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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府危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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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府危機(十)

謝青嵐心中轟的一聲,手腳頓時熱意全失,冷得發麻發顫。可她不相信,死死地抓著荷華的手,指尖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裏,聲音冷厲得要滲出冰來。

“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你自是不信,可謝離就是死了。”荷華忍著手上劇痛,氣息虛浮,“我親手斬斷他的頭顱,毀了他的魂魄,哪怕是神明降世也救不了。謝明燭,你也不必怨我,這一切皆是他自願。你不肯讓他舍命換回自己的身體,可他願為你肝腦塗地,哪怕到我面前來跪著,也求我成你所願。”

“他這般對你,你又何必阻止。”

謝青嵐眼眶血紅,像是咬碎了牙齒一字一句地重聲道:“我不準他為我去死。”

“我不允許,他就不可以!”

“可他對你而言,不只是一個被趕出山門的弟子嗎?”荷華不懂,“當初你說他和你毫無瓜葛,無權決定他的生死,怎麽如今他死了你卻說不行。他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人?”

謝青嵐怔住,掐著荷華的手微微松開。

“他傷你害你已不是一次兩次,你身上多少傷皆來自這個孽徒手裏,你胸前永遠也抹除不掉的那道疤,還有刻在你魂魄裏的那些痛楚,這些莫非你已經忘了?若你還記得,定然是怨他才對。可為何他死了,你卻逼上來詰問我?”

荷華摁住手上的傷口,緊緊看著她,“謝明燭,你到底是怨他還是心悅他?”

謝青嵐想也不想,“我怎可能心悅他。”

“那是什麽?”

“我只是——只是——”她張了張嘴,卻滿心茫然,不知如何辯解。

“只是如何?”

荷華步步走近,謝青嵐被逼得往後退了兩步。

“你素來散漫自由,可為何今日卻完全變得像另一個人了?”她拉住趔趄的謝青嵐,那雙澄澈的眼瞳倒映出對方倉皇的神情。“厲聲斥責,陰冷逼問,還想殺了扶櫻,這些事……哪一件是平常的你做出來的?可你卻這樣做了,為什麽?”

不等她回答,荷華放緩聲音,“都是因為謝離死了,對嗎?”

“不……”

她試圖反駁。

“那你為何流淚了?”

荷華的指尖擦過她的眼尾,指腹沾著溫熱淚滴。

謝青嵐也不知自己何時竟流了淚,楞楞地看著荷華的手。

難道是為謝離,為那個魔頭嗎?

她一生說過無數謊話,面不改色地騙過許多人,可唯有在此事,明明稍作謊言就能將此事遮掩過去,她卻一點哄騙的話也編不出來,騙不過荷華的眼睛,更騙不過自己。

“他死了你如此氣急敗壞,難過得連流淚都不知,這份情誼要說不是心悅,誰會相信。”

謝青嵐喃喃搖頭:“不是的……”

她最多只是比旁人更在乎謝離罷了,畢竟,畢竟謝離陪在她身邊那麽多年。

“我曉遍世間紅塵,你和謝離之間的情我很清楚。”

謝青嵐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謝明燭?”

“即便真如你所說又如何。”她倏地擡頭,“謝離已死,就算有情又算得上什麽!”

“你認了?”荷華的眼睛忽然亮起來。

謝青嵐敏銳察覺到她這話中語氣驟變得有些怪異。接著就看見荷華忽然朝另一邊招手,她順著方向望去,幾片屏風擋在角落裏,除此外什麽都沒有。

可很快,她的眼瞳一縮。

謝離從屏風後走出,四肢完整渾身安好,唯有手臂處被劃破一道傷口,周圍衣衫被染成紅色,但血早已止住,完全不是荷華口中的所謂“斬斷頭顱,魂飛魄散”。

“你?!”謝青嵐下意識上前,兀的頓住腳步,“你不是死了嗎!”

謝離垂著頭,“師尊對我有情,我不敢去死。”

這下謝青嵐總算反應過來,感情這兩個人他媽的合起夥來在耍她!!她氣極反笑,指著謝離,被怒火激得指尖止不住發抖,“好,好啊你謝蘭時!你他媽就這麽對我是吧?!”

“行!你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了,你愛去死去死!我真是瞎了眼跟個蠢豬一樣!聽李完蛋說你自己跑到殊雪殿來,連臉都沒洗就一路踉踉蹌蹌地闖過來,哪怕跟扶櫻那個冰塊臉打架也在所不惜,可原來都是你和這家夥串通好了騙我的。你真行啊!!”

她從來沒這麽生氣過,一通指著謝離的鼻子發洩亂罵。但是罵完了仍舊覺得怒火中燒,連這張俊美的臉也不想看見,轉身就走。

謝離急了,慌慌張張地跑上來拉住謝青嵐的手,被她立馬用力甩開。

“滾開!”

他擋到身前,畏懼懇切地望著謝青嵐,“我錯了我錯了,都是蘭時的錯,師尊你打我罵我都好,求求你別丟下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誰他媽是你師尊?”謝青嵐冷聲,“讓開!”

謝離高大的人堵在身前,完全不給她出去的餘地。謝青嵐頓時火燒得更厲害了,若不是荷華在場,她都想狠狠甩這瘋子一巴掌。拿自己的死開玩笑,他腦子有沒有問題?!

