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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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寒擦掉臉上的淚水,把趙雲的頭往自己身上靠了靠,說:“子龍,哭出來吧。”說完,林柏寒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趙雲卻坐在那裏不聲不響,仿佛身邊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看不見、聽不到。但是她分明又能看得見,聽得清。

她看見她的夢夢在暴雨中渾身淋透喘著粗氣想扶她起身,聽她說:起來吧,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別跟自己過不去。夢夢粗重的呼吸又轉到床上,隨著床板的吱呀聲,聽她齒縫間溢出的誘人呻.吟,看她面若桃花的容顏。

她看見她的夢夢蕩著秋千手指蒼穹面帶笑意,聽她說:看,那裏,那個就是北極星。轉眼夢夢又依偎在她的懷裏,向後仰起小臉說道:子龍,下雪了,我們站這裏等白頭吧。恍惚間她回答道:好。

她看見她的夢夢牽著她的手,伴她走過園林古巷、白墻黑瓦,綠柳掩映間,碧波蕩漾中,船槳嘩啦啦劃開水面,聽她說: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覆乘舟夢日邊,我老了就去海濱買個小房種花養狗釣魚。她看見她的夢夢抱著她在草地上翻滾,聽她說:真希望就這麽一直走下去。

但是怎麽突然間這一切都消失了呢,她的夢夢怎麽能舍得丟下她走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會的,不會是夢夢。”趙雲推開抱著她的林柏寒,站起身,踉蹌著撲向急救室。

林柏寒被趙雲推得跌坐在地上,想站起來攔住她根本來不及,剛準備叫人攔住她。

何書語已經擋在趙雲身前,並且抱住了她。她們見到了柳夢送進急救室前的慘狀,想來現在也不會更好,不忍心讓趙雲看見。

“放開我,讓我進去,夢夢不會丟下我的。”趙雲有氣無力地說。

“子龍,讓夢夢安心地走吧。”林柏寒半抱半脅迫地把趙雲拖離開急救室的門。

趙雲卻突然爆發出很大的力量,推開林柏寒跟何書語,幾步沖進急救室裏,看到那個躺在床上的人,然後毫無征兆地一頭栽下去。

柳夢的後事是林柏寒跟幾個好友及柳夢的同學幫著柳夢的父母料理的。這些天,趙雲的狀態堪稱行屍走肉,她不哭不笑不鬧,不吃不喝不言,走路經常撞到墻、門或者柱子、人,林柏寒一度懷疑她的視力出現了問題,把手在她眼前晃,卻也見到她面無表情地轉頭看過來,但是轉過頭去,又是目中空無一物的狀態。林柏寒陪著她說話,她不聽不聞,直到柏寒急了,搖著她的身體讓她說話,她才木然地吐出兩個字:“什麽?”然後覆又歸於沈寂,沒辦法,最後柏寒只能叫護士幫她註射葡萄糖和鹽水。

終於爆發出來,是她們從殯儀館回來,走進校園的時候,遇到幾個女生,其中一個說:“唉,那不是趙子龍嗎?”

“是啊,她好可憐。”

“柳夢才可憐呢,我那天上午看見她被一輛部隊的車接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挽著趙雲手臂的林柏寒明顯感覺趙雲的身子震了一下,接著,趙雲掙脫林柏寒的束縛,跨到女生面前,陰森地問:“你哪天看見的?”

“聖誕節那天啊,就在門外,她上了一輛白牌的車,還有個穿軍裝的人。”趙雲這幾天瘦得厲害,女生看她陰森的表情,打了個寒戰,急忙把看見的一切都說了。

趙雲聽完,扭頭看著林柏寒,問:“你那天在哪兒看見夢夢的?”

林柏寒暗叫不好,想到趙雲跟她說的她父親的威脅,她又挽起趙雲的胳膊,想拉著她走,趙雲卻像腳生了釘子一般,立著不動,追問:“哪裏?”

