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類故事到了最後似乎都將流於俗套，結局不外乎兩種：一是分道揚鑣漸行漸遠，二是倆人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不論哪一種，真到了這一天你都會頓悟，之前所以為的終點不過是另一個階段的起點。

人只要還活著，等著你的永遠是未知的變數。我們活的僅僅是一個又一個的今天，把每個今天過得不留遺憾比什麽都強，其餘的想太多了沒用，徒增煩惱。

我看看陸綻，又看看那枚戒指，說：“行吧，清楚了。”

說的已經夠直白了吧，他卻像是聽不懂我什麽意思，再一次問：“那你願意嗎？”

他十分專註地看著我，眼睛也不眨一下。他的眼波寧靜幽深，令人無法招架。

我過去不太註意男人的外表，因為對男的沒興趣，再有我自己就是個忙起來不修邊幅的人，身旁的同事也基本都是我這樣的……唐無極除外，那孫子雖然長得很男人，但他那個愛打扮的勁兒特別叫人受不了！出去走訪查案子他還得先噴上二兩發膠抓個發型才能出門，誰受得了？同樣是性別男愛好男，陸綻不那樣。

陸綻跟我差不多，不怎麽註重修飾自己，也不太講究穿戴，可他就是實打實的好看，披個麻袋都像名模那種，讓人看見了舍不得移開視線，我當年對他還沒那個意思的時候也總忍不住向他多看幾眼。那會兒我總在想，這小子長成這樣，家裏又有礦，非跑來幹這份兒挨累不討好的活，風裏來雨裏去的毫無怨言，簡直匪夷所思。

那時不知道會有今天。

我料不到我們會有此刻。

最匪夷所思的原來不是他來到我身邊，而是他愛上我，並且一如既往地愛著我。

他的眼睛像千尺深潭，我困於潭水之中，不斷下沈。

我深深喘了口氣，手伸過去把茶幾上的筆記本合攏了，然後點點頭，應道：“嗯，好。”

既然無力掙紮，也不想掙脫，那我心甘情願沈下去，把未來幾十年全交到他手上，不給今天留下遺憾。

他卻依舊那樣看著我，重覆那句：“你願意嗎？”

我靠。

不說出“我願意”仨字完不成任務是吧？他從哪學來這套肉麻的？！

我與他對視片晌，終究敗下陣來，妥協道：“願意，願意行不行，我、願、意！趕緊戴！”

這總行了吧？不行。

戒指戴了嗎？沒有！

我話才說完，就被他摁倒在沙發裏堵住了嘴唇。

被親得蒙頭轉向的時候他的手貼著我的衣擺鉆了進來，他指尖有一絲絲涼，讓我想起了他酒醉後住在我家那一晚，繼而又想到那個晚上我們都幹了什麽事。

是我大意了，這兔崽子什麽時候真的溫柔乖巧過？都特麽是裝的，陷阱他早就布好了，在這等著我跳呢。

唉。

可我自己跳得心甘情願，能怪誰。

五一期間我回了趟老家，陸綻走不開，我只好自己回去了。

外公外婆年紀大了，身體也不那麽太好，老人家真的是見一次就少一次，我工作穩定之後有了假期都很願意回去看看他們。

路上我做足了進門就被我媽臭罵一頓的心理準備，結果回去後什麽事情也沒發生。就跟往常一樣，我媽弄了一大桌子菜，我到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兩點了，他們都還沒吃午飯，等著我呢。

我十七、八歲的時候總想著離開爹媽離開家，自己出去浪，追求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最好誰也別管我別在我耳邊叨叨。後來在外面累了、流血了、受挫了、被社會教做人了，才意識到還是有父母在身邊最好。

別人家我不知道，我家是這樣的，只要有我媽在，永遠有我一口熱騰騰的飯菜，不管幾點鐘，哪怕我忙完了案子夜裏兩三點回到家，我媽也會起來給我煮一碗噴香的雞蛋面；有我爸在，工作中碰見了什麽軟釘子硬釘子幺蛾子，跟他倒完苦水再聽聽他的分析和見解都能讓我豁然開朗。我長這麽大，唯一沒有征求過他意見的，就只有陸綻那事。

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我這輩子恐怕沒機會養孩子了，可即便沒有孩子，我也能夠深刻體會到我父母養育我的艱辛，我無以為報，還很可能讓他們無法享受到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這頓飯吃得我特別不是滋味，心裏那股愧疚不停地翻倍。

吃完了飯我爸把我叫進屋，關起門來跟我談了很久，談完了我都想給老頭子跪下了。我爸這人別看歲數大，他思想比我都超前，開明的不得了，我糾結的東西在他眼裏根本不叫個事。

他說：“你的另一半是男是女，這對我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得牢記：你是一個男人。你是男人，你在家庭中應當承擔什麽樣的責任、盡到什麽樣的義務，包括你將來，生活工作等方方面面，你會為你現在的選擇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假如你這個決定將來對你們產生負面影響，你能不能夠承受壓力，有沒有把握解決問題，甚至乎如何去維護你的家庭保護你的愛人，這些都是你自己需要慎重考慮的。”

