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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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競慈的電話進來了,才接通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在哪?”

通常這人沒有正事不會打我電話,我被他問得心裏咯噔一下,生怕阿姨那邊出了什麽岔子,忙問:“怎麽了?”

結果他說:“我剛經過香江街,看見路邊有輛貼罰單的車挺像你的。”

我:“……草,掛了。”

我才停了多一會兒?再說也沒違停,誰特麽跑這給我找事來了!我朝著先前跳進來的那個位置跑回去,然後隔著欄桿,看見對街有輛眼熟的SUV,就停在我車子前面。

那輛車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陸競慈充滿疑惑的臉。

我再掃一眼我的車,哪特麽有罰單,這人又拿我開涮了!我把額前汗濕的頭發往後捋了一把,在陸醫生不解的目光註視之下,再次攀上欄桿,又跳了出去。

陸競慈將左肘搭在窗沿,頭也探出來些,見我走近了便問:“玩什麽呢?”

我:“尋找童年的味道。”

陸競慈看看我,又看向學校的圍墻,啼笑皆非地說:“不愧是兩兄弟。”

我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愧是兩兄弟,一樣二缺。

還沒法反駁!

我問他:“你這是去無極家?”

他說:“去過了,剛從那走。”

九點多鐘,大太陽曬著,車子外面熱得要命,我於是長話短說,跟他交待了一下:“今早我去東隅了,才從他那回來。”

陸競慈顯得有些意外,但沒有說什麽。

我又問他:“有空跟我喝兩杯了嗎?”

他沈默片晌,冷聲道:“你如果是想把他爸那套話搬出來再跟我說一遍,那這酒我們不用約了。”

我怔了怔:“他爸跟你……說什麽?”

他說:“要給我介紹對象。”

我:“……”

我服了。

看來我叔這是瞧我不中用,親自出馬了,可他也未免太直球了吧。

我訥訥地說:“他也是關心你。”

陸競慈瞥向我,稍稍皺了一下眉頭,輕描淡寫地應道:“我明白。”

我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狀態相當於斷電了、死機了、大腦數據傳輸全面中斷。

從唐無極那回來之後我確實想要找陸競慈好好聊一聊,可聽到他這輕描淡寫的三個字,我什麽都說不出了。

我想起有天晚上,一位失去妻兒的老哥哽咽著對我說:見過大海之後,其他江河湖泊的水都變得不值一提。

他的意思我明白。

我們都明白。

人世間一切痛苦的根源是執念,是舍不得,是放不下。而有一種人,正是被那些舍不得與放不下的執念支撐著筋骨,被它們拼湊起了血肉皮囊。即使這副皮囊傷痕累累,可它能夠收留無依的靈魂,已經足夠了。

我們就是這種人。

陸競慈問我:“你這些年有沒有想過放棄你等的那個人?”

我的呼吸陡然一窒。

其實有過。

在我看到陸綻訂婚的消息那一晚,在我撥了一通撥不出去的電話之後,我是準備放棄的,但沒能做到。又或者說,我還沒能積攢下來足夠的時間把那個人從我心裏剔除,他就再一次出現在了我面前。

陸綻推開那間包廂的大門走進來的那一刻我就意識到了,我仍然舍不得,不可能放得下。

我澀聲道:“可你跟我的情況不一樣。”

並不是每份執著守候都能得到完滿的結果,唐無極已經不會再出現了,他……

陸競慈涼涼地笑了笑,說:“沒有區別。”

車窗在我面前升了上去,合攏之前,我聽到他說:“唐方,我一直以為你懂的。”

我說:“我當然……”

他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踩下了油門,呼嘯而去。

我站在原地,心頭五味雜陳。

七月末的上午,烈日炙烤下的柏油路面散發出刺鼻的油焦味兒,酷暑的高溫使空氣當中充滿了燒灼感,偶爾有風拂過也裹挾著滾滾熱浪,要把人身體裏的水分全部瀝出來蒸發幹凈。

我的襯衫都被汗打透了,粘在背上,曝露在陽光下的皮膚被曬得像要燒起來。陸競慈的車子從我視野裏消失的一瞬間,我忽然瘋狂地想念陸綻,於是任性了一回,撥通他的電話,沒問他在哪,沒問他在幹什麽,也沒問他旁邊有沒有人。我說:“你立刻出現在我面前!”

聽筒裏靜默三秒鐘,傳來了陸綻低沈的聲音:“稍等。”

言簡意賅,語氣還摻了不容置疑的威嚴,頓時把我的心火撲滅大半。我回過神來,心想糟了,咱們陸總肯定正處於不便打擾的場合呢,我這幹的叫什麽事啊!

我說:“那個……”

他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時變回了我熟悉的樣子,大約是換了地方聽電話。

他一疊連聲地問:“怎麽了?我開會呢,你在哪?出什麽事了?”

