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淩霄府危機(十一)

關燈
淩霄府危機(十一)

“厲城也好,凡間也罷,不論哪裏,只要將那些弟子帶離修仙界,這便是我想讓你們幫的唯一一件事。”

謝青嵐張口想問她原因,可荷華只是靜靜相望,不作回答。這一刻她忽然明白,從始至終荷華所作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當下這一句懇求。

她知道謝離身為厲城城主,是這世間唯有一能力帶走宗門所有弟子的人,她也知道唯有謝青嵐首肯,謝離才會心甘情願做這一切。

謝青嵐不知該作何表情,只覺得自己被眼前這女人算得明明白白,無奈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荷華笑了。

“多謝。”

他們離開密室,謝青嵐和謝離不作久留,出了殊雪殿。扶櫻依舊守在門前,見他們出來神色緊張地握緊劍柄。

“她身上的傷更重了,進去看看吧。”謝青嵐道。

聞言,扶櫻想也不想轉身沖進殿內。

回到朽花閣。

一進門,李完蛋和秦老道就心急火燎地跑上來,繞著謝青嵐團團轉。見她身上完好無損才轉頭看向謝離,結果驚得一聲大叫。

“怎麽有血!!”李完蛋瞪大雙眼,“這胳膊都快被砍斷了吧?”

謝離的胳膊傷口極深,都看見猙獰的白骨血肉,可見荷華那一下還是沒留多少情面。但謝青嵐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氣惱著這個人的所作所為,謝離又一聲不吭,直到被李完蛋這麽一喊她才反應過來。

秦老道面部皺起,看著那傷口都覺得要死要活,憂心忡忡地詢問:“咋回事啊,不是去殊雪殿嗎,難道淩霄府宗主要殺你們?”

“臭道士你胡說!我們宗主可是大好人!”李完蛋鼓著臉,“也許是他鬧事惹扶櫻長老生氣了才會這樣,只有扶櫻長老才會脾氣這麽不好。”

“嵐姐姐,你們到底做什麽了啊?”

謝青嵐的目光釘在謝離那道傷口上,被李完蛋叫了兩聲才回過神,“什麽?……沒事,都怪他自己發瘋惹禍。”

她又瞥了一眼那傷口,扭過頭煩躁道:“你們都別管他,讓他疼死才好!”

秦老道:“……”

李完蛋:“……”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明顯感覺出來謝青嵐在生氣,但始作俑者本人卻溫順地垂著腦袋,讓人一團怒火打在棉花上。

接下來的小半日,就一直處於謝青嵐單方面發脾氣的狀態。謝青嵐讓他疼死,謝離就說好,謝青嵐讓他滾蛋,他一聲不吭站著不肯動,還到她的房門前站樁,被硯臺砸中了額頭,流了血也不挪步。

起先秦老道還想:完了完了,他還從來沒見謝青嵐生過這麽大的脾氣,指定是要和謝離恩斷義絕。但沒過一會兒他就發現,謝青嵐扔出來的東西從硯臺-花盆-紙張……成了兩個藥瓶。

他還偷摸摸過去瞟了一眼,發現……正好是治外傷的藥。

秦老道就知道這倆人不會恩斷義絕,心安理得地回屋睡覺去了。但卻苦了李完蛋,他就住在這個院子裏,謝離那張陰森森的臉堵在謝青嵐門口,他連出去撒尿都不敢。李完蛋憋得滿肚子水無處宣洩,扭著腰撅起屁股湊在門前,透過窗戶紙上的破洞看向對面的屋子。

隔了許久那門才打開,謝青嵐不知和謝離說了什麽,李完蛋聽不到聲音,只看到謝離乖乖地離開了院內。

謝離一走,李完蛋立馬沖出門,直奔茅房而去。好不容易解手回來,卻看到謝青嵐站在門口。

“嵐姐姐?”

她聞聲看過來,“是你啊。”

“那個……”他左右掃了掃,“謝哥哥回去了吧?”

“回去了,呆在這礙眼。”謝青嵐像是不願提他,岔開話題,“吃餃子那晚的酒,你那還有嗎?”

李完蛋點頭,“師兄那裏有好多,嵐姐姐想喝的話我去,但嵐姐姐這回可不能再喝那麽多了。”

他想起那夜醉酒發生的事,撓了撓頭,提醒謝青嵐。謝青嵐尷尬應聲,雖然記得不算很清楚,但多少對自己幹了什麽還是有點印象的。她心情不好想借酒宣洩,大不了躲著謝離就行。

李完蛋為她取來酒,謝青嵐就帶著酒出門了。

淩霄府的殊雪殿後有一片湖,終年為雪覆蓋,四周卻長滿了茂盛繁密的白櫻花,紛紛揚揚,簌簌如白雪。這裏的雪終年不化,櫻花也終年不雕零,聽聞是因為荷華的靈力支撐,只要她還在一日,這裏的雪、櫻,就永遠不會消失。

