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等了很久的電話。

可以這麽說，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接到那通電話我都會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趕過去。

它跟唐無極有關。

當初他出事那件案子有兩名要犯在逃，公安部發布了A級通緝令重金懸賞，可一年多來一無所獲。

半月前馮局看了我最近的心理健康評估報告後把我叫去談話，他說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為什麽你始終放不下？你這個狀態，讓我怎麽放心把更重的擔子交給你？

我說這個我也沒辦法，心理醫生都治不了，我有什麽辦法？除非將那兩個漏網之魚緝拿歸案，我親眼看著他們吃槍子兒，否則我再過三年五載也是想不開的。

憑什麽我兄弟死了，他們還能活著？還能夠逍遙法外？！

馮局再次搬出那套大道理，什麽天網恢恢，抓住他們是遲早的事。

我知道是遲早的事，我也信天網恢恢。可遲是多遲？早又會多早？

我沒見到早，也不想等那麽遲。

我一年多沒去看過唐無極，就連他的忌日都沒去，不抓到那兩個人我沒法去見他。

那次在海邊陸綻問我跟唐無極是不是情侶，當時我覺得問題問得簡直荒謬，但後來我也仔細考慮過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疑問。

大概因為沒人對他提過唐無極和陸競慈的事。他是在無極走後才到我們這的，那時候陸醫生仍在我局技術科任職，身邊所有知情人士都不敢提及他倆的事情，更不可能在我這個炸藥包眼皮底下嚼舌根。

陸綻會胡思亂想，不能怪他。

在他看來我過於執著唐無極的死，超出了一個正常的度。他不知道，我的執著不僅僅因為無極是我兄弟、最好的朋友，還因為那次行動，原本死的那個人該是我。

當時的抓捕行動是由兩省公安聯動，整合特警刑警警力，由馮局親自指揮進行的。總體上很順利，只在某個環節上出現了一點意外。那點意外並不影響大局，而對於我、陸競慈、唐無極的父母，它卻是醒不來的噩夢。

問我為什麽放不下？為什麽想不開？？

因為射進無極身體裏的那些子彈也無形地嵌在我身體裏，沒人能把它們挖出來。

那次行動部署很久，將縱跨兩省四市的走私運輸販毒團夥的犯罪鏈條徹底切斷打掉了，無疑是成功的。只可惜有兩名團夥中的高層人員望風而逃，直至這一天。

我曾私下拜托幾名信得過的朋友幫我留意他們的行蹤，其中一位朋友是唐無級在部隊時的同袍，現在正在執行一項機密任務，這個人十分可靠，電話是他打給我的。

掛斷後我對陸綻說：北鬼現身了，就在本市。

北鬼和鬼影，這兩個名字是我的心結，身邊的人都知道，陸綻也十分清楚緣由。他顯然吃了一驚，臉上輕快的神色一掃而空，忙問我知不知道具體在哪。

我說世貿附近的皇朝夜總會，北鬼和關向坤有筆交易正在進行，結束後就會離開。

他立刻調轉車頭往世貿大廈方向開過去。

關向坤是個警方想動動不了的人，他根紮得太深，輕易拔不掉，也不是我這樣的小角色碰得了的。可北鬼既然敢在S城露面，不管他靠在哪棵大樹底下，我都要讓他有來無回。

我聯系了馮局，把事情跟他簡單交待一下，請求支援。他叫我不要輕舉妄動，先鎖定目標，隨時保持聯系。

通話完畢後身旁的陸綻明顯長出一口氣，我問他怎麽了。

他說他剛才很擔心我要私自行動。

我看看他，我沒告訴他，剛接到那通電話時我確實有一瞬間腦中閃過一些念頭，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等等……可是我看到了身旁的他，那個念頭漸漸打消了。

我說：有你在，我不會那麽沖動，我不想帶你去犯險。

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捏緊了，指節泛白，問我：為什麽？我不夠可靠嗎？

我說不是，你想多了。

他又問：那為什麽？

我終究沒忍住，摸了摸他頭發，我說：你說呢？

我從沒見過他臉上那麽吃驚的樣子，我舍不得收手，又碰了碰他臉頰，我說這次任務結束後我們談談，你跟我好好說說，你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他當時那個表情足夠我用一生回味。

而我當時的想法是——知足了。

我喜歡的人還能坐在我身邊，我還能親手觸碰他的臉，我比陸競慈幸運何止千百倍。我和陸綻之間有過這一刻，不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事，我這輩子都算少了一樁遺憾。

皇朝是高檔私人會所，一般人進不去，否則北鬼也不會那麽膽大包天的敢在這裏現身。

我有些犯愁，雖然消息來源可靠，但我畢竟沒有親眼目睹目標人物出現在裏面，也還沒有掌握他目前所處的準確位置。一路上我腦子裏篩選了數種方案，但都有打草驚蛇的可能，我想得額角生疼，最後為我解了圍的是陸綻。

到地方停好車他問我：我們上去確認一下嗎？

我點了根煙提提神，我說這地方不能隨便進。

他忽然笑著對我說：進得去，我是黑卡VIP。

我有一瞬的詫異，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個重量級富二代，他老子是能跟關向坤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話的人物。這種地方有他不稀罕來的份，可沒有他進不去的道理。

黑卡VIP代表他可以出現在這間會所的任意樓層。托他的福，我不廢吹灰之力便以貴賓的身份走了進去。

一切都順利得超乎想象，好像老天都有意助我達成所願。北鬼確實人在會所內部，馮局那邊也極其迅速地調遣人手完成部署。警方埋伏在外，封死了所有出口，而遺憾的是，鬼影不在其中。

北鬼和鬼影是一對異卵雙生兄弟，二人相貌性情截然不同，而感情極為深厚，向來共同進退。他們雖不是犯罪集團首腦，卻也是組織核心人物，手中握有一些“大人物”不為人知的把柄。一年多喪家之犬的日子過厭了，鋌而走險來見關向坤，為的是謀條活路。

北鬼大概不知道，從我接到那通電話起，他已經身在死局。

我的目標只剩下了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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