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機放回口袋，思忖著是不是也像那些禦風的少年一樣呼嘯著沖進雨裏。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柏教授沒有帶傘嗎，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送你回去？”

看到姜峻的那一刻，柏春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又說不出，她淡淡地拒絕：“抱歉，我在等人。”

“看來我又要失望了？”姜峻的語氣卻沒有一絲失望的意思，反而有些期待。柏春然看了他一眼，覺得他還有話要說。

果然，姜峻接著問：“課題的事，柏教授知道了吧？”

“什麽課題？”柏春然裝傻。

“咦，莫非王老頭沒跟你說？”姜峻疑惑地問，收到柏春然迷茫的眼神，繼續說：“是這樣的，你那個課題涉密，所以不讓你參加了。”

“為什麽啊？”柏春然繼續裝。

“你不是有個男友在國外嗎？怕你洩密唄。其實這事也簡單，我有個辦法。”

“什麽辦法？”

“只要你找個國內的男朋友結婚，問題就都解決了。你還可以繼續做你的課題。”姜峻自說自話，卻看到柏春然的眼神越來越冷冽。柏春然幾乎能確定那個背後陷害她的小人就在眼前了，她想起來，她曾經為了拒絕這個人的邀請而說過愛人在國外這樣的話，

“謝謝你啊，姜老師，為我的事這麽費心。”柏春然故意加重了“費心”兩個字。

姜峻卻沒聽出來，猶自得意地說：“這沒什麽，為柏教授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呵——”柏春然冷笑，還真是臉皮厚得可以啊，陷害了我，又來跟我獻殷勤，這是侮辱我的智商嗎？但是他不過就是主管學生工作的老師，怎麽會有能量說服校領導，把她從課題組人選中摘出來呢？看來以前還真是小瞧了他，以後還是要小心一點。難怪一直就不喜歡他，這人不僅眼裏都是算計，還處處透著虛偽與狡詐，甚至還有些惡毒。柏春然只想離他越遠越好。

姜峻卻還不死心，繼續說道：“時間也不早了，我看這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還是由我送柏教授回去吧。”

我能說我看見你都要惡心死了嗎？柏春然厭惡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道：“我等的人快來了。”

“這麽大的雨，應該不會來了，我們快點走吧。”姜峻還故作紳士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柏春然也不知該怎麽辦，她的那一番客套可以擋住識趣的人，但是對這樣的偽君子、無賴卻不起作用。正犯愁間，看到一輛車緩緩地停在樓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傘跑進樓來。

柏春然喜極望外，卻假裝不滿地喊：“小寒，我在這，怎麽來得這麽晚？”

林柏寒本是來接書語一起吃飯的，突然聽到小姨的話還覺得訝異，轉眼看到她身邊的姜峻，立刻明白了，笑道：“不是說在辦公室等嗎，怎麽下來了？”又跟姜峻打招呼：“姜老師還沒走啊？我來接小姨一起吃飯，姜老師要一起嗎？”林柏寒沒等說完就覺得腰間一疼。

“我非常榮幸……”姜峻臉上揚起興奮的光芒。

“小姨，據說鴻福樓新請的這位法國廚師廚藝非常棒，今晚我要大吃一頓。”林柏寒抱著小姨的胳膊撒嬌，實際上卻是把掐在她腰間的手拿下來。

一聽是鴻福樓，姜峻又遲疑了。他非常願意跟柏春然一起共進晚餐的，但是他掂量了一下鴻福樓的消費，法國菜又是出了名的貴，這一頓飯吃下來，兩個月工資就沒了。當然他也可以讓林柏寒買單，那些學生幹部為了獲得一個“優秀幹部”的榮譽沒少請他吃飯，但是當著柏春然的面，他還是要面子的。

“我晚上還有事，就不去了，你照顧好柏教授。”

“必須啊，我姨夫千叮萬囑地讓我幫著照顧小姨呢。”林柏寒睜著眼說完瞎話，就挽著柏春然的手臂跟姜峻道別，又撐著傘護著柏春然，儀態萬方地走進車裏。剛坐下，急忙撩起衣服來看，隨後哭喪著臉抱怨：“小姨，用不用這麽狠啊？都紫了。”

“誰讓你亂說話。”柏春然不滿。

“他那小氣樣，怎麽可能去？他要是敢去，我準保讓他大半年都喝西北風。”林柏寒停頓了一下，問：“他還在糾纏你嗎？要不要找個人教訓他一下。”

“別胡鬧，只是恰好遇到而已。”柏春然沒有告訴外甥女自己的事情，她不是個愛抱怨的人，遇到事情總是自己想辦法解決，解決不了的，也自己默默承受。而且這事，小寒根本幫不上忙。

“你送我回宿舍就好。”

“這麽晚了，你回去還得自己做飯，我正好在鴻福樓訂了位子，一起去吧。”林柏寒說完拿起手機給何書語打電話，她感覺小姨今天心情不好，擔心她不好好吃飯，所以不想讓她自己回家。

“你還是個學生，怎麽去這麽高消費的地方？”柏春然沒想到外甥女說去吃法國菜是真的。

林柏寒昂著小脖，傲嬌地說：“柏教授，我雖然只是實習，但是爺爺給我的薪酬是按年計的，比你教授的工資高得多，而且我也不經常去。”她沒有告訴小姨，今天是她跟書語確定關系一周年紀念日。聰明的何書語更是在電話裏聽說柏春然也一起吃飯的時候，就把給柏寒準備的禮物收了起來。

直到晚上兩人回到家才拿出來，那是一個素描本，每一張都是畫的林柏寒，有看書的樣子，打球的樣子，沈思的樣子，熟睡的樣子，每一張都惟妙惟肖，極其準確地捕捉到人物的□□。林柏寒盤腿坐在床上，邊看邊感嘆：“真好看！”