林柏寒只能徒勞地嘆氣,想著她早晚會查出來,還是告訴她吧,於是說:“文化路與建設街的路口。當時夢夢很開心的樣子……”

“開心?”趙雲喃喃反問,從褲兜裏拿出手機,撥號,接通後也不寒暄,直接問:“上周六,你是不是找了夢夢?”

那邊趙副司令說:“是。”

趙雲就冷冷地接著說:“你有什麽怨氣都可以沖我來,你打我罵我都行,幹嘛動她?”

“怎麽了,小雲,我沒動她,我們聊的很愉快呢。”

只聽趙雲冷笑:“最好是這樣,要讓我查到是你,我一定為夢夢報仇。”

趙副司令楞怔一下,問:“報仇?她怎麽了,你要報仇?”

“你不知道嗎?就在你的地盤出的車禍。”

趙副司令有些慌,急道:“小雲,我真沒動她,我只是接她過來想讓她離開你,但是她拒絕了,我就讓她走了。”

“那也是你的錯,你不找她,她就不會去你那裏,就不會出事,我恨你,從現在起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趙雲激動地大聲喊完,把手機狠狠地摔向地面,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林柏寒看著四分五裂的手機,知道趙雲這是發洩出來了,也在她對面蹲下,把她摟在懷裏,輕輕地撫著她的背,默默地流淚,嘴裏卻說著:“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周圍,一起去殯儀館的朋友,還有見到這一幕的同學,無一不淚濕眼眶。最後趙雲又哭暈在林柏寒的懷裏,被送到了醫院,最後被她外公接走了。

“啪!”盧子姍把一份文件摔在林柏寒面前的桌子上,嚇了柏寒一跳,擡頭就看到盧子姍嚴肅地說:“這就是你做的方案?你跟了我半年就學到這些?”

林柏寒歉然道:“大姐,我的一個好友出了意外,這幾天我都在忙她的事情。”聲音裏很是疲憊,她要累死了,又忙柳夢的後事,又擔心趙雲,也沒好好休息,好不容易趙雲終於發洩出來了,也肯吃飯睡覺了,人也被家人接走了。林柏寒可以松一口氣,本想趁元旦假期休息一下,又被盧子姍一個電話招來,她現在就想躺下美美地睡一覺,睡到自然醒。

盧子姍卻不想聽她的解釋,說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作為一個決策者,是不能被情緒影響判斷的,你看你做的這個方案,如果真的執行,公司的損失何止千萬,那時又要怎麽辦?”

林柏寒覺得盧子姍簡直不可理喻,莫非人命能用金錢來衡量嗎?念及此,她冷冷地接口:“大姐,我並沒想做個決策者,至少不想做個冷血的決策者,而且,你我都清楚,我做的決策案不過就是練手的,根本不會執行,所以對與錯又有什麽關系?如果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很困。”說完,站起身就往門口走。

“站住!”盧子姍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情緒,緩聲說:“我希望你明白兩件事。第一,人死不能覆生,你忙的也就是後事而已,你再痛苦難過都不該影響你的判斷。第二,現在讓你做的方案確實是練手,不會執行,但這不是你隨意應付的理由,這是態度問題。要知道一個決策案執行下去,要麽成功要麽失敗,成功了企業發展壯大,失敗了影響的不僅是公司的利潤,更是公司的未來及幾千人的生計,就像人生一樣是沒有重來的機會的,所以在做決策前必須考慮多方面因素,仔細斟酌推敲,讓方案盡量做到萬無一失。而顯然你這個方案做得根本沒有過腦子,為了已經無法挽回的事實而置公司發展及員工生計於不顧,孰輕孰重,我希望你能清楚。我說完了,你可以走了,不送。”盧子姍轉身走到自己的大班椅上坐下,看起文件來。

林柏寒邊走邊回想堂姐的話,她當然清楚孰輕孰重,她也知道人死不能覆生,她只是更擔心趙雲而已,但是現在想想,她也可以在陪伴趙雲的時候把文件認真看完,再去做對應的方案,而不是在接到堂姐電話後,才手忙腳亂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文件,隨意地做出結論。說起來,還是自己對於時間的統籌沒有計劃好,所以才導致這樣的結果。想到這裏,她又走回到盧子姍的辦公室,敲了敲門,聽到裏面說進來後,推門走了進去。

盧子姍似乎知道她會回來一樣,眼皮都沒擡,隨意地問:“想明白了?”

