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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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我在家附近的路口下了出租車,到街邊的生鮮超市買了些水果和蔬菜,接近小區大門口時裝水果的塑料袋不知被什麽刮著了,沒等我反應過來,裏面七八個圓溜溜的橙子就排著隊跳了出去,皮球似的,滾得到處都是。

我只好把裝菜的塑料袋勻出一個往裏邊撿橙子,撿到第四個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人朝我走了過來,接著有雙男人的手將兩個橙子裝進了我的塑料袋裏。

“謝謝謝謝……”我邊道謝,邊擡起頭看向那人。

眼前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身形消瘦,樣貌清秀。他的衣裳顯得較為陳舊,但洗得很幹凈,給人印象不壞。

我對他看了一會兒,試探著問:“蘇……你姓蘇對嗎?”

對方怔忪片刻,露出個拘謹的笑容,說:“唐警官?”

我也對他笑了笑:“蘇傑。”

他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雙手垂放在身側,手指不太自然地摩挲著褲子,他說:“你還記得我?”

我說:“當然了。”

七個小時前——

在我說出某個姓名之後,程學禮笑道:“行啊,你這記性真不賴!”

我問:“確定是他?”

老程點點頭:“嗯,我看監控時發現了這人,就順便摸摸,就是他。不過他跟我手頭這件失蹤案沒什麽關聯,我估計……咳咳——”

他頓了頓,喝口茶水,繼續說:“我估計啊,搞不好這小子是去找你的。”

我靠向椅背,問:“怎麽這麽說?”

程學禮說:“你還看不出來嘛!這人出現的時間點,正正好是你上下班的時間!”

我:“……”

我程哥是不是忘了我現在早八晚五?什麽叫我上下班的時間?誰上下班不是這時間?

不過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監控拍到的這個人名叫蘇傑,是我和唐無極曾經逮捕的一名案犯。

當年那案子是程學禮帶領我和唐無極一起偵辦的,所以說這人我們三個都認識。

蘇傑對於程哥來說,或許只是他十數年刑警生涯裏經手過的無數案件中的某一名當事人。但對於我和唐無極來說,這人比較特殊。因為他那個案子,是我和無極入警後參與偵辦的第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這個蘇傑,是我們逮捕的第一名殺人犯。

他在18歲生日當晚殺死了自己同母異父的哥哥,並於三日後打110投案自首,當時就是我和唐無極出的警。由於這件案子別有隱情,審了大半年才判下來,最後蘇傑案被定性為過失殺人,他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

今年是第個十年頭。

我問程哥:“他是假釋還是減刑了?”

程哥說:“減刑,提前釋放。”

“真沒少減,”我說,“看來他在裏面表現不錯。”

程學禮若有所思地看著電腦屏幕,他說:“我調查了一下,他服刑期間確實是有重大立功表現,獲得兩次減刑機會。”

我說:“這不挺好的麽。這小子也是個可憐人,他沒什麽親人了,當年犯案之後他的師長同學們也沒有一個來探望過他,現在更不可能再與他來往。他出來了如果真遇上什麽難處,能想到來找我倒也是好事,我能幫到的就幫他一把。”

程學禮摸摸下巴,說:“但我就沒太明白,他想找你直接找就是了,在你家附近鬼鬼祟祟蹲那麽些天幹什麽?怎麽看怎麽可疑!”

我把煙盒掏出來,抽出一支煙在指間捏著,也考慮著這個問題。

以前我們有同事曾經遭遇過喪心病狂的報覆,就是與之有交集的案犯出獄後所為,因此程哥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我思來想去,總覺得蘇傑不是那樣的人。

我說:“他當年是自首的,我們就是正常出警啊。而且後來為了他這案子也沒少奔走,就算談上不對他有恩吧,但也絕對是無怨無仇的。”

當年蘇傑自首後詳細交待了作案經過,卻怎麽也不肯說明作案動機,要不是我們四處走訪調查,了解到他那哥哥對他長年實施性侵,並且查明屬實後向法院陳情,他也不可能只判十三年。

程學禮眉頭仍然皺得死緊,他說:“這倒也是,但是小心起見,你還是試一試他。”

我說:“行吧,試試他,好治治你這疑心病。”

老程一拍桌子,吼道:“你個不知好歹的兔崽子……咳咳咳——”

我把手裏沒點過的煙又塞回了煙盒裏,起身拿過老程那已經見底的茶缸子給他重新接了杯水。

我說:“你說你嗓子都這樣了,怎麽就學不會輕聲細語啊?”

老程嫌棄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那杯水,忽然感慨道:“唉,你現在跟我剛認識你那時候真是不一樣了,我有時候看著你吧,總覺著我兩個徒弟都在呢。”

他的兩個徒弟,我和唐無極。

他的意思大概是說我越活越向唐無極靠攏了。

我說:“嗯,當年你可沒罵過我‘兔崽子’,只有唐無極才有這個殊榮。”

老程哼一聲,說:“你剛來隊裏那會兒就跟茅坑裏的石頭似的,讓人沒法親近!”

我說:“哦,我又臭又硬,唐無極又香又軟是吧?”