“哪兒好看？”

“哪兒都好看，看這眼睛，這眉毛，我怎麽長這麽好看呢。”

真是沒有比你更自戀的了。何書語笑道：“為什麽不是我畫的好看？”

林柏寒頭也不擡，接道：“你畫的也好，但主要還是模特好看，有這麽好看的模特，我也能畫這麽好。”

“哦？”何書語好奇，找來紙筆給她，自己坐在她面前讓她畫。

沒一會兒林柏寒就畫好了。這麽快？何書語有點懷疑，又帶著急切地拿過畫紙，想看看心上人把她畫成什麽樣。人常道書畫不分家，她知道林柏寒書法不錯，沈穩有度，柔中帶剛，還從未見過她畫畫。

接過畫紙那一瞬，她看到林柏寒嘴角的壞笑，就知道不妙，往畫紙上一瞄，果然，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豬躺在上面，旁邊還配了文字：又吃撐了，怎麽辦呢？要減肥。顯然在嘲笑她每天都嚷嚷減肥。

何書語黑了臉：“林柏寒，你皮癢了？”看著林柏寒伸著舌頭做了個鬼臉，書語二話不說就撲過去，撓她的癢。

“哈——哈哈——”林柏寒翻滾著躲避何書語的襲擊。兩個人瘋鬧間，柏寒的衣服被掀了起來，露出腰間白嫩的皮膚，其中一塊青紫赫然醒目。何書語住了手，問：“這怎麽弄的？”

林柏寒瞄了一眼傷處，把遇見姜峻跟小姨的事說了一遍。何書語手撫著淤青處，心疼地埋怨：“小姨怎麽下這麽狠的手。”

柏寒卻不在意，道：“沒事，過幾天就好了，我有些擔心小姨，她好像有心事。”

“你想多了吧，晚飯的時候不是挺好的嗎？”何書語今天聽說柏春然的博導資格沒獲得通過，她替柏春然難過，但是她不想告訴柏寒，怕柏寒也跟著難過。柏寒現在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別讓她為這些再煩心了，而且這也不是她們能幫忙的。既然柏春然自己都沒說，就是不想讓她們知道的吧。

看林柏寒依然眉頭緊鎖的樣子，何書語安慰道：“別想了，你若是不放心，明天下課後我們過去陪陪她。”

“最主要是讓她按時吃飯，媽媽說她胃不好。”

“嗯。”何書語並不擔心柏春然，她知道像柏春然那麽優秀聰明而且理智的人是不會故意糟蹋自己身體的。

所以第二天，當她們敲開房門，看到眼睛腫的像桃子一般的柏教授，何書語非常吃驚。她沒想到平時冷靜自持的柏教授還有這麽失常的時候。

林柏寒更是慌了手腳，抱著小姨一疊聲地問：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弄死他。

何書語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是近墨者黑嗎，怎麽跟趙雲同學幾年，那個溫文爾雅謙遜有禮的林柏寒就變成了暴力分子？

遠在幾千裏之外的西雙版納，趙雲仰天長嘆：蒼天啊，大地啊，這真的與我無關。

柏春然伏在外甥女懷裏哭了片刻，擡起頭來苦笑：“讓你們看笑話了。”

何書語搖頭示意，找來冰塊給柏春然敷眼睛。林柏寒兀自在問是誰欺負了小姨，柏春然被問煩了，回答她：沒事，只是感冒了難受。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還真像感冒。

可是，柏教授，我家小寒只是偶爾神經大條，又不是蠢，這麽蹩腳的借口，你也說的出？何書語正在心裏吐槽，卻發現自家那個傻孩子居然真的信了。

“有沒有發燒啊，吃了藥沒？”林柏寒說著就開始翻抽屜，邊翻邊抱怨道：“也不知道你一個人怎麽過的，家裏連點常用藥都沒有。找到了，這是什麽？利眠寧？”

柏春然想搶回藥盒，被林柏寒躲開了。林柏寒迅速地抽出裏面的說明書，讀起來：“具有鎮靜、抗焦慮、肌肉松弛、抗驚厥作用。常用於治療焦慮性和強迫性神經官能癥、憶病、神經衰弱病人的失眠及情緒煩躁、高血壓頭痛等。”

“小姨，你失眠？這藥不能經常用的，會產生依賴性。”

柏春然最近是有些失眠，她已經在極力控制自己少用藥，沒想到今天被柏寒發現了。

“只是偶爾才用的。”看見外甥女又要說什麽，柏春然臉色一凜：“好了，別嘮叨了，跟老媽子一樣。”

“……”林柏寒無語，對書語說：“你幫我照顧下小姨，我去買藥。”

何書語幫柏春然敷著眼睛，輕語著：“工作中難免遇到不如意的事，別太在意，下次再爭取就好了。”

“你知道了？”柏春然說完，苦笑著搖頭：“全校都知道了吧。”

“也不是，昨天我在開會的時候，聽一個同學說的，她男朋友想報考你的博士生，聽說沒通過，好一頓難過。”

還好，她們還不知道課題的事。

“只是我沒有告訴柏寒。”

“嗯，別告訴她，這是學校的決定，誰也改變不了，還徒增煩惱。我也不是為這事難過，院裏四十歲還沒晉副教授大有人在，我已經很知足了，還有大把的機會再申報。”片刻後，柏春然又接道：“我只是覺得好累，自己這麽拼命的努力是為了什麽呢？”

何書語沈吟了一下，才問道：“是跟薇薇姐吵架了？”

柏春然搖頭：“沒吵架，只是意見分歧。”

何書語了然，原來再怎麽冷靜成熟的人，在遇到感情問題時都會有失常的行為。只是因為太在乎，太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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