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混亂一片，江熙趁機擠到了五合門這邊和陸風行坐在一起看戲，同樣完全沒打算幫哪邊。沈修作為武林盟主必須做出表率，騰身至白焰身前不遠處，青霜出鞘，斜指白焰。

“好戲開場了。”塔爾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隨手劃拉過來一張凳子坐在上面。

“你什麽時候來的？”陸風行嚇了一跳。

“我一直在啊。”塔爾斯笑瞇瞇地道，“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快看吧。”

白焰絲毫不在意旁邊的人，轉身看著君成玉。落懷土身體一晃就擋在了君成玉身前，而君成玉本人卻還是懵的，“你……白焰？”

“哎，可憐吶。”旁邊君莫笑毫不真誠地感嘆了一句，“養狐貍養了這麽多年不知道他可以變成人。”

“君成玉。”白焰終於開口了。

一時間整個會場都安靜下來，都緊張地看著他，想知道他要說什麽。

君成玉下意識地抓住落懷土的衣袖，茫然地看著白焰，“……什麽？”

看到君成玉的小動作，白焰眼神暗了暗，卻仍是繼續道：“你還信我嗎？”

不待君成玉說話，華真便厲聲道：“君公子！他騙了你幾十年，你還信他一個妖狐嗎？！”

君成玉的臉色慢慢變白，他看了看君莫笑，又看看白焰，再看看在場的所有人，嘴唇顫得厲害。

落懷土握住他的手，低聲安撫道：“相信你自己。”

“君公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又有人喊道。

“所以我說這群人都是白癡，真把白焰惹怒了，他們誰能打得過他？”陸風行低聲點評道。

江熙點頭附和。

聽到這句話，君成玉仿佛忽然清醒，又恢覆了原來沈靜的樣子，“為何非我族類便其心必異？在下只相信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白焰是我養了三十多年的靈寵！”

白焰咳了一下，“最後一句可以不用說的……”

有人痛心疾首地道：“君公子，你對得起你手中的君子劍嗎？！”

君成玉楞了楞，手撫上君子劍劍柄，忽然笑道：“君子劍還認我，便說明我沒做錯。”

以性格認主的靈器與神器，若主人性格不再符合要求，要麽自斷殉名，要麽棄主而去。君子劍還好好的，便說明劍靈還認可君成玉是一位君子。

可是在世人眼中，一個人能否被稱為君子，從來都只是看是不是符合自己要求的啊。

真嘸對落懷土道：“落公子，君公子被那妖狐迷惑了心智，你也一樣嗎？”

落懷土淡淡地道：“我不相信白焰。”

眾人精神一振。

“但是我相信成玉。”

你說話能不能一次性說完？！

真嘸長嘆道：“糊塗，糊塗啊——”

“懷土，你不必這樣。”君成玉小聲勸道，“你不必和我一起受天下人指責。”

落懷土平靜地道：“人這一生有四恩不能不報，養育之恩，知遇之恩，再造之恩，救命之恩。白焰對你有救命之恩你便為他至此，你對我將後三恩都占全了，我又怎能不報。”

還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

君子懷玉，小人懷土。我本就只是一個小人而已，和你在一起才是君子。

看這二人的工作是做不通了，眾人把炮火轉向君莫笑，“天山派這是要背上勾結妖族的罵名嗎？”

“得了吧，少給我扣帽子，不就是怕天山戰力太高想方設法削弱嗎？你有本事就殺了他，我也沒打算幫他，只是想護好後輩而已。”君莫笑不屑地道，“勾結妖族？我家後輩養只狐貍當靈寵就算勾結妖族了？”

白焰臉色一黑，“最後一句話可以不用說！”

真嘸怒斥道：“這妖狐連屠四城，定是存了殘害人命的念頭，天山派竟墮落為妖族走狗了麽！”

“四城？你把秋明城也算到本座頭上了？本座一個都不認！”白焰冷冷一笑，“若……呃……該死……”

白焰的氣勢忽然消失，半跪下來捂住心臟，身上發出血紅光芒。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他好像出問題了，趁現在殺了他！”

眾人蠢蠢欲動起來，又顧忌著君莫笑的存在不敢動手。君莫笑聳了聳肩，道：“動手啊，我不幫他，說真的。早點殺了的好，省得小玉兒還惦記著什麽救命之恩。”

小玉兒……這是什麽奇怪的愛稱……

然而他們還是不敢動。磨蹭了一會兒，有人道：“沈盟主，這妖狐罪大惡極，您怎麽還不動手？”

明擺著是自己不敢先動手，終於想起沈修這個武林盟主的存在了。沈修冷冷地看了一眼發聲的人，非常官方地道：“可有證據證明白焰屠城？”

