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傑的家，當年抓人時我來過，後來調查案情也來過，十年前的事了，他出獄後我這是第一次登門。

上到四樓半時我忍無可忍地問：“樓裏怎麽堆成這樣？！”

成摞的泡沫箱、硬紙殼、玻璃魚缸、破舊的床頭板、裝著空飲料瓶的大編織袋，它們被堆放在狹窄的樓梯過道處，每層都有。

蘇傑小心地側身避開一輛自行車的車把手，悶聲悶氣地說：“二樓搞廢品回收，聽說以前在樓下有個小倉房，被強拆了，那以後他就把這些弄進樓道裏了。”

這也行？！

這些東西占用著公共空間，上樓下樓的絆腳不說，明擺著的安全隱患就沒人擔心？

我問：“鄰居沒意見嗎？”

他說：“三樓四樓不常住人，五樓的罵過幾回。”

看來罵了多少起點作用，五樓到六樓這段還算整潔，蘇傑家就在六樓。

我本打算看著他到家門口，東西給他放下我就走，可小蘇同志爬了六層樓之後又開始腿軟打晃，我只好接過他的鑰匙幫他開了門鎖，把人攙進屋裏。

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套房，被主人收拾得非常幹凈。由於房屋朝北，背光，盡管沒裝空調，伏天裏倒也不是很熱。相比十年前，室內的陳設幾乎沒有變動，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房子裏的一切都褪了一層顏色。

客廳較為局促，嚴格來講也不能稱之為廳了，一張窄沙發和茶幾的組合就占去了大半。臥室有兩間，印象中右手邊敞著房門那間是蘇傑的，左邊那間是他哥哥的。

我把手裏的西瓜和書都放在茶幾上，看著蘇傑在沙發上坐下了。他出了不少汗，臉色蒼白，好在神志還算清醒，像是輕度中暑。

我說：“我給你弄點水喝。”

他說：“啊，飲水機在廚房。”

他家廚房跟陽臺二合一，幾步就到。我接了杯水，轉身看看，找到鹽罐往水杯裏面兌了一點鹽。

回到客廳我對他說：“待會兒進屋躺著去，睡一覺。明天就要上班了，你把精神養足，第一天給人留個好印象。”

蘇傑應了一聲，接過我遞過去的水杯，喝一口之後不知想起什麽來了，怔怔地看著水杯出神。

我瞄一眼墻上的鐘，估計這會兒陸綻都快到我家了，想到這我頓時有些歸心似箭。

我說：“那你歇著吧，我走了。”

剛轉過身，蘇傑忽然開了口，他說：“我哥也愛在水裏面放鹽。”

我的腳步一頓，心想真是難得，他竟然還願意提起他哥哥。

他又說：“我小時候體質差，夏天經常中暑。每年進了伏，放學回來都能看見我哥給我預備好的淡鹽水，就放在茶幾上。”

我回頭看看他，又忍不住朝左邊關著門的房間瞥了一眼，他哥就是死在那間屋子裏的。我們來抓人的時候蘇傑正呆在他哥的房間裏，坐在書桌前沈靜地看著一本書，旁邊床上就是他哥的屍體。

那畫面半是詭異半是和諧，過去十年了，我仍記憶猶新。

我記得他哥哥名叫周文君，大他五歲，是他母親與前夫所生。

周文君十五歲那年生父病逝，他便被接過來與生母、繼父及弟弟共同生活。三年後，蘇傑的雙親在一場車禍中喪生，留下了兄弟二人相依為命。

當年調查蘇傑案的時候，他們的鄰居、死者的朋友同事，對兩兄弟的評價都比較正面。說這兩個孩子學習都不錯，人也斯文有禮貌。還有人提到，他們父母走後一直是哥哥邊讀書邊打工照顧著弟弟，弟弟看上去也很懂事，誰都想不到他們家會發生這種事情。

而蘇傑的師長同學對他的看法又有些不同。他的班主任說這個孩子對學習非常上心，成績不錯，只是性格內向，極度不合群，跟同學們玩不到一起去。他同學說的就難聽了，說他這個人性子陰沈，皮膚上又常常出現奇怪的痕跡，為人不太正經，男生女生都不願意跟他玩。

我們當時正是順著同學所說的方向展開調查，才發現了蘇傑和他哥哥之間存在長期性關系。

唐無極格外關心蘇傑案不是沒有道理的，他自己就是高中的時候暴露了性向被師長同學們排擠，才一氣之下休學進了部隊。雖然他沒對我說過，但我知道，他對蘇傑多少懷著點同病相憐的心思。

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蘇傑還能記起他哥哥往日裏對他的好，看來是真把仇恨放下了。

我嘆口氣，說：“過去的別再想了，以後也沒人能再傷害你，你這算是浴火重生了一回，歲數又不大，好好開始新的生活。”

蘇傑擡起頭向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房子采光不好，大白天裏也顯得昏暗以至於我看走了眼，我發覺他由下向上望過來的神色極為覆雜！換作過去我也許還瞧不出什麽，只會覺得他看人的樣子黏黏糊糊。可是如今我跟陸綻在一起，如膠似漆，對這種感激、憧憬、信任、執著以及……眷戀的神情，我是何等熟悉！

