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說什麽我全都沒聽進去。

自從那人進來之後，我的大部分感官就像被什麽東西屏蔽了，只剩下視覺還勉強能用，而我的視線落到陸綻身上就再移不開了。

他變了。

快五年了，人當然會變的。可他變得有點多，讓我一時之間招架不住。

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過去。愛穿白襯衫牛仔褲的小青年，笑起來有些羞澀靦腆，很陽光，待人真誠，眼睛幹凈得能一望到底。

眼前這個人樣貌沒太大變化，還是好看，但氣質跟從前截然不同了。

他以前給我的感覺是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有良好的家教和修養，不浮躁，很好相處。大概正因為這樣，我那時候才能坦然承認自己喜歡上了他，沒有過多地糾結性別的問題。在我看來“喜歡陸綻”和“陸綻是男人”這兩點並不沖突，他是男人，可他值得我喜歡。

他那麽懂事，那麽矜持又熱烈的暗戀著我，對我而言絲毫沒有攻擊性，甚至還能激起我的傾訴欲、保護欲，我願意讓他呆在我身邊。

這種感情我從沒對任何人萌生過。

後來我也嘗試過看看其他人，可意料之中的，我對男人仍舊沒感覺、沒興趣，對女人也沒有了。

我的性向被這個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的小青年攪和成了惟他不可，可他卻決絕地把我從他的人生軌跡中擦掉了，還遠遠拋在身後。

一千多個夜裏我曾經做過許多個關於他的夢，好的壞的，美的殘缺的，可從沒有夢到過眼前這樣的他。

面前這人西裝革履，領帶打得規規矩矩，頭發一絲不亂，有著超乎年齡的沈穩，並且冷漠。曾經那麽溫和清澈的一雙眼睛也藏在了冰冷的鏡片之後，讓我再不能輕易讀懂，即使它們正直視著我。

“來來來，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王局及時插到了我和陸綻中間，跟陸綻介紹起我來，“……咱們小唐啊，那可是系統裏面最年輕的正處級！出類拔萃，前途不可限量呀！”他滿面堆笑地對旁邊的人打趣道，“不是我們這些老家夥比得了的！”

要在以前，他這一套吹下來我怎麽著也得客氣客氣應和兩聲，可此時我的喉嚨像是被那口酒燙壞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吹完了我他又開始吹陸綻。

“小陸總也是少見的年輕有為，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小陸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吧？”他問。

沒到，他小我四歲，還不到二十九，我心想。

陸綻沒應聲，看著我，神情莫測。

我們倆就這樣，他看著我，我看著他，誰也沒理會王局。這會兒是個人都能覺出來氣氛不太對，而這間屋子裏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王局楞怔片刻後，一語切中要害，他問：“怎麽，你們兩個認識？”

我心裏有個聲音在說：當然，何止認識，我們……

而陸綻搖了搖頭，他說：“不，不認識。”

他對我伸出右手，他說：“唐處長，幸會。”

我：“……”

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了。

我那些久違的想打人想砸東西想破壞一切的暴虐因子再度在我血肉之中橫沖直撞，叫囂著要掙脫束縛。

我沈默地看了他半晌，直到他疑惑地微微挑眉，我才機械地伸出右手，與他簡短一握。

他的手心冰涼。

人都已經到齊了，落座後談起了這頓飯的正題，我才搞明白為什麽陸綻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他們公司跟政府合作的一個高科技園區建設項目即將展開，他這次回國是為了擔任該項目的負責人，回來後已經跟城建土改那撥人聚一次了。而今天這頓飯的主要目的是由王局牽線，讓陸公子跟與王局相熟的這些司法機關部門的人碰個面，拓展一下他在本地的人脈關系。

瞧這架勢他像是要長期留在國內發展，仔細想想也合乎情理。他將屆而立，也要成家了，他父親是該著手安排接班人上位了。

可對我而言，這次碰面太過令我措手不及。

如果這場飯局提前一個月，或半個月，只需在他訂婚的消息傳出之前……我恐怕會為這突如其來的重逢大喜若狂。可是在今天，在今天，我只覺得命運無時無刻不在作弄著我，摧挫著我，那只無形的手在奪去我所在意的一切之後，又肆意地將我推到了懸崖邊緣。

“老大，老大？”

