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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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於把藏得最深的東西全部抖出來,歸根結底還是仗著陸綻愛我。人就這樣,一旦你意識到自己被某個人擺在了重要的位置上,你在這人面前底氣就特別的足。那歌裏怎麽唱的來著,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就這麽回事。

我希望陸綻也能明白,他被我放在心裏,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可以為所欲為。

交待完畢,我老老實實地等候發落,從輕還是從重我都有心理準備,都能接受,因為我知道他不至於為了過去那點事情跟我鬧翻,我這就叫有恃無恐。

兩個人在一起肯定會有爭執有摩擦的,無關大是大非的問題,他生氣發火我都當作是情趣,哄著就完了。

陸綻臉上的震驚好半晌才褪去,他垂著目光,把手從我的手裏抽了出去。這就不免叫人有些心慌,有的人沈默時遠比他暴發時更令人不安,比如今時今日的陸總。

我叫了他一聲:“陸綻?”

他仍舊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大約過了一分鐘,他攤開手心,將另一枚戒指遞到了我眼皮底下,問我:“你願意讓我給你戴上嗎?”

我:“……”

我忽然有點亂。

這是在求婚呢嗎?我前面說的那些他都不追究了?算翻篇了?

這枚戒指的結局,其實早在找出它的那一刻我就深思熟慮過,不然我不會給家裏去了那麽一通電話,也不會把陸綻帶到同事們面前。這枚戒指,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它最終會停留在什麽地方,我明明都知道,可此時此刻,陸綻捧著這枚小小金屬環問我願不願意的時候,我還是感覺很亂,心裏很亂。

我強壓下那股要破腔而出的雀躍,假裝淡定地說:“不行,先等等。”

陸綻大概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回應,他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僵滯,我於是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我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呢?別想著蒙混過關,趕緊交待,交待清楚了才能戴上。”

他長看我一眼,說:“我不可能跟別人結婚,做戲而已。”

我問:“什麽意思?”

他的語氣很冷淡:“江子晴跟我姐很熟,當初她通過我姐來找我,請我幫她這個忙。我呢,那個時候想回國,想留在這邊,但家裏不準。我姐的意思是我幫了江子晴,她就想辦法把我弄回來。”

這可把我聽懵了,他們這些個富二代都拿婚姻當兒戲嗎?這是能鬧著玩的?陸明暉看著是很明白事理的人,居然摻和這種事?

我說:“你說清楚點,幫她什麽忙?做戲給誰看?”

他說:“給她爸看,就是江謹行。”

江謹行。

陸綻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裏莫名摻了一絲厭惡,沒等我再發問,他就把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了。

這是一出豪門恩怨。

陸綻的未婚妻江子晴是江謹行的獨生女。江謹行是什麽人呢,他是國內房地產龍頭企業之一“華容集團”的老總,這個人的發跡史帶有一些傳奇色彩,為人津津樂道。

眾所周知,改革開放四十年,在大浪潮中崛起並能夠始終屹立不倒的知名企業企業家的身後,大多有著紅色背景的保駕護航。而江謹行沒有,他就出身於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但是這個人極其不普通。

這是個很有想法、有眼光、有魄力的人。八十年代初期,他從技校出來,不甘於聽從父母的安排進入工廠做一名技工,而是夥同朋友幹起了倒買倒賣的小生意。那個年代自主創業是新鮮事,一個沒背景沒靠山的草根青年,頂著尋常人難以承受的壓力和擔不起的風險,決絕地走上了這條路。

年輕的江謹行精明強幹,又能夠吃苦耐勞,嘗試過各種各樣的小本經營,十年間積累的經驗和人脈為他的成功之路奠定了基礎。到了九十年代,全國推行城鎮住房制度改革,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他看準商機,做起了建材生意,並且做得有聲有色。就在這段時期,他結識了他未來的妻子黎玉容。

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與富家女墜入愛河,演繹了一段喜聞樂見的愛情故事。

江與黎結為了夫妻,江謹行有了妻子娘家助力,如虎添翼,婚後第四年創立了旻容置地,也就是華容集團的前身,再後來,他的事業逐漸做大做強,終於飛黃騰達。

為什麽這人的事跡我這麽清楚,因為他是本市名人,是我父母那輩人的偶像,好比現在提起馬雲劉強東,活在這個時代的人沒有不知道的。早些年我媽還買過江謹行的個人傳記,就放在茶幾下面那層,沒事就拿出來翻翻。

江謹行與黎玉容的美滿婚姻也是本城一段佳話。我還記得他們結婚十幾周年的時候正趕上“華容”成功上市,當時大操大辦地慶賀了一番,本地日報晚報爭相報道,人人稱羨。但後來不知怎麽的,經常與江謹行同進同出的黎玉容漸漸淡出了大眾視野,有小道消息傳出她身體抱恙,不良於行,後又被證實確有其事,惹得人議論紛紛,都說這個女人前半輩子太幸福太幸運,老天爺都紅了眼,給她降點劫難。

所幸江謹行為人正派,多年來對妻子始終如一忠貞不渝,他們的獨生女兒也被他視如掌上明珠。

這人的風評向來很好,因此陸綻提起他時的厭惡讓我有些不理解,直到聽他講完前因後果我才明白,他為什麽對自己的便宜準岳父是這麽個態度。

原來這個傳奇人物,這個絕世好丈夫好父親江謹行,居然在外面養了一個情婦長達二十年之久,他還跟人家生了兩個兒子,這兩個私生子與江子晴的年紀差不多大,一個比她小一歲,一個小三歲。

