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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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陸總的情商給震住了,無言以對,煙頭燙到手才醒過神來,就想問問他這幾年是怎麽在商圈裏混的,居然能這麽說話。

沒等我組織好語言,他又開口了。

“抱歉,”他說,“是我唐突了。”

話都讓他說了,我還能說什麽?我把煙蒂按進一旁的煙灰缸裏,順手拿過煙盒,把裏面最後一支也叼出來點上了。

他皺起眉,似乎對我的煙不離口頗有微詞,幸而沒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否則我真怕自己壓不住火氣要教育教育他。他今天的身份地位確實不同以往了,可也不能這麽沒深沒淺的吧。

我倒很想知道我要是真哭出來了他打算怎麽收場。

氣氛一時有些僵。

他看起來沒有要走的打算,我卻覺得我出來太久,該回去看看了。心裏這麽想著,我的身體卻無法動彈。我有些貪婪地盯著陸綻的臉,心想再呆會兒,再坐一會兒……等這支煙抽完。

“唐哥!”

有個聲音突然闖入我們之間,我回頭一看,這次真是張平找來了。

“嗯,怎麽了。”

“沒事,看你出來半天了,有點不放心。”張平見到陸綻也在,對他點頭招呼了聲,“陸總!”

這小子長相周正,會來事兒,人很機靈,我有什麽飯局都愛帶著他,帶他總比帶著小姑娘好。他也知道我看重他,平時對我言聽計從,鞍前馬後無微不至的。有時候看著他,我總會想起喵大俠時期的陸綻。他們都很年輕,熱心腸,懂得關心別人。

這感覺其實並不好,在不相幹的人身上尋找某個人的影子,非常不好,顯得我太可憐了。可明知道不好,我還是忍不住在人群當中尋覓與他有著共通點的人,觀察他們。然而見得越多越讓我認清現實,那就是世界上只有一個陸綻,他已經消失了,回不來了。

會回來的也不再是屬於我的那一個。

張平找過來了,我自然不能再呆下去,我站起來問了聲:“陸總還想再坐會兒嗎?”

不知道為什麽,陸綻的臉色變的不太好看。

他從沙發裏起身,走過來忽然問張平:“你叫他什麽?”

張平被問得一臉莫明其妙,先看看我,又看看陸綻,小心地問:“啊?陸總是說……唐哥嗎?”

我手底下這些小年輕的私下鬧著玩時愛管我叫“老大”,正經場合當然也有正經的叫法。像這種飯局,談不上多正式,在人前當然管我叫哥了。

陸綻卻十分怪異的又問了一遍:“你叫他什麽?”

張平再次看向我,這回他怕說錯話,不敢吭聲了。

我只好替他說了:“他叫我唐哥,有什麽問題?”

陸綻的目光轉向我,深深地、極為覆雜地看了我一眼,之後道聲“失陪”,走人了。

這下就連我都被他搞懵了,我下意識地向他追出幾步,伸手想拉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

我要幹什麽?我看著自己伸向他的手,感到很迷茫,我想從這個把我當做陌生人的他身上……抓到什麽?

陸綻沒再回包廂,招呼也沒打一聲直接離開了。

要在以前,這種“不懂事”的富二代我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可此刻我滿心滿腦子都被他填滿了,再騰不出半點空間來裝其他東西。

這算什麽,造化弄人?

飯後那幫人張羅著續攤,我沒興趣參與,找借口先走了。

沾了酒不能開車,我只好找個代駕過來。本想順便把張平送回家,可他說要去附近親戚家,不用我送,我就自己上車了。

酒店離我家不算近,二十分鐘車程。十點多了,路況還不錯,我自己開用不了十五分鐘就能到,可這代駕太穩,車速就沒有上40的時候。左右我也沒有急事,就由著他慢慢開。

過沒一會兒,代駕跟我聊起天來。

這是個面相和善的老大哥,約莫四十五六,人很健談。

他說:“難得老弟你沒嫌我慢,我載過的其他客人就沒有忍過三分鐘的,早催上了。”