林柏寒囁喏:“嗯,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盧子姍放下手中的筆,擡頭笑對她,說:“沒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們都該慶幸你這個方案不會執行。我的休息室裏有床,醒了再把這個方案重做一下。”

“我現在做。”林柏寒拿起那份文件,轉身去給自己泡咖啡,身後,盧子姍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九十一章

春節,漢字文化圈傳統上的農歷新年,已經有四千多年的歷史。對於中國人來說,春節最大的意義還是團聚,所以過年回家已經成為在外求學、工作等離家游子的一項意義非凡的任務,雖然來去匆匆,雖然滿身疲憊,雖然有人要花光一年的積蓄,但是那片我們生長過的土地,總在呼喚著我們回家,即使要蜷縮在擁擠不堪的車廂裏,即使跋山涉水遠渡重洋,依然不改過年回家的渴望,背著行囊,攜妻帶子,加入到春運的大軍中。

林柏寒考完期末試,盧子姍就給她安排了很多工作,以前她只是在總經辦看一些文件,現在還讓她參與商業談判、去工廠車間體驗生活,真的是把林柏寒忙得恨不能腳踩風火輪,但是無論怎麽忙,無論忙到多晚,她都回家去住。反正盧子姍把自己的奧迪送給了她,現在上下班都很方便,不用擠公交換地鐵的,而且時間也短了。

待林柏寒在忙得暈頭轉向中緩過勁來,已經是一月31號,她拿著一份剛批閱過的文件去找盧子姍,堂姐正在吩咐秘書訂餐廳:“通知下去,把手頭的工作都做完,明天開始放假,今晚我請大家吃飯。”林柏寒才恍然驚覺要過年了,難怪這幾天公司的員工都加班加點地工作,誰也不希望春節別人放假自己還要加班的。何書語也是要回家過年的吧,可是並沒有聽她說什麽時間回去,還有車票訂了嗎?想到這裏又發覺自己也沒訂車票。

轉身走到公司的休息區,打電話給書語:“書語,你過年怎麽安排的,回家嗎,訂票沒?”

何書語幹脆地回答:“聽你的,你回家,我就回家,你留下來,我陪你。”

掛斷電話走回總經辦,恰好秘書正興高采烈地宣布完放假和聚餐的通知,員工們大聲歡呼,又都去忙自己手頭的事。林柏寒敲門走進去,把文件放在堂姐面前,說:“你先看我這個吧,如果沒問題,我要去火車站買票。”

盧子姍說:“別浪費那時間了,據說車站買票的隊伍都排到站前廣場了,你坐飛機回去吧。”

林柏寒當然知道坐飛機又快又省事,但是那就不能跟書語同行了,拒絕了盧子姍的建議。趁著暫時沒事,林柏寒開車去了火車站,果然是人山人海,售票處的門基本已經被人堵死了,根本進不去,買票的隊伍排了幾百米長,她懊惱地想:怎麽就忘了提前買票這事了呢,這要怎麽回家,一千多公裏呢?坐在駕駛座上,她靈機一動,一千公裏而已啊,幹脆開車回去好了。

因為擔心喝多了酒,第二天不能開車,林柏寒聚餐時就沒有喝酒,盧子姍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問她怎麽了。當得知她要開車回家的時候,盧子姍叮囑了一句:慢點開,路上小心,到家後給我發個信息。然後就讓她先回去休息。

回到家,書語剛洗完澡在洗衣服,看她回來,急忙去廚房端了醒酒湯出來,卻看她一點酒意都沒,親了親她的唇,問:“今天沒喝酒?”

林柏寒接過醒酒湯一飲而盡,微笑問:“我是不是像酒鬼?”