我看一眼張平。

“是不喝太急了？你看你手抖的，先別喝了，吃點東西墊墊。”他開始往我盤子裏夾菜。

我看看我的手，確實抖得厲害，但那跟喝酒沒有半點關系，只是因為一場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久別重逢。

那個我做夢都想碰觸的人就在眼前，而我們之間卻像隔了不可逾越的天塹。我能忍住沒上前抽他兩巴掌或是將他抱住，我都覺得自己的自制力已然超凡入聖了。

我又幹了一杯，看著餐盤裏逐漸堆出的小山，我攔住張平不停夾菜的手：“瞎忙活什麽，我什麽量你不清楚麽。”

其實早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麽能喝。當初在刑警隊時即便是逢年過節放大假也從來不敢敞開了喝酒，那時要隨時保持頭腦清醒體力充沛。就連唐無極那種好喝的都十分節制，平時只敢喝點啤的，幾泡尿下去就醒酒了。

近兩年應酬多了我才發現我竟然是千杯不醉的體質，當然喝太多了身體也會難受，但頭腦永遠是一片清明。

坐在陸綻身旁的王局註意到了張平的舉動，忽然對我舉杯笑道：“小唐啊，你的這個副手選得好，簡直比我家管家婆還要貼心呀，難怪你不帶著小陳也要帶上他，哈哈……”

我特麽心裏罵了個娘。

王永勝在飯桌上幾杯下肚之後經常性的滿嘴跑火車，大家習以為常了，沒人跟他較真兒，有時候還順著他逗逗樂。

可我這會兒心煩得要命，他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我懶得搭他話茬，遙遙回敬一杯，接著起身去了衛生間。

再在這呆下去我就要瘋了，媽的。

從衛生間出來我也不想回到包間去，就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了會兒，抽根煙。

在那間屋子裏我根本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沒法不去看那個人。他應該已經覺察到了，再多呆會兒不光是他，滿屋子的人都能看出來我的異常。

像這種沒什麽要緊事的飯局露個面後找借口一走了之也不是不可以，可我不想走，不能走。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這麽近距離的接觸他，我舍不得走。可我也沒法坦然回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想幹什麽，能幹什麽。

點上第三根煙時有個人來到了我身旁，我想應該是張平找出來了，我問他：“什麽事？”

沒人吭聲，我回過頭，見到陸綻站在那裏。

我的眼睛又不聽使喚了。

既然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我也不想掩飾了。他過來了我就多看看，看個夠。現在看一眼少一眼，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他是真的長大了，臉上再也見不到舊時的青澀，身著正裝的樣子魅力十足，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竟然讓我感受到了從沒有過的、無形的壓迫感。

我吸一口煙，問他：“陸總，有事？”

他繞過來，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著……這是他從前思考問題時下意識的小動作，竟然還保留著。

他眉頭輕蹙，似乎對什麽事情感到疑惑，他問我：“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這要我怎麽回答，剛才不是說不認識我嗎？

可我也沒必要騙他，他既然回國了，遲早會知道的。

我說：“見過。”

他一怔，又問：“你叫唐方？”

我點點頭：“對。”

“唐方……”他低低念著我的名字，“我們以前熟嗎？”

也算生死之交吧，我想。

“不。”我說，“只是見過，不熟。”

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半晌才淡淡說道：“是麽，那為什麽你一直看著我？”

我撣撣煙灰，告訴他：“大概因為我這幾年再沒見過陸總這麽好看的男人吧，以前沒看夠，難得有這個機會，多看兩眼。”

他臉色變了幾變，虛起眼眸盯著我，像是在分辨我的話是真是假。

過了會兒他問：“你在戲弄我？”

操。我都想問我戲弄你幹什麽？！我他媽都要讓你折磨瘋了！

我又吸口煙，控制控制情緒，我說：“你想多了。”

他說：“我不這麽認為。”

我心裏太難受了，再多的尼古丁都抑制不住，麻痹不了，我說：“隨你怎麽想吧。”

他看著我，面沈似水，低聲問：“到底為什麽？”

我也想問為什麽，曾經那麽可愛的他為什麽成了這副樣子？

我說：“什麽？”

我猜他大概是想問我到底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饑渴，死盯著他不放。

可他問的是——

“為什麽你看著我，好像隨時要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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