我心想我其實也覺得你挺慢的,人家趕時間的怕不得急死。但我說:“嗯,安全第一,慢慢開,我不著急。”

沒成想我這句客套話讓老大哥感慨不已,一下打開了話匣子。

於是我知道了為什麽他開車這麽謹慎。

他說他妻子和兒子是在一場車禍中走的,好多年了。

他說他到現在都恨不得打死那個開快車的肇事司機。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外面跑長途貨運,家中裏裏外外都是妻子操持著,他答應過給她買大鉆戒,錢都悄悄攢夠了,就差陪她去挑了,可她沒等到。

他說他兒子特別懂事,學習也好,從來都讓人很省心。那一年孩子考上了重點高中,他請了半個月假,原本打算帶著老婆孩子去北京,去看***升國旗,去爬長城……

他說當年對方賠了不少錢,可再多的錢對他來說都沒用,買不回來他完整的一個家。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幹脆罵起娘來。

他說某些把著方向盤的傻逼根本就不明白,他們的一丁點兒失誤會給別人造成什麽樣的傷害。

他說即使過去這麽多年了,他見到有人在市區裏開快車仍然氣得想打人。

他話頭一開就收不住了。

大晚上的,換成其他人坐在他身邊沒準要被他嚇死。可我卻很能理解,他不是有病,他吧,是太傷心了,太寂寞。

這麽一個長年開貨運走高速的老司機,讓他在街道上慢悠悠地開30多邁小跑,估計他自己都慢得受不了,可他仍然慢下來了。

我原本心裏就堵得慌,聽到他這番遭遇更加難受。有心安慰兩句,可像這種傷心事,什麽樣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我搜腸刮肚老半天,最後也只是憋出來一句:“我明白,我愛人……也離開好幾年了。”

我說出這句話之後他總算靜了下來,就好像電源插頭突然被人拔掉了。

我自己也挺意外的,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對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提起陸綻,說他是我愛人。可能我也跟這大哥一樣的寂寞,無人可傾訴。

我從前總埋怨命運對我不公,覺得什麽破事都讓我攤上了。可歲數越大越明白,世間傷心人多得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難處,只是人家沒說出來。

我跟這位老大哥相比,或者跟陸競慈相比,都幸運得太多了。起碼陸綻還在,而且我今天還見著他了。

他離我那麽近。

過了很久身邊的人才再度啟齒,他問:“有孩子嗎?”

我說:“沒有。”

他問:“那你再找了嗎?”

我說:“沒有。”

他頓了頓,嘆道:“你這麽年輕,能放就放下吧,路還長著呢。”

我苦笑:“我就是放不下。”

他怔怔地盯著前方路面,聲音忽然有些哽咽,他說:“是,我也放不下。”

他說:“我忘不了他們娘兒倆……有人跟我說的,說見過大海之後,其他什麽江河湖泊的水就都不值一提了,是這麽回事。”

我想,他說的其實是一句詩:

曾經滄海難為水。

我沒告訴他這首詩,這種時候領會精神就夠了。

我不敢再開口,轉頭看向車窗外面。

街道兩旁燈火璀璨,我的視野卻逐漸變得不那麽清晰,景色迷蒙,像隔著一層煙水。

我摸摸褲兜,想找支煙。可沒摸著,我才想起來剛才在酒店裏我把整包煙都抽完了。

我只能對著朦朧的夜色,回想著不久前看到的那張令我思念入骨的臉。

想著想著就生出點兒困惑來。

為什麽缺失了一小段記憶之後他連性情都變了?這幾年過得不好嗎?

可不論怎麽想,我也沒法把“陸世釗的兒子”跟“過得不好”劃上等號,怎麽可能呢。

車開得再慢最終也是開到地方了。

臨走前那老大哥又跟我說了一遍:“路還長著呢,你不像我,你這麽年輕,還是得向前看啊。”

我點點頭,我說:“對,是得向前看。”

路還這麽長呢。

可是夜也這麽長,向前看我他媽什麽也看不到,天什麽時候才能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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