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陸綻：“偷偷弄一對戒指，你怎麽想的？”

他告訴我：“一時興起。”

仔細一問，他的一時興起還有我有關。聽著很像廢話，刻我名字的對戒肯定與我有關。但我說有關不是指這個，而是，他會弄這麽一對戒指，最初是跟炮姐有關。

當年我A了炮姐號用的什麽理由？結婚啊！

我對喵大俠和游戲裏的朋友們說我要結婚了，沒空玩了，大家江湖再見。當時喵大俠……那會兒他已經是喵哥了，但我更喜歡叫他喵大俠，喵大俠特別舍不得我，私下裏問我要地址，說要送我結婚禮物。我當然是拒絕了，怎麽可能要他的東西呢，更不可能告訴他地址，他追問幾次我都搪塞過去，後來幹脆就不上線了。

沒想到他真準備了禮物。

陸綻說：“說了你可別吃醋，我師父是我在游戲裏最喜歡的人，因為她，我才對唐門特別有好感。”

我心想這醋我吃得著嗎？我吃我自己醋？！

他又說：“她帶我玩了那麽長時間，她要結婚了我肯定得表示表示。”

我問他要送的是什麽。

他說：“藍寶石項鏈，不過最後沒送出去。”

我靠。

五年前，一個上下班都坐公交車的小警察，吃飯除了食堂就是面包方便面，他居然準備送一條寶石項鏈給未曾謀面的網友？

真特麽是富家子弟富家子弟，如假包換的富家子弟！

我緩了口氣，拉著陸綻又返回客廳坐下了，打算就炮姐的問題跟他好好談一談。我已經想清楚了要向他坦白，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吧。

我問他：“為什麽沒送出去？”

他頗有些失落地說：“她不給我地址，我又沒有她其它的聯系方式。有天她和我打完了本正常下線，之後就再沒上過。”

確實是這麽回事。

我那時還把背包倉庫都收拾一遍，能賣的賣了，錢寄給他，就當作道別了。郵寄是有延遲的，他應該是隔天才發現我真的走了。

我說：“虧得你項鏈沒送出去，這玩意兒他就算收到了也得退還給你。”

陸綻奇怪地看了看我，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

我說：“怎麽就不可能？”

他說：“我那不是隨便買的，是定制的！”

我笑：“定制又怎麽樣啊，還能制出花來啦？”

他擺出一副——你不懂——的模樣睨著我，說：“專門請人設計的，她收到了不可能不喜歡，哪有女人不喜歡漂亮石頭的？”

這話是沒什麽大毛病，男同志有偏愛豪車名表的，也有好搗弄刀模槍模的，女同志們喜歡漂亮的小物件是太正常了，可問題那炮姐他根本就不是女的啊！

陸綻又說：“我找的那設計師特別大牌，他的每件作品都是孤品，人是賣我姐的面子才肯接我這急單。”

他低頭看看手上的戒指，感慨道：“結果地址沒要來，東西做了又不能退。做好了我只好到他門店去取，在那坐了一會兒，就看上這個了。”

唉，說到底還是富家子弟。這要換了我，在那地方坐上一整天也不帶買一樣東西的。

他說：“這對戒指也是只此一對，他那個品牌就叫‘THE ONE’。”

我撇撇嘴：“你明顯是讓人忽悠了吧！這是兩個男戒，怎麽可能是一對？還只此一對？！他設計一款只做出來一對，那他還做什麽生意？”

要說同款我能信，對戒做成一對男用的這合理嗎？

陸綻笑道：“那設計師就是個同性戀！他是設計服裝的，做配飾是玩票性質，戒指做得最少，僅有的幾副對戒都是男款，一款就一對。人家不差錢，不靠這個吃飯。”

我：“……”

我成功讓他這話噎住了。

合著滿世界任性的同性戀都商量好了到我的故事裏走過場。

話都說到這了，我就想著趕緊往正題上靠一靠。我說：“既然提起當年的事了，我也有些話想對你說。”

他挑挑眉。

我說：“我以前……有過一個喜歡的人。”

話一出口，陸綻的臉色變了，唇角那一點笑意先是僵住，接著散得無影無蹤，幾秒鐘後，他冷漠地說：“我不想聽。”

我說：“不行，你得聽。”

他臉色更加難看，聲音也沈下來：“你覺得對現任提起前任的事有必要嗎？”

我說：“不是前任，你聽我說完吧，好嗎。”

他不解地看著我，不吭聲了，我於是自顧自講了起來。

“那人我是在12年的夏天認識的。”

