。”

活不過四十歲？

陸風行看向沈修，卻發現沈修也在看他，目光平靜。

“然而，雖是如此，沈某也並非沒有續命之法。人族大難當前，天妖君心狠手辣，沈某也不願看到無辜的同胞被屠戮。”沈婉柔繼續道，“只是若沈某要續命，喪命的便會是小兒……只因每二十年，沈家必須死一人，這才是沈家人活不過四十歲的真相。且先人有些死的早了，便導致後人的壽命隨之變短。如今，沈某離二十年之期僅有二月。”

“為何沈家每二十年必須死一人？”有人問。

“此事說來話長……”

隨著沈婉柔的講述，九百年前天地靈氣一夕之間衰弱的真相展露在眾人眼前。

在修真時代，修為達到一定程度、突破了天地界限之後，便可以飛升至仙界。那是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地方，苦修一生就是為了爭那點虛無縹緲的機緣。

聞道者，朝生夕死。

仙界是個怎樣的地方？其實也不過是個比這個世界更廣闊、更精彩、更強者林立的世界罷了。

在仙界頂端有著一個至強者，被尊稱為仙帝，受萬人敬仰。而這個仙帝極受寵愛的最小的女兒有一次偷跑了出來，恰好到這個世界游玩。

這可不是什麽仙女愛上凡人仙帝棒打鴛鴦的故事。那小公主女扮男裝在這個世界游歷，恰巧遇上了當時隸屬古墓派的沈家的二少。沈二少酷愛美人，小公主的樣貌自是美極的，便展開了熱情的追求。

沈二少本身也是生得豐神俊朗風流倜儻，又是風月場老手慣會花言巧語，向來被眾星捧月層層保護的小公主很快便傾心了。小公主單純可愛、善良美麗，沈二少下定決心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很快二人便成親了。

若故事到此為止，那也不失為一段佳話。可壞就壞在，沈二少確實喜歡美人——前提是男子。

對，這不是個直男。

新婚之夜發現小公主原來是女子，沈二少毫不留情拂袖而去，獨留小公主一人黯然神傷。她屢次自殺，卻又屢次被沈二少的胞妹救下好言安慰開導。好不容易心裏放下了些，去找沈二少打算說清楚，卻當面被沈二少摟著新歡好一番言語羞辱。

小公主傷心欲絕，跳河自殺。這一次，沈二少的胞妹沒來得及救她。

小公主一死，仙帝便有所感應，降臨了。得知前因後果後仙帝震怒，再加上小公主心死不願接受覆活，痛失愛女的仙帝大開殺戒。

所有有飛升資質的人和修為高深者全部被抹殺，整個世界大旱三年，而沈家，仙帝卻沒有動。

不是因為不能動，而是他要折磨永生永世沈家，要沈家代代為此贖罪。

沈家男性後人自出生起便遭受詛咒。每逢初一十五便渾身滲血疼痛難忍，且動怒頭疼，動悲腹疼，動情心臟疼，動欲全身疼。同時，臉上的部分不論是被觸碰或是自己動，都會疼痛不堪。眨眼疼、呼吸疼、說話疼、吃東西疼、哪怕只是被風吹也疼。

具體有多疼？參考拿走火入魔時經脈爆裂血液逆流的感受。唯有女性後人因為沈二少胞妹的善舉而被仙帝放過。

這還不夠。仙帝把小公主的魂魄安置於眾神墓中，然後把眾神墓關閉，打開的方法只交給沈家，要沈家每二十年都要派一個後人去眾神墓乞求小公主原諒。如果小公主還是不願意覆活，就會被養在旁邊的噬魂蠱啃食魂魄，痛苦不堪地煎熬二十年，到下一個沈家人來後方才會被食盡，魂飛魄散。如果小公主同意覆活，那麽沈家的詛咒也會解開。

如果沈家想要逃避，不派人或者派並非後代的人，那麽噬魂蠱便會離開眾神墓，席卷天下，將整個世界都變成死域。

又因為沈二少喜愛美人，仙帝便詛咒沈家男性後人不能與比自己更醜的人上床，且自己的後代容顏絕不會變得更差。因此為了延續得更久，沈家的女性後代總是盡力與相貌平庸甚至醜陋的男子成親。