何書語拿過空碗邊往廚房走邊說:“你像什麽都沒關系,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

林柏寒從後面抱住洗碗的何書語,頭放在她肩膀上,說:“親愛的,謝謝你。”

“好啦,去洗澡。”何書語洗好碗,拍拍身前柏寒環著她的手。

林柏寒在書語的臉頰上啄了一下,牽著她的手往臥室走,說著:“買不到火車票,明天我們開車回去,先送你到家,我再回家。現在我們整理一下要帶的行李。”

“一千多公裏呢,你會很累的。”何書語說出擔憂。

“別擔心,大不了我們中途住一晚。”

何書語知道現在買火車票很難,尋思著柏寒說的也有理,就不再說話,推柏寒去洗澡,她開始整理行李。

林柏寒洗完澡,想到既然開車回家,問問小姨要不要帶東西回去吧,放假前她說過年不回家呢。電話響了很久,直到林柏寒都要放棄了,柏春然沙啞的聲音傳來:“您好!”

當林柏寒跟小姨說完她要開車回家的時候,電話那邊傳來低語聲,接著,柏春然說:“明天早晨過來接我,我們也回去過年。”

“你們?還有誰?”電話卻傳來“嘟嘟——”的忙音。

林柏寒放下電話想了一下,應該是小姨擔心她自己開車,才要跟她一起回去的。可是還有誰呢,二哥嗎?他不是早回去了。

第二天兩人吃過早飯,開車去接柏春然,當然還有江含薇。被柏春然支使著在B城的商場轉了一大圈,原因是柏春然突然決定要回家,沒來得及給家人買禮物,等四個人把大包小包的東西在備廂安置妥當,開車駛向回家的康莊大道時,已經是中午時分。林柏寒第一次開高速,車速超過100,還有點緊張,江含薇坐在後排笑著安撫:“別怕,關鍵是打舵時不能太急,角度也不要太大,你開的很好。就時速100好了,我們不著急。”

第一次在服務區停車時是下午三點多,江含薇剛想往駕駛位鉆,就被柏春然拎住了衣服領子,眼中警告的意味十足:“你有駕駛證嗎?別搗亂。”說完向林柏寒伸出手,道:“鑰匙。”

林柏寒真沒想到小姨開車居然是暴力型,駛入高速後就一路超車。

“大教授,超速啦,別讓警察抓到。”

“放心,我看著呢,剛好120。”

晚上躺在酒店的大床上,何書語說:“小姨她們也跟我們一樣吧?”

“嗯,也是大床房。”

何書語哈哈笑了,伏在柏寒身上,說:“我是說她們的關系。”

“關系?”林柏寒頓時驚得瞪大了眼,“好像是很親密啊,薇薇姐每年寒暑假都來看小姨,我怎麽沒想到。”

“你呀,神經太大條了。”何書語捏了捏柏寒的鼻子。

“誒,她藏的太深了,有一次我問過她,被她給搪塞過去了。”

“我聽說學生工作部的姜峻在追求小姨,但是小姨根本都不理他,今天看到她跟薇薇姐的互動,感覺她們應該是彼此相愛的,難怪姜峻在小姨眼裏都不成像的。”

“嗯,等明天我問問她。”

“別,既然她想瞞著你,你還是假裝不知道吧。”

因為有了何書語的提醒,林柏寒再怎麽看小姨跟江含薇的時候都覺得jian.情滿滿,真是濃情蜜意啊。不由感慨,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比我跟書語還膩歪啊?一會又八卦地想,兩個女博士的感情經歷喲,不知道怎麽枯燥乏味驚魂動魄呢,晚上躺在床上聊什麽呢,不會都是高端的學術問題吧。或者正睡得香,突然驚醒,想到一個課題還沒完結,然後去工作吧?