“唐無極是12年3月份走的，這個你也知道吧。”

“唐無極那事發生之後我的精神狀態一直不怎麽好。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每天都特別的喪，暴躁，沒法跟人好好溝通。當時就很難有什麽事情能讓我感覺到開心，好像已經喪失了感知正面情緒的能力。”

“即便是這樣，工作還是得做，犯罪分子不可能照顧你的情緒少做點案子，後來那段時間我辦事就常常失誤，馮局命令我，每天必須到心理咨詢室呆一個鐘頭，我去了，可也沒什麽用。”

“再之後，抓捕和審訊的時候我總忍不住揍人，在外面走訪摸排時態度也差，有人投訴我，我就被停職了。”

“原先每天有事情做還能發洩一下，被停職閑了下來，我就覺得我的狀況更糟了。但這些又不能讓我爸媽知道，在他們面前還得裝得像個沒事人，省得他們擔心。”

那段時期對我來說簡直是糟透了，每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可我發覺我現在對陸綻說起往事的時候，心態已經十分平和，就好像說的不是我自己的經歷，我僅僅是在講述一個故事。

我看向身旁的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眼角。他的眼睛不再如當年那樣清澈得一望到底，但他的眼中依舊有我，這就夠了。

我說：“你幹這一行的時間短，那時候我老覺得你這人吧……年紀小，單純，心又軟，有些太汙糟的事情我都不願意叫你參與。你還記不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慈不掌兵、善不從警。刑警做得久了，接觸的黑暗面多了，一不留神是會被反噬的，你不適合幹這個，你後來走了其實挺好。”

他的眉心擰出了褶皺，我正想去撫平，手被握住了，我便任由他握著，繼續講故事。

“接著前邊的說。我停職後，沒事做了就出去喝酒，聯系我的各個線人，還有一些朋友，叫他們給我留意北鬼兩兄弟的行蹤，但是一直沒有消息。”

“當時我覺得再也不會有比我更廢的廢物了，唐無極拿他的命換了我的，根本就不值得。”

握著我的手一瞬間收緊了，我眼眶泛酸地看著陸綻，澀聲道：“那次行動，本來死的人該是我，無極為了掩護我才中槍……他中了六槍，沒能等到救護車過來……你現在能明白我為什麽那麽執著於他的死了嗎？”

他忽然用另一只手遮住了我的雙眼。我感激他，沒有讓我眼睛裏軟弱無用的東西見光。接著他輕輕吻我的嘴唇，說：“明白，我明白。”

我置身黑暗當中，在他的掌心裏合起眼皮。

“我被困在了一個小尖角裏，沒有門窗，沒有光，出不去，也沒人進得來，日覆一日，惡性循環。”

遮著我眼睛的手在輕微地顫抖，我於是也將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憋死在那個小尖角裏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人。”

“我沒見過他的樣子，但是很熟悉他的聲音，因為他在網絡的另一端。他每天給我講故事，卻從不把故事講完，只講一段，結尾留著懸念，讓我第二天接著聽。”

“那個故事從夏講到冬，那個人陪著我從夏到冬，一點一點地，把我從逼仄的角落裏拖了出來。”

“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喜歡他，怎麽可能不喜歡他？我也珍惜他，因為他不僅向我伸出了一只手，他還為我點亮了一盞燈，讓我能看清楚自己腳下的路。”

我把那只手拉下來，睜開了眼，客廳裏柔和的燈光讓人感到舒適。我低頭看著陸綻的手，就是這只手，把我從最漆黑的角落裏拉到了有光的地方。

“我是在停職期間認識的這個人，再後來覆職，有天領導領了一個人過來，說是新人，叫我帶著。”

“你恐怕想象不到，當這個人對我開口說話，我發現他就是每天在網上給我講故事的那個人時，我是什麽樣的心情。”

我擡眼看向陸綻。

他無比震驚地看著我：“你就是……”

我說：“對，我就是。”

我就是那個炮姐。

我說：“對不起，一直瞞著你。起初不告訴你，是因為不想讓你發現你那麽信任又倚重的唐哥是個懦弱的人。後來不告訴你，是我不敢告訴你，怕你尷尬得想從我身邊逃開。”

他沒有說話。

可以理解，這要換成是我，我也得把這件事情好好消化消化，太離譜了。

我緊緊握著他的雙手，看著他說：“上回你說你跟別人一樣，真氣著我了。我告訴你，在我這裏，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樣，不可能一樣……你是我，到死都不想放開的人，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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