謝青嵐提著酒來到湖邊,隨處找了棵櫻樹席地坐下。

她打開酒壺,烈酒澆嚨,一股腥辣隨即湧上來,讓她原本焦躁的情緒總算消減下去一點。

自從恢覆記憶後,她就沒能過上一天安分日子。想的愈多,不得不面臨的抉擇也就愈多,可這從來就不是謝青嵐想要的。她想要的日子,是自己可以隨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至於天下、蒼生……都交給該做這些事情的人去做才對。

可縱使這樣想,她還是被命運推著走,因為心軟、有能力、不得已,所以一次又一次的舍身救人,可這已然偏離了她最初的願望。

謝離之事,她氣得不僅僅是被誆騙,更是那種任人拿捏的無力感。

所以剛剛她對謝離說:“你口口聲聲喊我師尊,順從我跟隨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真的想成為這個師尊嗎?我真的想當羈留山的宗主嗎?”

聽到她這番話時的謝離,看起來比往日每一刻都要脆弱。他呆楞了許久,終是轉身離開。謝青嵐不知他是怎麽理解的,但她現在真的沒心思去想什麽兒女情長。

謝青嵐深深嘆了口氣,又仰頭猛吞一口酒水。

月升日落,雪湖與天際交界之處有月光灑遍。謝青嵐躺在地上,漫天的櫻花飄如飛雪,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

身邊有輕微的腳步響起,她微微擡眸,瞥見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

荷華坐到旁邊,從她手裏接過酒壺,徑自喝了起來。

“淩霄府的宗主也有搶別人酒喝的習慣嗎?”

“也?看來你以前經常搶別人的酒喝啊。”

荷華說著被一口酒水嗆住,連忙躬身咳嗽,不斷用手扇風。她面露狐疑,“這麽辣的酒你也喝?”

“這可是你的弟子們獨家釀制,”她奪回酒壺,“不能喝就還我。”

被搶了酒壺荷華也不氣惱,變出一張小木桌,桌上擺著精致的瓷壺瓷盞,“無事,我自己也帶了。這可是我家扶櫻親手釀的,雪櫻酒,入口甘甜香醇,比你這輩子喝過的酒都要好。”

“酒不夠勁,光甜有什麽用。”

謝青嵐坐起來,背靠著樹,一條腿曲起,手搭在膝蓋上。瞇著一只眼睛打量荷華那矯情做作的小酒桌,不屑地哼唧兩聲。

“你一個快死的人了,扶櫻不會讓你出來吧。”

說到這荷華也是心累,“她看得太緊,我出來會被她罵死,所以是偷偷溜出來的。”

“哦。你專程來找我的。”

荷華故作高深,“許是緣分路過呢?”

“路過還帶個小酒桌,你興致可真好。”謝青嵐喝完最後一點酒水,丟開壺,“說吧,找我什麽事?白日殿內你礙著謝離在場,很多話都沒說出口吧。”

荷華淺笑,“就知道你聰明。想同你說的話很多,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那就從淩霄府說起吧。”

她倒酒的手頓住。

謝青嵐繼續道:“你讓所有弟子撤離,無非是淩霄府要隕落了。但我從未聽說過修仙界的宗門還會隕落這一說,哪怕是你死了,再扶上來一個宗主就好,我看扶櫻就很合適,長得那麽鐵面無私,不當個領導人可惜她了。”

“可你偏不要,只想讓弟子們都逃,這點我怎麽也想不明白。”

荷華摩挲著酒盞,低聲呢喃:“宗門隕落,無非是內憂外患。”

“宗門內有人心不忠,不忠的人多了,根基就倒了;宗門外有人野心太盛,貪圖的人多了,銅墻鐵壁的門也擋不住。”

“你是說……”她忽的想起荷華身上傷口的來源,“歸一門和三全頂要攻打淩霄府?”

“這都是因果輪回罷了。”她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幾分憂郁和嘲弄。

“為何你自己不逃?”

“我不能逃。”荷華眼中沾染了幾分醉意,迎著月光凝向她,“就和當初的無塵一戰,你沒有逃一樣。我知道你現在還沒去問天知石,沒有想起當日之事,但等你想起來了,你就會知道我為何要這麽做。”

“謝明燭,我們這樣的人是被命數和責任掌控著的。無法對那些血流成河的死亡做到熟視無睹,就只會一直痛苦,一直……一直……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但你說不值得嗎?其實也沒什麽不值得的。我一個人死,能換來很多人活,這樣的事情很好。”

她的一字一句都讓謝青嵐感同身受,讓她覺得手中的酒氣又蒸騰了起來,熏得眼睛發酸。啞著聲音,“是,這樣很好。”

荷華低聲沈笑。

“只是可惜,以後就再也喝不到這麽好的雪櫻酒了。”

“扶櫻你準備怎麽辦?”

“她很好,但是見過的世面太少。還沒看過人間的繁花似錦,也沒嘗過路邊熱氣騰騰的餛飩,不太適合在我身邊死去。”荷華將酒杯攥得很緊很緊,指尖泛著白,臉上的神情卻一如既往輕松。

“我覺得,她離開我是最好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