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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府危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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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府危機(九)

包完餃子下了鍋,就在等吃食的間隙,李完蛋跑到旁邊幹脆把幾個交好的師兄姐也叫了過來。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擠在並不寬敞的屋子內,有人帶了幾大壇自己釀的烈酒,謝青嵐興致上來了就跟著一塊喝。酒的後勁烈,沒一會兒她會醉紅面頰,暈乎乎地坐回位置上。

天色已然暗下來,燭火亮堂堂擠滿一屋,觥籌交錯,哄鬧如潮。

她被灌了好幾碗酒,兩只手撐著桌子才勉強沒倒下去,只是瞧不清楚東西,看什麽都宛如蒙著紗。

謝離就坐在對面,隔著兩旁喧鬧擁擠的人,面龐在火光下有些模糊。從起初他就沒有參與這場熱鬧,默默地獨自飲酒,整個人冷清沈默。其他人不敢同他說話,碰杯聊天都刻意繞過他。

謝青嵐醉醺醺的,卻也還記得謝離心情不好是因為剛剛她說的那些話。但酒壯慫人膽,不知是怎麽的,忽然將酒壇重重往他跟前一擲。

咣的一聲,滿屋子驟然安靜下去。

大家面面相覷,皆是茫然。

謝離掀眸,“你要我喝嗎?”

她不語,只是點頭。

“你要我喝,我就喝。”

他沒有拒絕,直接握住沈重的酒壇子仰頭喝起來,宛如自虐一般,看得在場眾人心驚膽戰。這酒勁兒極大,入肚後更是如烈火般焚燒五臟六腑,莫說是謝離,就是浸淫酒色數千年的老酒翁也不敢如此猛喝!

可他卻毫無知覺,即便面色已經染得通紅,脖頸處青筋鼓起,還是不肯停。

李完蛋嚇得臉色煞白,“別別喝了,再喝要死人的。”

他們皆一個個勸阻起來,但謝離哪裏會聽他們的話。

秦老道手足無措地看向謝青嵐,“您勸勸他吧,這麽喝真要出事的。”

謝青嵐腦子亂糟糟的,想不明白東西,哪怕是謝離滿身已被烈酒染透了,也懵懵懂懂的沒有意識到嚴重性。直到身側人慌張地嘮叨起來,她隱約聽見一個“死”字,心中一根線被“刺啦”點燃。

死……

不,謝離不能死的。

她踉蹌地撐著桌子站起來,伸手摁住謝離的手腕。

“夠了。”

他看了謝青嵐一眼,眼底泛紅,目色哀靜。

但卻沒有停。

謝青嵐耳邊嗡嗡作響,一股怒氣忽然從胸口中溢出。她擰緊眉,幹脆強硬地攥過謝離的手,將他用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拽——

謝離被這一拉卸了手勁,酒壇咣當砸向桌面,酒水飛濺而出。

他望向謝青嵐含怒的眼睛。

“我讓你喝,你就要喝死在這裏嗎?”

謝離雖有醉意,卻依舊維持著清醒,直直回望謝青嵐,輕聲道:“你讓我喝,我就喝。你讓我死,我就死。”

“那麽,你想讓我死在這裏嗎?”

謝青嵐聽不明白他問這句話是何意,但心中惱怒被酒意滋生得更盛。她甩開謝離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想死就去,與我何幹。”

話音初落,秦老道連忙倒吸一口涼氣,朝謝離道:“您別氣別氣,謝前輩這是玩笑話呢。”

“誰同他玩笑了!”謝青嵐趔趄兩步,頗有要發酒瘋的架勢。

“當日在破廟前他差點掐死我,後來在鳴天城,我好心安撫醉酒的他,可他依舊要殺我,近乎捏斷了我的骨頭。一次又一次……還有這裏。”她重重拍著自己曾被謝離一劍貫穿的胸口,“這一劍,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你說還疼嗎?可其實我早都忘了,這點疼又算什麽,不過是一劍而已,不過……只是刺穿了我的心臟而已。”

謝青嵐喃喃自語般:“但想起來的時候,好像還會隱隱作痛,忍不住想,我真的死在那裏了該如何。我該如何自處,你……蘭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謝離抿緊唇畔,身側的手微微顫抖著。

秦老道未曾想一場飲酒竟會變成現在的情形,對上其他人疑惑的目光也不知該作何解釋,一時間進退兩難。只好先隨便找個借口強硬把大家都趕出去,只留謝離和謝青嵐兩人在屋內。

燭火明滅,在夜色中燒至末端。

謝離啞聲:“你恨我嗎?”

謝青嵐搖搖頭,“恨之一字太重太累了,我想過讓你死,但是沒恨過你。”

她說這句話,謝離卻更顯蒼白。

這麽多年,她對自己竟連恨意都沒有。

“於師尊而言,我到底什麽人?孽徒、朋友,亦或是……陌路人。”

謝青嵐陷入安靜。謝離知道她是默認,在謝青嵐的心裏,自己真的一點都不重要吧。

他強撐起一個笑容:“那我死了,師尊會高興些嗎?”

