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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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陸競慈約的那頓酒一直沒能喝上,表面原因很簡單,沒時間,彼此都忙;而根本原因我想我們都心知肚明:某些話題陸醫生不願意談。

那還能怎麽辦?

我把這些事情對陸綻說了。

目前我們都在積極地適應關系的轉變和兩個人的生活,想長久地走下去,坦誠和信任是不可或缺的。我願意把我身邊走得近的人都向他交待清楚,省得他總胡思亂想,給他自己找不痛快,讓我也跟著不痛快。

聊這個的時候我們正在去吃晚飯的路上,陸綻說帶我去他朋友在城西開的泰餐廳捧捧場,他把老張遣走了自己開車,結果路況不熟,又趕上晚高峰,我倆在路上花了一個多鐘頭。

堵車時呆著幹什麽,拉家常吧。

我跟他說:“周末你要是有空跟我去趟唐無極家,讓他爸媽也見見你。”

陸綻似乎很詫異,但也答應了。

我說:“去了說不定還能碰見陸競慈。你們之前見過,有一回我和他在紅湖吃飯,遇見你了,記不記得?”

我想應該是記得,因為陸總的臉色忽然變得不太美好。不等他問,我先說了:“陸競慈是唐無極的男朋友。”

聽到這個陸綻轉過臉來看了我半天,直到後車催了兩聲,他才收回目光,讓車子向前挪動了二十公分,又停下了。

我說:“幹嘛這麽吃驚,你不是找人調查過我嗎?沒仔細查查我身邊的人?”

這下可點燃炸藥包了,他立刻嗤道:“我是變態嗎?!我就大致摸摸底,看看我們以前什麽關系!誰叫你什麽都不說,還裝著跟我不熟!你就那麽忍心,我幾次三番的來找你你都……”

“怪我怪我,我錯了,我不對,都是我不好!”我趕緊陪著笑臉承認錯誤,“消消氣、消消氣,吃飯前後不能生氣,乖啊。”

每每提起這事他都要炸,這個確實是我不對,只能好聲好氣地認錯,哄著他。而每當我對他說乖,他也真的很給面子立刻熄火,只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會特別特別不乖。

就當是情趣吧。

我良好的認錯態度使陸總的臉色緩和了些,於是我趁機把話題岔開了。

我說:“這幾年都是陸醫生和我一起照顧著唐無極的爸媽,他這個人我特別佩服。”

陸綻輕哼一聲:“怎麽就讓你佩服了,說我聽聽。”

正中下懷。

我習慣性地摸摸衣服兜兒打算掏煙,手剛碰到煙盒,想想又放開了。

街道兩旁的路燈不知在什麽時候悄悄亮了起來,一盞接著一盞,延伸向遠方。所有的人造光源都隨著夜幕的降臨變得璀璨奪目,爭相妝點著街巷。

我愛這座城市,年少時曾經對自己發過誓,要畢生守護它的安寧。可是一路走來僅僅十年,已經是疲憊不堪。

唐無極走的第一年,他媽整天整夜的哭,但那段時期她與人溝通不成問題。我爸媽那時還沒回老家,我媽經常過去陪著無極媽媽,安慰她、開導她,大家都覺得過去一年半載她自己能夠緩過來。實際上第二年時她的情緒確實穩定了,只是想不到一次意外當中她碰到了頭,身體並無大礙,醒來後精神狀況卻變得時好時壞,再之後越來越糟,直到有一天——

我說:“那天醫生建議我們把她送去六院看看。”

提起六院我們本地人都知道,精神病院。

我說:“這事不能耽擱,當天我們就去了。到了一檢查,醫生說她的情況不太好,最好留院治療。”

精神病院的醫生建議住院,說明患者的病情已經嚴重到了會影響正常生活、甚至可能危及自身或他人安全的程度了。

陸綻的右手伸過來,捏了捏我的左手。

我說:“唐無極是獨生子,他不在了,他媽生病了,我們就看著他媽住進精神病院?開什麽玩笑,肯定不行。”

陸綻輕聲問:“你轉崗跟這事有關?”

我點點頭:“嗯,不然怎麽弄,我留在刑警隊是真顧不上家裏,再有我媽被這事刺激著了,成天在我耳邊嘮叨,怕我出事。”

我也怕自己出事。

那是最艱難的時候。當時距離陸綻失憶出國約有半年,那半年中,我每日輾轉於殺人犯、強奸犯、癮君子之間,偵辦各種暴力刑事案件,用高強度的工作來麻痹自己。而擠出來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陪無極的媽媽看病,那時候她身邊離不開人,必須時刻有人跟著。

我活成了空心的、沒思想的陀螺,必須不停地轉。因為一旦停下來讓我有空思考,讓我想起來陸綻,我就會覺得自己也是個精神病,而且病得不輕,也應該去六院治一治。

“那時幸虧有陸競慈在。”我長嘆一聲,“我這人你還不知道麽,以前在領導和長輩跟前都笨嘴拙舌的。我陪著阿姨最多只能起到個看護的作用,但陸競慈能陪她聊天,還能逗她笑。”