陸綻常常這樣看著我，我也喜歡他這樣看著我。但是換了別人，我一瞬間感到汗毛倒豎，生理和心理都極度不適。

會不會是我看錯了？怎麽可能？！

我忽然想起來有次蘇傑到單位找我辦事，碰巧當時東方觀月來我這裏拿資料。東方觀月與蘇傑打了個照面，第二天竟然特意跑來對我說，他覺得蘇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叫我留神。可我當時沒在意，我覺得在裏邊蹲了十年剛出來的人進到我們單位裏肯定會顯得不太自然，正常現象。

那現在呢？

我查案子經常倚靠直覺，現在直覺告訴我，眼前這個人不對勁。我應該留下來盤問清楚，還是該立刻走人？

很快我就發現我沒得選了，我的頭開始變沈，視線模糊，雙腿也像灌了沿，朝大門方向移動時腳步居然有些踉蹌。

我也中了暑？不可能。

低血糖？不可能。

突發急癥？不可能！

我腦中飛速篩查自己今天入腹的東西哪些有可能被人動了手腳……只有車上那瓶水。我給陸綻打完電話之後，在自己車上喝了半瓶水。那瓶水是在去東隅的路上買的，送走蘇傑之後才開蓋飲用，那個牌子的礦泉水本身帶些澀味，還有一點甜……甜的？

乙二醇？

思索的同時我已將手伸進了褲兜摸到手機並解鎖，迅速掏出來劃向緊急呼叫，這時我的眼前一花，有個人影躍過茶幾向我撲來，捏住了我的手腕。

媽的，這生龍活虎的樣子哪像中暑了？

我雙腿漸軟，重重跌靠在了大門上，老舊的鐵門發出一聲沈悶的低吼，然後蘇傑的雙手撐在我腋下，將我架穩了，在我耳邊輕輕地問：“哥，你怎麽了？不舒服？”

霎時間仿佛有冰涼濕滑的東西蜿蜒地爬過了我的脊背，舔舐著我的後頸，令人萬般惡心。

他叫我什麽？！

我難以置信地瞪著近在咫尺的臉，此時卻連對方五官都有些看不清楚了，我的手臂發麻，下半身幾乎失去知覺，緊緊握著的手機最終也離開了我的掌心，落在了地上。

而我的意識尚存，清楚地知道，我被蘇傑連拖帶拽地弄進了左邊那間屬於他哥哥的房間。他將我放倒在床上，細心地脫掉了我的鞋。然後蹲跪在床邊，撫摸著我的臉……我操！

他說：“哥，今天是我生日啊。”

他像是對情人撒嬌一般地說道：“今天別做飯了，你睡一會兒，睡醒了帶我出去吃吧？”

他說：“吃完飯再帶我去看場電影好不好？你以前答應我的你還記不記得？”

他和他哥哥平常是這樣相處的？這哪裏像是對待長期性侵自己的人的態度？！

他又說：“你答應過的，每年的生日我們都要一起過。”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忽然變得不太對勁了，聲線陡地拔高，恨聲道：“可你認識了孫瑤之後是不是把你答應我的都忘了！”

他委屈地問：“她什麽地方比我好？她會比我更愛你嗎？”

我望著模模糊糊的泛了黃的天花板，一時間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

難怪當初審訊的時候他什麽也不肯說，他也沒有主動交待過被自己的哥哥性侵的事……原來他跟他哥是兩情相悅的！

我不知道他哥對他是怎麽樣，可從他這幾句話當中不難看出，他對他哥哥的感情非常不一般！甚至很可能是因為他哥哥結識了別的朋友，想要結束與他的不倫關系，他才動了殺機！

他又在我耳邊說：“哥，你先睡一會兒，你睡醒了再好好想想，你不會不要我的，你答應過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你跟孫瑤不合適。”

孫瑤這個名字我仿佛前不久才在哪聽過……在哪聽過？

老程查的那個案子，報案的中年婦女，是不是叫孫瑤……好像……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不清楚了，我如果真的睡過去，還能不能再醒過來？

我他媽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我竟然會死在這個地方？！我的屍體被人發現時別人會怎麽看我？怎麽談論這件事？還有陸綻，陸綻會怎麽想？

……陸綻！！

這個名字從混沌的腦海中浮起來時我的胸腔裏突然感覺到了劇烈而尖銳的刺痛。

我怎麽可以死在別人家的床上？陸綻還在家裏等著我，見不到我回去他會不會急壞了？如果我出了事，他是不是也會像陸競慈那樣，一輩子不肯面對現實？！

我不能死，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這裏！

身體裏猛地滋生出一股力量支撐著我，使我猝然伸出了左手，精準地捏住了蘇傑的脖頸——

我曾經教過陸綻的，人的頸後有一條神經線，按壓或是擊打能夠迅速將其制伏！

我不能死在這裏，陸綻還在等著我，他在等著我。

我也是等了很多年才等回了他，等人的滋味不好受，我不該讓他等太久。

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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