謝青嵐的目光有些茫然。

酒勁洶湧,四肢乏力,她已經站不穩腳了,連說話都組織不出言語。謝離走到她面前,謝青嵐幹脆松了疲憊的身軀,一下子倒進他懷裏,但腦子還在思索他剛剛說的話。

死嗎?

謝離要死了?

謝離的肩膀很寬厚,泛著涼意的手輕輕貼在她背上,正對掌心的胸前位置是他留下的一道傷疤。他想努力把懷中人抱緊點,但唯恐弄疼她不敢用力。

“你剛剛……是什麽意思?”謝青嵐問得很艱難。

謝離將臉貼著她的額頭,“我做過太多錯事,殺過太多人,可我從不後悔。唯有對師尊你做的那些事,我日日悔恨。鮑家村那一劍,哪怕師尊不說我也知道很疼,所以我一直在想,我該怎麽做才能讓師尊不那麽疼呢?”

“直到進淩霄府那日我終於知道了,只要我死就好,師尊就能得償所願,那時想必就不會疼了吧?”

謝青嵐模糊地覺得他說的不對,可她實在太困,酒意熏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她想努力地說出“不行”二字,到嘴邊就成了含糊的呢喃,誰也聽不清楚。

她曾經想過謝離死,那是因為她心有畏懼。

現在她不畏懼了。她更希望謝離好好活著,要活很久很久,去當個和封吾一樣的救世主。

可她不知道的是,謝離不想當救世主,他只想被一個人記得,也是很久,很久。

第二日,謝青嵐睡得昏昏沈沈。

她捏著眉心艱難地坐起來,腦子跟被人拆開重組似的,疼得眉心一跳一跳。她忍不住嘶聲,感覺肚子裏還殘留著酒腥辣的燒意,許久都沒有緩過勁兒來。

這酒勁兒也太大了,看來以後是不能喝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看向四周。

是自己的住處。可昨日她是怎麽回來的?

謝青嵐記不太清楚了,只隱約想起眾人圍在一起喝酒,後來不知為何那些人全都走了,只剩下她和謝離。她似乎稀裏糊塗地說了很多話,謝離好像也說了許多,可內容她全然記不起來。

“唔……”她撐著額頭,愈發難受了。

“嵐姐姐!!”

突然一道驚聲打破寧靜。院子裏傳來李完蛋恐慌急促的大喊。

謝青嵐穿上外衫,撐著疲憊的身體出門。

少年急得滿頭大汗,身後跟著秦老道,同樣是緊張神色。她一看便知道不妙,頓時想起荷華的重傷。

“誰出事了?”

“是謝離!”

卻沒想到從少年口中吐出這個名字,謝青嵐面色僵住。

李完蛋:“我之前看到他從荷華宗主的殿裏出來,那時還以為不是什麽大事,可剛剛我又看到他往殊雪殿的方向去了!”

秦老道接著說:“他走之前警告我日後必要照顧好您,我聽著覺得不對勁,又聽到這孩子的話,所以才急急忙忙過來找您。”

在他們的話間,昨晚零碎的片段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謝青嵐想起最後是謝離抱著自己,可他明明抱得很緊,手卻依舊顫抖得厲害。他似乎是哭了,有冰涼的東西淌到自己的臉頰上,她原以為那只是酒水而已。

謝離與荷華並無深厚關系,何以要幾次三番去找她?他們之間唯一牽連只有自己。

謝離他……

謝青嵐瞳孔一震,驟然想明白什麽,二話不說徑直往外跑去。

她竭盡全力朝殊雪殿沖去,渾身氣息紊亂,頭發衣衫也淩亂不堪。一路跑至殊雪殿跟前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被燒出血沫子來。

扶櫻已守在門前,像是就為等她。

“讓開!”謝青嵐厲聲吼。

扶櫻持劍擋在她身前,“宗主殿外,豈能容你擅闖。”

謝青嵐向來知曉變通,此時竟也完全不顧扶櫻阻攔甚至懶得跟她多話,直接擡手以符箓相抗。扶櫻拔劍與她打得有來有回,數招之後謝青嵐的體力支撐不上,疲憊過度的身體隨時都能搖晃著倒下去。

再這般浪費時間,謝離還能有命嗎?!

她目光冰冷,術法中竟含幾分殺意。

就在此時,殿內傳來荷華的聲音:“扶櫻,你讓謝宗主進來吧。”

“是。”

扶櫻眼疾手快收回劍,站回殿門旁。心中仍有些後怕,剛剛她看出謝青嵐有殺人之念,若她以言靈束縛自己,只怕現在只是一具屍體了。

謝青嵐一腳踹開大門,大步沖進殿內。

“謝離呢!”

荷華站在殿中,病態面容上雙目卻亮得驚人。她腳邊一灘鮮血,衣衫、掌心處都有鮮血滴落,可那些血不是她的。

謝青嵐目眥欲裂,沖上前拽住荷華的手腕:“你對他做了什麽?!”

荷華剛從殺人的快感中抽離出來,笑得有些癲狂。

“正如你所見,謝離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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