我心虛萬分:“不、不是,沒有……你忙你的,沒事。”

他卻不太相信:“真的?”

我說:“真的,沒事。我就是想你了給你打個電話,你先忙。”

沈寂了片刻,他忽然輕輕的,不懷好意地問:“想我了?哪兒想我?”

我深吸口氣,也壓低了聲音,輕輕地告訴他:“哪兒都想。”

他悶笑了會兒,說:“那你再多想想,中午我過去,你在家等我?”

我說:“好,就這樣……”

他又說:“你親我一下。”

過分了。

我嘆道:“我現在在外面呢。”

他像沒聽見似的,催促著:“快點,那邊還在等我開會。”

我於是掏出鑰匙開了車鎖,三兩步跑過去鉆進車子裏,對著手機親了一口。

他卻說:“不夠。”

我靠。

我說:“你行了!正經點!”

遠處隱隱傳來了一聲“陸總”,似乎是他秘書找出來了。

我說:“快去吧。”

他的聲氣又切回了最初的低沈與高冷,鄭重地對我說:“唐處長,您的需求我一定盡力滿足,做到你滿意為止,具體事宜我們見面詳談。”

我:“……”

這兔崽子是個什麽品種的戲精?!

我在車裏吹會兒冷氣消了消汗,喝點水,總算是又活了過來。看看時間還早,我沒急著回家,先去了趟超市,買了不少吃的喝的用的。

陸綻一段時間沒過來,家裏冰箱空了我也懶得補貨,拉開門裏面全是啤酒,給他見著了又得生氣。

我邊往冰箱裏塞東西時邊想,果然兩個人過日子才像過日子的樣,陸綻不在的時候我的日子真就是得過且過。但是我寧願得過且過,也不想看見他以外的人在我面前晃悠,光是想想都煩。

陸醫生也是這樣吧?

我嘆了口氣,這時候手機又唱了起來。拿過一看,蘇傑打來的。他說他回到家發現門鑰匙不見了,又折回圖書館去找,但沒找到。現在剛從圖書館那站上了公交車準備回家,問我能不能看看鑰匙有沒有落在我車裏,沒有的話他要約開鎖師傅上門換鎖。

我聽得一陣郁悶,心說這都粗心成什麽樣了,門鑰匙還能弄丟!我只好又下樓去車裏給他找鑰匙,結果真在副駕駛的座位下面找到了!

電話打過去,蘇傑明顯松了一口氣,說等這站停下來他就下車,換乘地鐵到我這來取。

我說:“你別折騰了,你直接回家,我給你送過去。”

他十分難為情:“不用不用,太麻煩了,不用,我去取。”

我說:“我人都已經在車裏了麻煩什麽,你下這車又換那車的不是更麻煩麽,你回家吧。”

他仍舊推辭,我告訴他我已經開車上道了,他才說:“……謝謝唐處長。”

這人起初叫我唐警官,接觸了幾次之後他叫我唐處長。我跟他說過叫哥就行,可他不叫,就連給他介紹了兼職工作的程學禮他也是一樣拘謹地叫著程警官,還挺一視同仁的。

也許在他心裏唐無極才能算是他哥,其他人還不夠格吧。

很快我就趕到了蘇傑家的樓下。

他住的地方是過去那種老式的板樓,一共八層,樓齡起碼有三十年,是本市最早一批起來的搖號分配的回遷房,現在看起來十分破舊,冬天冷夏天熱,不少住戶已經搬了出去,房子有的出租給外來打工者,有的就空在那裏,等待拆遷拿一筆錢。

我在樓下等了有七、八分鐘,總算見到蘇傑從公交站的方向急匆匆跑了過來,跑到近前已是滿頭大汗,一開口就對我不停地道謝。

我把鑰匙交給他,我說:“以後自己多註意點,換一回鎖多麻煩啊。”

他邊喘著粗氣擦著汗,邊說:“嗯……知道了。那個……唐處長,天這麽熱,勞煩您跑一趟,上樓喝杯水吧,我還買了半個西瓜。”

我笑道:“不了不了,你快回去吧。”

他也沒跟我再客氣,說:“那好……真是謝謝了,我先上樓了。”

我點點頭:“去吧。”

結果他轉身走沒兩步忽然晃了晃,蹲了下去,我車子剛要開走,見狀又停住了。

我下了車,過去把人扶起來問:“怎麽回事?”

他臉色煞白,說:“沒事……沒事,就有點暈。”

我說:“有點暈能叫沒事嗎!中暑了吧!”

這麽熱的天兒,在外邊來回來去的折騰,不中暑都怪了!我嘆一口氣,把他手裏的半個西瓜和一個印有省圖書館字樣的大布口袋接過來,還挺沈的,看樣子借了不少的書。

我說:“我送你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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