老程罵道:“你他媽放屁!他也不是好東西!那兔崽子滑得跟臭水溝裏的泥鰍似的,只好在比你接地氣。”

這話說完我們倆都笑了。

其實程哥在帶我們的第一年就曾說過,說我和唐無極都是幹刑警的好材料,不足之處就在於我們一個過於“沈”、一個過於“浮”,單看哪個都有問題,但如果我們兩個人能配合好了,就是完美組合。

他的評價很到位。

我年輕的時候十分不善言辭,並且固執,認定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善惡是絕對對立的。當時其他領導和師兄們對我這名新丁的評價也基本都是:辦案態度嚴謹認真,為人剛正,不近人情。

唐無極與我正好相反,他太善言辭,跟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油嘴滑舌地打成一片,稱兄道弟,所以他的人緣比我好得多,放在哪都能混得游刃有餘。而且不同於我的“非黑即白”,他的眼睛常常盯著“灰色地帶”。

我和他的區別之處在於:對於某些罪犯,我能夠理解他們的作案動機,明白他們的苦衷,但我心裏對他們不會抱有半分同情。我堅持認為,世間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即便經歷了困苦與摧挫,也不會走上犯罪的道路。

唐無極跟我的想法不一樣。他這個人表面看起來同樣的嫉惡如仇,可他內心柔軟至極,面對“有苦衷”的罪犯,他的同情心總是泛濫得難以收拾。

蘇傑就是那個有苦衷的罪犯。

當時唐無極對這個案子格外關註。甚至在蘇傑入獄後他也常常去探望,給他送吃的、送衣物。還曾說過,將來蘇傑出獄後他要幫助他重新融入社會。

蘇傑的際遇屬實坎坷,是極少數會讓我也產生憐憫情緒的罪犯,當年我也跟著唐無極去探過幾次監,後來蘇傑所在的監獄整體搬遷到了縣區,我去得少了,再之後無極出了事,我就沒再見過這個人了。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後,我看看時間,說:“走吧,咱倆出去吃點東西。”

程學禮擺擺手:“吃什麽吃!我這還等著消息呢,走不開!”

我想起他說的那個失蹤案,心裏癢癢的。我是不在刑警隊了,可我是真心熱愛查案子。現在每天坐在辦公室裏,寫材料看材料、主持會議、參加各種講座、跑飯局,簡直特麽無聊透頂。

盡管只是個失蹤案,我也特別眼讒。

我說:“那案子要不……”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呢,程學禮已經瞪起了眼:“停停停——沒你的事!紀律你都忘了啊?規定你都給吃了啊?分局的案子你打聽什麽打聽!你想背處分啊你!”

他說話跟連珠炮似的,我根本插不上嘴。

老程這時忽然又轉了話鋒,他覷著我,嚴肅道:“你小子給我老實交待,那個跟你同進同出的男人是誰?”

我:“……”

到底還是被監控拍著了?

我說:“哪個啊?你說的是戴眼鏡的帥哥嗎?”

老程一擡胳膊,看起來又要拍桌子。

“哎哎哎——”我說,“你就別虐待桌子了,我交待還不行嘛!”

老程陰沈著臉盯著我。

我笑著說:“他呀,名叫陸綻。以前是你徒孫,現在呢輩分上來了……是你徒弟媳婦了。”

程學禮手裏的茶缸子差點飛過來。

我看著蘇傑。

算一算這人其實才二十八歲,正是好年紀。可他的眼角和眉心已經有了深刻的紋路,兩鬢也添了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上午我答應了程哥要試試他,因此買了一袋橙子,故意弄破了塑料袋。這人既然在我家附近守了許多天,必然早已認出我來了。如果他不想找我,剛才根本就不會現身。可他迎上來了,看來程哥猜的沒錯。

我問他:“出來多久了?”

蘇傑說:“一個月。”

我又問他:“你現在住在哪?戶籍辦下來了嗎?”

他的視線落在了腳下某塊地磚上,說:“以前那房子還在,我還住那兒,戶口辦著呢,社區民警對我挺關照的。”

他所說的以前的房子,指的是他和他哥哥共同居住的老公房,是他過世的父母留給他的,那裏也是當年命案的第一現場。由於兄弟倆沒有其他直系親屬,他把他哥殺了,承擔了刑事責任,但並未附帶民事賠償。因此出獄後屬於他的房產仍是他的。

如今他就住回到了兇宅裏?

我又記起了逮捕他的那天,他沈靜地坐在書桌前,埋首書卷。這人的心理素質還真是非同一般。

我說:“戶籍辦好之後找個踏實的工作,你還這麽年輕,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吧。”

我沒問他為什麽出現在這,也沒問他是不是來找我的,如果他確實有求於我,我不問他也會說。

我掏出手機,說:“我手機號你記一下,有需要的話你可以找我。”

他再次擡眸看向我,眼裏像有水光,可再仔細看看那光又消失了。然後他掏出了手機,跟我交換了號碼。

我說:“那就這樣。”

我剛要轉身,他又把我叫住了。

他看起來欲言又止。

我問:“什麽事?”

他說:“無極大哥……真的不在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嗯,六年了。”

他又說:“我能去看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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