陸風行偷笑。

這種時候踢皮球不太好吧孩子。

依然是少林寺的人率先動手，結果被君成玉橫劍擋了回來。大概是認為君成玉已經被迷了心智無藥可救了，真嘸也懶得再廢話，喝道：“諸位施主還不動手？”

一時間所有人都一擁而上，君成玉和落懷土二人就有些左右支絀了。正當他們艱難抵擋的時候，白焰忽然從地上躍起撲向在他前方的君成玉，一口咬在了他脖頸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君成玉萬萬想不到白焰居然會在背後咬他一口，加之血液快速流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旁邊落懷土扭頭看到這一幕，又驚又怒，龍泉劍一揚便從旁刺入白焰腹部，怒道：“忘恩負義！”

吸了血，白焰的氣勢又回來了，爆發而出碾得所有人都動不了。他抽出腹部長劍，按著君成玉的肩膀擡起頭，還帶著滿嘴血紅，盯著落懷土冷冷地道：“忘恩負義的不是我，是你。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罪魁禍首也是你！”

落懷土莫名其妙至極，怒極反笑：“滿口胡言！放開成玉！”

君成玉擡手示意了一下，“不必。”

“成玉？！”落懷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這一條命，我欠你的，你要多少血就拿去，我身死道消還這一恩。”君成玉艱難地道，“是我……信錯了人。”

君子劍發出一聲悲鳴，掙出君成玉的手，飛向藏劍山莊的方向。神劍棄主而去，曾被所有人交口稱讚的皎皎君子、澤世明珠，也就此煙消雲散，成為過往。

“信錯了人？”白焰念了一遍，忽然揚聲大笑，“哈哈哈哈哈！信錯了人？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還不都怨你？！我對你做任何事都是我的權利！”

一邊笑著，他撈起君成玉便化為一道流光遠遁。落懷土立刻禦起龍泉劍跟上，獨留一幹人等面面相覷。

君莫笑貌似很苦惱地撓了撓臉頰，“哎呀，小玉兒被擄走了，小塵兒跟著走了，剩我一個孤家寡人可怎生是好？”

眾人：……

“我還是去找哥哥吧～”君莫笑說完，背著手自顧自蹦蹦跳跳往桃源居方向去了，周圍人竟然沒一個敢攔他。

分明是為了保護後輩而來，君成玉被擄走卻也毫無反應。冷漠自我，不外乎此。

江熙道：“君公子也真是愚義。”

陸風行看向塔爾斯，問道：“君子劍為何會棄主？君成玉當真不算是君子了嗎？”

“是他自己不再認為自己是君子了，因為他已經相信白焰就是兇手，卻因為救命之恩不能斬妖除惡。”戲看完了，塔爾斯站起身回桃源居而去，“神劍再有靈，也不能洞察劍主的所有心思。它們判斷的依據不過是劍主本人的情感而已。”

江熙若有所思地看著塔爾斯的背影，“堂弟，這位是？”

“塔爾斯，苗疆來的游客罷了。”陸風行說完，站起身，“好了，我們也該下山了。”

百宗會審再一次轟轟烈烈結束了。妖族覆出事大，沈修不得不準備起百宗宴準備邀請各宗宗主商討關於妖族覆出之事。陸風行覺得他雖說這麽多年都沒有和沈修分開超過一天，但這一次卻是無可奈何了。

不料沈修聽到陸風行要下山，什麽都不管了就要跟著，百宗宴也不籌備了。陸風行為了不讓沈修被指責，無奈之下只好留下來幫忙，讓江熙先一個人回去。黃耀和木兮各自回了自堂所在城市。

沈修，你絕對是故意的。=_=

寒衣派的辦事效率一向很高，短短一個下午，名單、流程和會場安排全都準備完畢，請柬也都派送了出去。趁沈修處理剩下的雜事，陸風行悄悄溜去了桃源居。

聽到白焰那些指責落懷土和君成玉的話，他現在抓心撓肝地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現在應該也算是塵埃落定了，塔爾斯應該會松口告訴他。

一踏出桃林，陸風行就聽到莫歷書的房間裏傳來怒喝。

“君前輩！請自重！”

“哥哥不要害羞嘛～來嘛來嘛～～”

“君前輩！！！呃……”

震天動地一聲響，似乎是什麽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緊接著一切歸於平靜，唯有偶爾幾下掙紮撲騰的聲音傳出。陸風行咂了咂嘴，目不斜視地往塔爾斯房間走。

非禮勿聽，嗯。

也就君莫笑身為羽化強者可以如此無所顧忌不懼世人了……

推開門，塔爾斯恰好落筆給所寫之事畫下一個句點。他捧起宣紙吹幹墨跡，然後將厚厚一疊已經寫了字的宣紙壓在上面，整整齊齊碼好。

看到陸風行，他微微一笑，道：“你來。”

“我給你看一個千年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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