“謝宗主,你也莫要氣他。”荷華將手搭在她胳膊上,虛弱地咳嗽著。

謝青嵐眼刀掃去,心中連這位荷華宗主也不想搭理。但她一個傷得半截身子入土的病秧子,要真跟她動手,外頭守門那個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想到這,謝青嵐嗤聲,陰陽怪氣道:“我不能氣他,也不能氣你,倒不如你們殺了我,讓我先死了才好。”

“謝宗主玩笑話了。”

“我可不是玩笑。”

謝離低聲在背後,“師尊,我——”

“閉嘴。”

謝離聽話閉緊嘴。

荷華失笑,“謝城主來找我,確實是為了以性命相換,這點你錯怪他了。是我不願殺他,所以與他做了個交易。我傷他一只手,他為我做一件事。”

謝青嵐半信半疑:“無塵一戰他害死那麽多淩霄府弟子,你卻只傷他一條胳膊?”

“凡戰事起總有人死。淩霄府是如此,厲城,也是如此。”荷華轉過身,低聲卻堅定道,“以戰止戰終是兩敗俱傷,我想得見的,是所有人的太平。”

“你想要讓我們幫你做什麽事?”

荷華的背影停下,她轉過身,有些詫異地看著謝青嵐。

謝青嵐:“你試探我與謝離間的情誼,是想確認我們之間是否能為對方舍棄性命吧。若能,你就可放心我們幫你做事;若不能,你也不會告訴我這些。”

“謝宗主聰慧。”

“被你們耍成這樣了,我還算聰慧嗎。”她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想要我們做什麽?”

荷華沒有回答,看了看門外,接著走到一張博古架前,指尖捏訣輕聲念咒。待她念完,望向謝青嵐和謝離,“在說之前,我先把東西還給你吧。”

博古架往兩邊挪開,其後是一扇小門。謝青嵐有些疑惑,和謝離一同跟著荷華進了門內。

門內密道通往地下,兩邊燭火隨著謝青嵐等人往前逐步點燃,一點點拓開前方的具體模樣。

“此處密室整個淩霄府內只有我和扶櫻知曉,你的身體也就放在這裏。旁人無法進來,剛剛你們走過的路上也布滿了法陣,若非我帶路,擅闖者只會死無葬生之地。”

聽到此話,謝青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背後。

路面上幹幹凈凈,什麽都看不見。

荷華停在一道石門前,不知摁下了墻上的什麽機關。石門應聲打開,暴露出密室裏的真正樣貌。

一具冰棺位於密室正中央,地上以朱砂刻著一道陣法,對應著五行。

四面墻壁上有著和萬象殿相似的壁畫,但內容卻比那裏更覆雜些。謝青嵐取過一根蠟燭,靠近壁畫,借著火光將這裏看得更清楚,卻沒想到竟看到了羈留山的明燭府。

“這裏是?”

“如你所見,是羈留山。”荷華撫摸著那些壁畫,“你在萬象殿和此處看到的壁畫皆是我所作,這些壁畫裏融匯了我的全部靈力和心血,通過它們我才能事事算盡。”

謝青嵐聞言仔細觀察面前的壁畫,卻發現不對,“可這和萬象殿的內容不一樣。”

除修仙界外,凡間的壁畫內容和萬象殿那張大體相似,卻有許多處場景相悖。以荷華的心智絕不會出現這種錯漏。

她驚詫,“你故意篡改了?”

“是。”

荷華道:“萬象殿四通八達,雖有禁令,但想要擅闖者多如牛毛。何況其他長老日日都會經過此地,我不放心,就故意修改了一部分關於人間的內容。”

“你不信任他們?”

說起來,似乎自進淩霄府後,除了扶櫻外她就沒再見過其他長老,但據她印象裏,淩霄府該有四位長老才是。

荷華搖搖頭,“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是可以永遠信任的。”

她面容憔悴,無力地啞聲咳嗽,瘦削的背影在燭火下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你還好嗎?”她擔憂問道。

荷華抿唇淺笑,沒有多說什麽。她朝密室正中央的冰棺走去:“謝明燭、謝離,過來這裏吧。”

兩人走到棺木邊。

謝離推開棺蓋,謝明燭的身體安好無缺地放在裏面。時隔許久看到自己的這張臉,謝青嵐甚至有些恍惚。

“物歸原主,你們可以把她帶走了。”荷華頓了頓,道,“但想讓魂魄回到軀體內並不容易,你們必須找到一個極陰之地,唯有在那將魂魄從屠菱歌身體中抽離才不會有損傷,但修仙界內沒有這樣的地方……”

“鏡河。”謝離忽然說。

“是,唯有鏡河可以。”她說到一半,岣嶁起身體咳得更厲害了,仿佛連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一般。

謝青嵐輕聲,“荷華…你是不是……”

話未說完,但誰都能聽出來是何意。

荷華沈默片刻,仍舊是淺笑:“別擔心,人終歸是要死的。我等修仙之人向天道蠻橫奪走了那麽多壽數,該滿足了,貪欲太重也不是好事。”

“謝明燭,等離開淩霄府後你們就去厲城吧。”

“……好。”

“那你想讓我們幫什麽忙?”

荷華閉了閉眼,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她卻好似破釜沈舟般,竭盡了所有氣力。

“在我死前,把淩霄府所有弟子,全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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