林柏寒越想越歡樂,正咧著嘴笑,頭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小姨清冷的聲音傳來:“好好開車,想什麽呢?跑舵了。”

“啊!”林柏寒急忙修正方向盤,也驚出一身冷汗,轉頭輕輕一瞥,看見書語凝神看著她,眼裏都是疑問,卻並沒有多麽緊張,心虛地摸摸鼻子,說:“剛才溜號了。”

“開車不能走神的,小寒要是困了,就換阿然開吧。”

“好。”

把小姨送回外婆家,林柏寒開車送書語回家。因為擔心柏寒開車太累,當晚何書語讓柏寒留下來。書語的父親是那種知識淵博又健談的很有魅力的中年人,不難看出年青時一定是大帥哥一枚,難怪書語那麽漂亮,這是遺傳基因好啊。

書語的繼母張阿姨很有氣質,看起來不到四十歲,很難想到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對柏寒也很熱情,又是泡茶又洗水果,嘴裏說著:“語兒啊從來沒帶同學來過家裏,我們都擔心她太內向,沒有朋友,也怕她受欺負,在學校你多幫助她。來,吃個橘子。”

“謝謝阿姨。”林柏寒笑著接過張阿姨遞過來的剝好的橘子,接著說:“書語懂的很多,我們很多時候都需要她幫忙的,大家都很喜歡她,不會有人欺負她的。”說完,放了一瓣橘子入口。

何書語在一旁聽了,心道:林柏寒你還能再虛偽點嗎,大家都很喜歡?這說的是你自己吧,我剛入學那會兒你們都孤立我來著,不過好像我自己那時也不太合群。擡頭正看到柏寒的眉頭微不覺察地皺了一下,接著喉頭處上下動了一下,急忙拿了一根香蕉遞給柏寒,換下了她手中的橘子。柏寒喜歡醋,吃面吃餃子都加醋,但是卻討厭水果的酸,橘子略微酸一點,她都要吐出來的,今天看樣子是硬吞下去了。

書語的姐姐趙媛是張阿姨跟前夫所生,大四,通過父母的關系在一家國企實習,聽說柏寒也在實習,而且還是外企,加之看到她開著一輛幾十萬的車,尋思著實習都有配車的,肯定跟公司高層關系不一般,便有了通過她也進入外企工作的想法,後來深聊更發現原來柏寒就是老板的親戚,更希望攀上這根高枝。兩次言語試探,都被書語借口岔開了,再後來又要提起,被她媽媽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林柏寒當然聽懂了趙媛的意思,但是她也只是實習,在公司裏沒有一點權力,不敢擅自承諾她什麽,但是卻想等回去問問堂姐,如果可以,就幫這個忙,也不枉張阿姨這麽多年對書語的關心照顧。

☆、九十二章

晚上,兩個人並肩躺在書語的小床上,書語說:“不許你幫趙媛。”

“為什麽?”

“就是不許,你要是不聽話,就不跟你好了。”

林柏寒想:哎呦,姐姐,你這怎麽還跟小孩子似的,還不跟我好了?輕笑著問:“不跟我好,那你想跟誰好?”

“跟你說認真的,別嬉皮笑臉。”林柏寒當然清楚書語是怕這次幫了趙媛之後,就會像“登門坎效應”那樣,還會有更多更麻煩的事。理解何書語的體貼,卻也沒打算聽她的話,心裏想的依然是能幫就幫一下。於是說道:“她就讀的學校也是重點,而且廣告設計專業的人才,公司也能用得著,只是我不知道公司是不是有招聘計劃,所以不敢貿然答應。”

“外企更重能力,如果她真不適合,你是把她解聘還是怎麽辦?”

“為什麽要解聘,這麽大的公司又不是養不起一個閑人?”

“林柏寒!”何書語抓住柏寒的睡衣領子正色說:“不要有這種想法,別說公司不是你的,即便是你的,有了這種念頭,就會由一個閑人變成兩個,再變成多個,然後呢?”