想自殺也是做不到的，自被詛咒的那一刻起，沈家的後人便沒有了自殺的能力。

最後，仙帝將本就在衰弱的仙靈之氣全部封印。

外界以為眾神墓消失，古墓派分崩離析，沈家召集殘餘人等成立寒衣派繼續守在眾神墓所在之處，並順理成章當上了掌門世家。天地間的仙靈之氣雖被封印，但持續這個詛咒還需要仙靈之氣，因此沈家其實並非代代天賦異稟，而是所有的仙靈之氣都傾註在了沈家人身上。

有很多沈家的男性後代都在出生不久活活痛死，也有很多人怕自己被選中送進眾神墓而逃跑。本來沈家就不是什麽人丁興旺的家族，後來幾乎變成了一脈單傳。

其實傳到沈修這一代，也差不多步入絕境了。沈修已經美成這樣，他後代若還是個男子，還能找得到更美的人嗎？

至於莫歷書的存在……

“什麽？！你是沈家後人？！”君莫笑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力，“所以你祖先也是？！”

莫歷書苦著臉點頭。他們這一脈是一個外嫁的沈氏女子傳下的，後來就沒再回中原，算是為沈家保個底。

“所以他不見我是因為不能和我在一起嗎……因為我沒他美？”君莫笑喃喃自語道，“我確實沒哥哥好看……”

心中多年的郁結似乎散開了，一時間君莫笑渾身輕松。忽然，他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看著莫歷書，“那你還天天笑經常說話？不是會痛嗎？”

莫歷書笑道：“痛。可是我不甘心因為疼痛就活成沈修那般無趣的樣子。”

痛啊，痛得很。可是他寧願時時刻刻疼著，也不願屈從於所謂的詛咒。

陸風行依然在與沈修對視。

原來他不哭不笑不吃飯的真相是這樣。

原來他說肚子疼……是在難過。

原來他說“爾等不配”，是因為說話的代價是疼痛無比。

好多個原來劃過腦海，噎得陸風行說不出話來。

沈婉柔停了停，給眾人消化消息的時間。幾分鐘後，她道：“小兒自請進入眾神墓，留沈某於世應對天妖君。身為一個母親，沈某萬分不舍。身為一個人族，沈某以他為榮。”

自請進入眾神墓？沈修之前說要他陪著去的不會就是那裏吧？！

陸風行忽然明白了沈修決絕的想法。

他根本不是心懷天下甘願犧牲自己，而是孤註一擲地想要求得小公主原諒解開詛咒。解不開，因為外人的進入，噬魂蠱便會離開眾神墓毀滅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靈。

“沈夫人，我也要進眾神墓。”莫歷書忽然道。

“不可。若阿修失敗，你便是沈家最後的血脈。”沈婉柔皺眉道。

“我覺得小公主之所以不願意原諒沈家，是因為沈家誠意不足，每次都等時限快到了才派最大的那個送死。”莫歷書說得振振有詞，“而且，沈修若是失敗了，我去哪兒找個容貌不比我差的人成親？若是成功了，我同去自然也無妨。”

“可……”沈婉柔皺著眉，正欲反駁，卻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讓他去吧。”

塔爾斯憑空出現在人群中央，淡聲道：“若他們失敗了，我會帶其中一個人回來延續沈家。”

此時，陸風行才真正認識到塔爾斯的好感Buff效果到底有多霸道。全場一百多人，居然沒一個人質疑塔爾斯為何出現在這裏、如何出現在這裏、又如何保證帶回一個人來。

本能地相信著他無所不能。

沈婉柔道：“既然如此，沈某便放心了。”

陸風行內心狂翻白眼。

你放什麽心？你知道塔爾斯是誰幹什麽的有什麽能力嗎？就這樣放心了？

此事宜早不宜遲，當日下午，沈修便拉著陸風行去了眾神墓入口——長南山背陰面，與寒衣派山門平行過去的位置是一大片竹林。而眾神墓的入口就在竹林中一塊高聳的石頭之下。

陸風行內心是拒絕的。

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事小，他就怕被噬魂蠱折磨個幾十年不給個痛快……

沈修與陸風行到達時莫歷書和塔爾斯都已經到了，而且還多出一個死活要跟著進去的君莫笑。沈婉柔不在，她在與各宗宗主商量應對妖族的事情。

在場的都不是什麽心懷天下的人，陸風行都來了，君莫笑要進便進吧。

沈修在石頭上幾個不同的位置拍了幾下，一波氣浪在最後一掌落下時擴散開來，吹彎了旁邊大片竹林。幾人只感覺身體一輕，便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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