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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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某個星期天,我帶蘇傑去了唐無極的長眠之地。

東隅陵園被綿延起伏的群山環抱著,山腳下藏風納水,四野蔥蘢,層層疊疊的青松翠柏無言地陪伴並守護著沈眠於此的烈烈英魂。

唐無極的墓碑永遠是幹幹凈凈的,不論我什麽時候來,都能看到他面前擺著大捧沒開敗的雛菊。陵園的這片區域並不對外開放,非烈士家屬及系統內部人員不能隨意出入,因此常常能來這塊墓地灑掃並更換花束的唯有保管著安葬證的陸競慈。

蘇傑把手中的花籃擺在了那片開得燦爛的雛菊旁,而後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我點上一支煙,擺在碑前,在心裏默默念叨著:沒給你帶什麽東西,你家那誰總過來,你也不缺什麽。我今天給你領個人來,你看看還認不認識他。

墓碑上照片裏那個人笑得飛揚恣意,而且他永遠那麽年輕。

我又給自己點了一支煙,讓它和唐無極的那支一起慢慢地燃著,在一支煙的時間裏,我又跟他說了許多話。

我說:說出來你都不敢信,我現在戒煙呢,一個月沒碰了。你以前不是要跟我打賭誰先戒煙成功嗎,看來是你輸了。

我看一眼蘇傑的背影,又說:你當年幫過的人還惦記著你,欣慰吧?他工作的事情有著落了,明天去班上報到。另外咱程哥還介紹他去老秦的拳館兼職,每周兩天,每次兩小時,主要是讓他多接觸接觸外界,結交些朋友,要不然除了上班就是悶在家裏,沒意思。

我說:你認識的很多人現在都過得挺好,除了你爸媽和你愛人,你說你傻不傻。

我說:你也知道吧,我從來都不感激你救了我。你明知道我從小到大都不喜歡欠債,你特麽竟然讓我欠了條命,叫我拿什麽還?

有微風吹過,把煙霧輕輕地往我臉上撥,唐無極就在煙霧那頭看著我。

我說:但我今天想謝謝你了。

我說:謝謝你把陸綻帶到我身邊來。

我說:我始終覺得是你把他帶來的,是你讓他來救我的,而且在我把他弄丟之後,你又幫我找了回來。

我說:你走後我一直認為我是個沒有資格得到幸福的人,可我現在改變想法了。我不想辜負你給我的這條命,我也不能辜負我愛的人。

我說:我現在很好,你就別再替我操心了,泉下有知的話多幫幫你家陸醫生,你爸總是催我去勸他,說他這麽一個人過不是個事兒。可我對他怎麽開那個口?我真是開不了口,你說這事怎麽辦吧?

嗯?怎麽辦?

可我問的那個孫子只會看著我笑,還笑得特別欠揍,什麽也不會說。

從陵園回到市區時剛過九點。我們去得早,五點鐘就出發了,盛夏的天兒,誰也不願意日頭高照的時候到處跑。回來後我問蘇傑是要回家還是去哪,他說想去省圖書館看看,我就把人送過去了,送完之後開著車在街道上轉悠。

這段時間陸綻沒到我家來過,我們也很少碰面,這是我們商量好的。

江謹行家裏操辦喪事,本地媒體跟著忙活了一個多月。傳奇大佬養情婦還有私生子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敏感時期,很多雙眼睛都在盯著他們一家子,我和陸綻實在不好在這種時候再給人家加戲添料了,因此刻意避嫌,一個多月我們都沒怎麽見面,見也是在單位裏借著談公事見的。

另外程學禮調查的那件失蹤案也有了結果,其結果導致我家小區裏三天兩頭進來警察和記者,折騰大半個月才消停。

失蹤男性真被我說中了,進了小區再沒出來。因為他死在了我家那個小區的某間出租屋裏,並且死得不太光彩。

他是性交猝死。

這事說出來讓人沒耳朵聽。與死者發生性關系的也是個男的,還是個大一的學生!他們二人在交友軟件上結識,聊得投機,一來二去,男死者答應幫男學生在外面租個房子。

警方調查後確認了,房子當真是死者本人租賃的,租期半年。6月13日晚,死者第一次帶領男學生去了他租的套房,當天夜裏就出了事。而那個男學生,出事後既沒打120,也沒打110,當場嚇懵了。半個月後他被捕時交待了,說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與有婦之夫發生那種關系,更害怕被冤枉成殺人犯,於是當時頭腦一熱,就把屍體塞進了冰箱,連夜跑路趕回了外地老家……

這案子的結果一出來我們都特別無奈,報案就能解決的事,被這個頭腦不清楚的男學生搞得一塌糊塗。

如果他正常報警,查明死者的死因後,警方出於隱私保護原則也不大會向外界公布這個學生的真實信息,結果他這一通操作,事情大了,他的前程算是毀了。

這事只能這麽說吧,一個人如果不設立道德底線來約束自己,那麽法律就會幫助他約束,乃至於強制約束。

哪多哪少呢?