說來特別神奇,無極媽媽病發時基本上是六親不認的,連無極他爸都哄不好,但是陸競慈可以。

我說:“後來我特意問過他,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他告訴我,他咨詢了多名精神科和心理方面的專家,也看了不少書籍案例,說只要無極媽媽配合治療按時吃藥,加上心理疏導,他保證讓她有痊愈的一天。”

還有一句我沒告訴陸綻。那時候說完了無極媽媽的事,陸競慈還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如果我有需要的話也可以找他。

操。

我說:“大約在去年年初吧,我們嘗試著給阿姨斷藥了,病情沒反覆,現在情況很穩定,她已經能平靜地接受唐無極不在了這個事實了。”

這個過程用了三年。

我們都清楚,精神疾病是特別難醫治的,要不是有陸競慈在,阿姨最後會病成什麽樣我真是不敢多想。

陸綻聽到這裏沈默良久。

我說:“將來我是得把無極他爸媽當成是我爹媽一樣盡孝的,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他說:“應該的,我會跟你一起好好照顧他們。”

我又問:“怎麽樣,你說陸醫生值不值得我佩服?”

陸綻點點頭,說:“我也佩服。”

這小子這點最可愛!

前方路況稍微暢通了些,車子終於不再用挪的,能跑起來了,我看一眼時間,都特麽過去四十分鐘了。

我說:“你以前對唐無極一直都挺介意的是吧?”

陸綻痛快地承認:“是。”

我笑道:“見都沒見過,就把人當成假想敵了,真有你的。”

他平靜地看著前方路面,說:“因為什麽你還不清楚嗎。”

我其實真搞不清楚他是什麽思路,這醋吃得讓人特別費解。我問他:“你難道就沒有那種認識很多年,鐵到能穿一條褲子的兄弟嗎?”

他淡淡道:“沒有,我沒有睡著了還喊著他名字的兄弟。”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斟酌著開口:“我也沒有吧?”

他再次望向我,目光變得很尖銳,耐人尋味。

相比五年前,陸綻變化最大的就是他這雙眼睛。

過去我總嫌他的眼睛太幹凈,藏不住事,像這樣的人幹我們這行絕對的弊大於利。那時候我面對著他,心情非常矛盾。對這個徒弟一方面嫌棄著,一方面又百般珍惜。嫌棄出於憂慮,刑偵一線最常直面窮兇極惡之輩,心地純善的人是幹不長久的,容易出事。可是我又無時無刻不被他的幹凈和真摯吸引著,治愈著,小心翼翼地聆聽並珍藏著他那些細碎的心事,不敢叫人知道。

那樣的時光終究一去不返。當年那雙眼中的青澀、羞怯、熾熱和純粹都堙沒在了火舌舔吻過的廢墟中,餘燼也已涼透。如今我從同一雙眼睛裏能看到的,是數年間沈積下來的、沈甸甸的,歲月的重量。

陸綻忽然問我:“看什麽呢,我臉上有花?”

我緩緩神,低下頭,終於把煙盒掏出來了,叼了一支,含混地應道:“啊,賞花呢。”

他“哧”地笑出了聲來。

我叼著煙卷,合上眼,吸了一口氣……我其實沒帶火,故意不帶的。最近我在控制自己的吸煙量,陸綻在身邊時我盡量都不抽,不給他吸二手煙。

煙癮確實是有,但我還不至於被這個拿捏住了。很多時候煙掏出來未必是真想抽,只是出於習慣,借由掏煙點煙的動作來掩飾一些情緒,或是某種場合,在接煙散煙的過程當中拉近跟他人的距離,甚至還能用以制造話題,化解尷尬。這麽小小一根兒東西,裏邊學問大著呢。

過了一會兒,我心想煙味兒也嘗著了,該把它收回去了。這時一只手伸了過來,“啪嗒”一聲脆響,我睜開眼,見到細小的火苗跳躍著湊到了我的煙尖上。煙一遇見火,我就極其自然地偏偏頭,右手攏住火光,深吸一口,動作流暢一氣呵成,直到煙走進了肺裏我才猛然意識到是怎麽一回事,連忙降下車窗把煙霧吐到了外面,再回過頭來就見到陸綻神色自若地把打火機收回了衣服兜裏。

他是不碰煙的,揣個打火機?

我問他:“你怎麽有火?”

他說:“看你總忘帶,幫你帶著了。”

我:“……”

應該誇誇他嗎?咱家陸總真賢惠?

我問他:“你不是不願意讓我抽嗎?”

他睨著我,帶點無奈,又理所當然地說:“唐處長煙已經掏出來了,不願意也得給點上,要不太沒眼力了吧。”

我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忽然很想抱住他。我擡起手……把煙夾在了指間,然後手搭向窗沿,讓風吹著。

我說:“以前唐無極跟我說過這麽一句話,他說他能跟陸競慈在一起一天都覺得這輩子值了。我那會兒心想這孫子真特麽沒出息,滿腦子情情愛愛的。再說至於嗎,再怎麽喜歡也不該把自己擺那麽低,人那姓陸的都沒怎麽把他當回事……”

窗開得太大,風把我的聲音吹破了,那支煙我碰都沒再碰,卻漸漸被風吹得只剩下小半截兒,好像有誰替我抽完了似的。

我澀聲道:“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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