他說：“你現在不是十歲、二十歲，你三十多歲了，你的路想怎麽走，只有你自己能決定。我對你的要求始終都是：行正事，走正路，不計得失。”

他說：“在這個前提下，如果你認為你的選擇是正確的，那就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說真的，要不是怕嚇壞我爸，我都想抱住老頭子痛哭一場，再跑到窗邊上對著外面大喊：我有個全世界最好的爹。

我心裏可謂是風吹浪湧鑼鼓喧天，可臉上實在不知道該作什麽表情，最後也只是點點頭，笨嘴拙舌地說了聲：“謝謝爸。”

我爸搖了搖頭：“渾小子，你好好哄哄你媽吧！她以為你說小陸不能來那是在忽悠我們，想給我們制造驚喜，早上還特地出去燙了頭發，沒想到兒媳婦是真不來！不像話！”

這聲兒媳婦把我聽樂了，我趕忙又屁顛顛地去找我媽和我外婆，陪她們聊天，聽她們嘮叨，以及給她們詳細描述了一下陸綻長什麽樣。

晚上睡覺前我在電話裏把這事跟陸綻一說，他也樂了，問我：“怎麽能是兒媳婦呢？不應該是……怎麽叫，嗯，不應該是兒婿嗎？”

我壓低聲音說：“電話裏就讓你痛快痛快嘴兒吧，你等我回去的。”

他立刻反口：“啊不是，兒媳婦……兒媳婦挺好、挺好的。”

他嘆口氣，又說：“這段時間我真走不開，再過一陣子，我一定登門拜訪……拜訪公婆！”

靠！公婆又是什麽玩意兒！想笑死我。

我們東拉西扯地聊了一會兒，臨掛斷前他問：“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說：“你都多餘問這個，我什麽時候不想你了？我睡覺做夢都夢見你，滿意了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他說：“我也是。”

我不用照鏡子都知道我這會兒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他又問：“你是後天回來嗎？”

我說：“對，後天晚上。”

他說：“提前告訴我車次，我到車站接你。”

我說：“行，睡覺吧，晚安了。”

他說：“晚安。”

又過了一會兒，我說：“你倒是掛電話啊！”

他說：“我等你先掛。”

我：“……”

我有一陣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五年前的某個晚上，那天晚上他在電話裏對我說過——我等你先掛。

就是在那一瞬間，我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聽著他的聲音都會心馳神蕩忍不住笑。

然而那之後的第三天，我就失去了他。

即使過去這麽久，即使他已經回到了我身邊，想起那件事我心裏仍然疼得不像話，呼吸都亂了套。

我聽見陸綻在問：“唐哥？怎麽了？”

我說：“陸綻，我愛你。”

他沈默了一會兒，回應道：“我更愛你。”

我笑了，心裏不服氣。憑什麽他更愛？這還能比出誰多誰少嗎？我會輸給他？！

不可能的。

我說：“好了，早點睡吧，我掛了。”

他說：“好。”

我關了床頭燈，緩緩闔起眼皮，做起了離奇的夢——

唐無極吊兒郎當地甩著書包，在我家樓下扯著脖子喊：小方小方你快起床，起來梳妝……我飯都吃不下了，趕緊抓了書包跑出家門，到樓下先跟這孫子過了十七八招，然後我倆追趕著往學校跑。跑著跑著竟然跑進了刑警隊的走廊裏，我氣喘籲籲地推開了科室的門，裏面站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的小青年，聽見推門聲，他回過頭來。

他說：你們有點晚了。

唐無極從我身後擠過來，盯著那小青年吹了個婉轉的口哨，聲調十分輕佻地問：喲，這打哪來的小鮮……不是，小同志啊？嘖嘖嘖嘖，瞧瞧這身條兒！這臉蛋兒！是來報案的嗎？有什麽困難，給警察哥哥說一說？哥哥幫你！

我草，這孫子也不知道是警察還是流氓，真來報案的都得讓他嚇跑了！哪有人民警察圍著人家小青年打轉雙眼直放狼光的？

小青年皺皺眉頭，正兒八經地說：我叫陸綻，來報到的。

臭流氓怪叫一聲：啊？原來是師弟啊？！臥槽！

我可實在看不下去了，三兩步走過去擋在小青年身前，剜了唐無極一眼，說：別特麽在這散德行了，他是我男朋友！

……

唐無極那表情足夠我笑話他一輩子。

然後我醒了。

草！我還想看看陸小綻什麽表情呢！怎麽就醒了？！

我媽在外面喊我出去吃早飯，我趕緊起床洗漱，直到坐到了飯桌邊上我仍舊神思恍惚。

外婆問我是不是沒睡好，我說不是不是，睡得太好了。才說完，我手機響了。

我一看來顯，陸綻打來的。

我也用不著再避嫌了，直接在飯廳接聽了電話。

結果我聽見了一句莫明其妙的，陸綻說：“唐哥，我這邊上有個‘三口之家便利店’。”

我懵逼中：“什麽三口之家？什麽啊？”

沒等電話裏答覆我呢，我媽先開了口，她指指窗外，說：“‘三口之家’就在小區門口五號樓那，誰啊？”

啥玩意兒？

便利店？小區門口？？

電話裏面說：“對，這個是五號樓。”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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