……

這叫什麽事?這等於說跟妻子恩恩愛愛海誓山盟的同時,還在跟另一個女人睡覺生孩子?這事辦得無敵操蛋了。

我想起來了那句話:誰年輕的時候還沒遇見過幾個人渣。

照這麽看,年輕的時候遇上人渣,看清了,一刀兩斷了,絕對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像黎玉容這樣,跟人過了十幾年,全身心地付出十幾年,結果有一天突然發現枕邊人居然是這麽個狗東西,多叫人絕望。

黎玉容不良於行,是因為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她出了車禍。

陸綻講完這些,長出一口氣,說:“阿姨這些年一直身體不好,前段時間她回國探親,結果回來後感冒發燒又轉了肺炎,昨天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今天江子晴趕回來了,我剛才到機場是去接她。”

他伸手在筆記本上劃拉一下,屏幕亮起來,他指著那張照片:“這是故意讓人拍到的。”

這麽說他們在機場舉止親密是在擺拍?

他說:“我和她雖然只是合作關系,但是黎阿姨很喜歡我。她這次情況不太樂觀,所以我說我這段時間不能離開,萬一有什麽事情,我不在不行。”

原來如此,但我還是有一點沒弄明白,我說:“那你們這戲不是做給江太太看的嗎?好讓她放心女兒有了好歸宿,怎麽說做給江謹行看?”

陸綻輕哼一聲,爆出了一個足以令股市震蕩的大新聞。

他說:“去年江謹行查出來患了帕金森,他是早期,癥狀還不明顯,但是這個病沒法根治。他知道自己患病後最想做的是什麽,唐哥,你猜猜?”

我想了想:“難道是想認兒子?”

我只能這麽猜了,任誰知道自己患了那種病,都應該想要著手安排些事宜了,何況人江家是有王位要給人繼承的。

陸綻嗤道:“對,他想讓兩個兒子名正言順,認祖歸宗。”

這也是人之常情,外面的女人固然無名無分,但兒子終究是親兒子。我們從法律角度來看,私生子與婚生子還有著同等繼承權的呢。

我說:“江子晴不同意嗎?”

陸綻說:“她當然不同意,不過她不是怕被分家產。她說她媽還在呢,江謹行這時候認兒子等於是在扇黎阿姨的臉,她怕她媽受不了這個刺激。”

我不由感慨,有些女同志就是太想不開了,像這種事情,知道真相那天就該果斷的離,甩了那男的就完事了,何苦搭上後半輩子。

我問:“那你倆訂婚到底起什麽作用了?”

陸綻說:“我們兩家有很多生意上的往來,能互相借力,也能互為掣肘。江子晴與我家搭上關系才有底氣跟她爸談條件,她的話也才更有分量。她只是想在黎阿姨還在世的時候江謹行別認兒子。”

我:“嗯……”

到底還是女兒貼心,這個江子晴看來也是明白,她媽媽這一生為情愛所累,就是太過固執,太渴求一份真情。她求的分明都是鏡花水月,可她仍要沈溺其中,既然是這樣,與其叫醒她倒不如成全了她。

這是自欺欺人,但人有權利選擇自欺欺人的過活,與人無尤。

我長嘆了一口氣。

早些年辦案子的時候見過不少情愛糾葛家庭糾紛,有些案子甚至我們完全都不能夠理解它為什麽會發生。為什麽曾經最親密的人有一天會面目全非,變成了最憎恨你的人,變成傷你最深的人。

為什麽?

我看著陸綻,我在想,眼前這個人我是永遠不會去傷害的,不論未來我與他走到什麽地步,我都不會傷害他,也不準任何人傷害他。可是這麽想著的同時,心裏又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它在提醒著我,眼前這個人,是最能夠傷害我的人,他擁有能夠輕易將我刺穿的利刃,是由我親手奉上的,

因為我愛他。

所以愛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怎麽能如此至善至惡、至柔至剛?

陸綻忽然顯得有些緊張,他問我:“怎麽了?你在想什麽?”

我說:“沒有。”

他急道:“你別亂想!我跟江子晴絕對會解除婚約的,你相信我!”

我也沒懷疑這個啊。

我說:“沒不信你,你急什麽。”

他說:“你剛才……我不喜歡你這麽看著我。”

這倒奇怪了,我問:“我怎麽看你了?”

他沈默了一下,答非所問地說:“我認定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絕對不會像江謹行那樣……”

我打斷他:“哎哎哎,雖然你跟他女兒是做戲,但人家好歹是你長輩,你別一口一個江謹行,這麽連名帶姓地叫行不行。”

他皺皺眉頭,說:“我最看不上那種人。”

我說:“不喜歡歸不喜歡,但你得客觀的看待問題。尤其像這種私事,我們局外人根本不能完全搞清楚它是對是錯,不該隨意評判。”

陸綻看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我問:“笑什麽?”

他說:“這話你當年就說過。”

我說:“什麽話?”

他說:“你帶我查第一個案子的時候就對我說過,‘很多事情,局外人無法判斷它的對錯,所以用不著糾結這個。我們刑警要做的,是追本溯源,弄清楚事件的因果,求個明白。’”

——好讓生者釋然,讓逝者安息。

我說:“……你用不用記這麽清楚啊。”

他說:“我還記得你說,‘交待清楚了才能戴上’。”

他再次把戒指遞到了我眼前:“我交待得夠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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