我的車子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跑了半天,最終在經過省實驗中學附屬小學時停了下來,那是我和唐無極的母校。

學生們都放暑假了,學校大門緊閉著,門房有人值班,可我過去好說歹說人家就是不讓我進。我也不知怎麽了,也是頭腦發熱了,幹了一件特別不體面的事……我繞到學校的後院,跳了進去。

學校的圍墻已經不是我們小時候那種紅磚水泥墻了,現在改成了柵欄式的,比過去高了半米有餘,最上頭還裝有防爬倒刺,可對於我來說這玩意兒還不是小菜一碟麽。我像個經驗老到的飛賊,找到監控死角,輕松地翻了進去……

過了二十多年,校園裏自然不可能是當年的模樣了。主教學樓被徹底翻新過,旁邊還多出一棟活動大樓。這是後建的,這地方很早前是一片大空場,立著一排單杠雙杠高低杠,附近還有個小花壇,花壇後面是一棵大楊樹。每年的春天大楊樹都瘋狂掉落毛毛蟲一般的花序,女生們都不願意在這附近玩。

我和唐無極曾經在大楊樹下幹過架,也曾經在樹下一起揍過高年級的男生,二打五,還打贏了,特別牛逼。

六年級時臨近畢業的某個傍晚,唐無極在大楊樹下問我長大想幹什麽,我說我要當警察。

他當時很吃驚,說:啥?警察?!不好吧,怪危險的,還挨累。

我問他:你想幹什麽?

他笑嘻嘻地蹲下去,撿了根粗壯的樹枝,在樹底下刨坑,邊刨邊說:我可沒空想那麽遠的事,以後再說吧。

我又問:你挖坑幹嘛?

他說:挖坑肯定是要埋東西,這還用問?

說著他賊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人,把書包褪了下來,拉開拉鎖,從裏邊摸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

我問:這是什麽?

他仰頭看著我,翻了個大白眼: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啊?!你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於是也蹲下了,看看他搞什麽鬼。

他向我湊近一些,把手裏的小瓶子擰開了,頓時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兒傳了出來。

我說:……這是什麽?

他一副看傻子的神情看著我,說:你不是吧?你鼻子失靈了啊?酒啊!你再聞聞!

他把瓶口遞到了我鼻子下面。

我向後一躲,說:廢話,我不知道是酒嗎!我問你帶酒幹什麽?

他很是得意地把小瓶子收回去,自己聞了聞,還舔舔瓶口,答非所問地來了句:這可是茅臺!

我:……

他把瓶蓋又擰上了,繼續挖抗,挖了差不多有二十多公分深,把瓶子平放到坑裏,開始灑土。

我實在沒看明白他這是搞的哪出,但我沒問。因為我知道他遲早會忍不住自己交待,而如果我追問了,他就會賣關子。

他把土埋好,又踩實了,見我一直不吭聲,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怎麽不問了啊?

我說:問什麽?

他的臉頓時黑了:靠……這麽沒勁啊你!

我說:走吧,一會兒鎖門了,還得跳墻。

他說:你倒是問問我為什麽埋酒啊!

我朝學校大門方向邊走邊說:你肯定是在哪個電視劇裏學的。

他追上來,叫道:猜錯!!是小說裏!

我心想還不都是一樣麽,幼稚。

他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說:司徒追月問他的拜把兄弟秦江有什麽願望,秦江說希望早日殺了大BOSS給他師父報仇,司徒追月就在樹下埋了一壇酒,說等秦江報了仇那天,他們一起把酒挖出來喝!

我:……

他又說:哎你別看我講得沒意思,書裏這段寫得超酷,我都看哭了!既然你說你想當警察,那就等你當上警察那天,咱倆把這酒挖出來喝了吧!

我嗤笑道:什麽鬼。

……

那年我們十三歲。

後來我們都當上了警察,可是那瓶酒一直沒人來挖。

我的目光落在活動大樓的某間窗口,尋找著當年那棵大楊樹的位置。不知道那棵樹被起走的時候有沒有人發現土裏埋藏多年的小酒瓶,想來它應該不在這裏了。

可是埋藏它的那個人,一直在我心裏,是我最重要的兄弟。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我下輩子還要和他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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