林柏寒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覺得她還是有分寸的,只是覺得這是書語的家人,她才真心想幫。又聽書語說:“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的原因,但是她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即使有關系,我也不希望你徇私,這讓我很難堪,而且我爸和張阿姨會幫她的。”

柏寒知道書語顧慮什麽,想想自己也確實沒有能力把趙媛的工作安排好,不如讓她父母去解決。就握了書語的手,輕聲安慰道:“好,聽你的,我一定不幫忙,可以了吧。”有了林柏寒的保證,書語才安心地摟著她睡了。

多年以後,林柏寒真正地執掌帝廬集團,才更加地體會到何書語當年為她做了一個多麽明確理智的決定。

這是江含薇第一次來到東北的農村,她滿心好奇地打量著周邊的一切,低矮的房屋,熱乎乎的土炕,老人手中的煙袋鍋,插在櫃子旁的雞毛撣子,都讓她很新奇。尤其讓她新奇的是,她的阿然回家就脫去了女強人的外衣,拋卻了女博士的本色,穿著媽媽拿出的棉衣棉鞋,抱著成捆的玉米稈進廚房,坐在竈前熟練地添著柴禾,在天寒地凍中提一桶桶的水把屋裏的水缸填滿。她覺得好玩地去幫忙壓水,結果手剛接觸到那壓水井的鐵柄,就被那刺骨的寒冷凍得哆嗦,阿然急忙讓她進屋去暖著,她就只能看著阿然屋裏屋外忙碌,卻又幫不上忙,還不敢多說。新奇漸漸地轉變為心疼,她的阿然,她高貴典雅的阿然,她聰明博學的阿然,她機智多情的阿然,怎麽能跟農婦一樣做這些事情呢,她的阿然應該是在高級實驗室裏縱橫馳騁、在大學講堂上睥睨群雄的啊。

柏春然的父母對於小女兒的朋友極盡熱情,怕她不習慣東北的寒冷,多添了煤,把爐子燒得通紅,屋子裏也溫暖如春。

“小然從小就孝順,每次回來都不停地幹活,恨不得把所有活都做完一樣,還總帶回大堆的禮物,分送給鄰居,托他們照顧我們老兩口,我們老兩口啊,雖然老來喪子,但是這倆閨女都是孝順的,所以左鄰右舍的都很羨慕我們。”柏老太太對江含薇嘮叨著,江含薇卻在為柏春然不值。跟我去美國多好,年薪十幾萬美金,雖然不算很高,總好過在這裏村姑一樣的生活。

吃過晚飯,柏春然帶江含薇和母親一起去浴池洗澡。因為快過年了,浴池人很多,江含薇哪裏見過這場面,羞得臉通紅,說什麽都不肯洗。柏春然無奈,只好匆匆幫母親洗好澡,回家後燒了熱水給她擦身。(兩千年的時候,東北的農村很少家裏有獨立衛浴的,都是去公共浴池洗澡,即使現在也沒多少改觀。)

北方的冬季天黑得早,鄉下人沒有都市豐富的夜生活,無非是家裏看電視,還有鄰居們竄門拉家常、打麻將。柏家平時只有兩位老人,喜歡清靜,也沒人來打麻將,但是親戚鄰居們聽說他們在大學教書的小閨女回來了,都湊過來話家常。柏老爺子就泡了好茶,老太太端出了瓜子花生,還有女兒帶回來的各種點心,招呼大家。

農村的情況大家都清楚,差不多都能七拐八繞地攀上親戚,嬸子大媽地又都熱心過頭,少不了問柏春然對象的問題,接著就是一通催婚,讓江含薇一陣不爽。柏春然倒是習慣了,應付起來得心應手的,親戚們也都知道不管自己手裏的資源,在這小鎮上怎麽優秀,也是高攀不上這在全國頂尖大學裏當教授的人,也就是長籲短嘆一番罷了。鄉下人雖然八卦,卻也非常尊敬尊重老師。接著就是張家長李家短地給柏春然講述鎮上發生的趣事,雖然柏春然對她們講的並無興趣,卻也笑盈盈地聽著,偶爾還哼哈兩聲應和。

時間過了七點半,人群並無散去跡象,柏春然去廚房端了半簸箕土豆,扔進爐子下面的柴裏埋著,又去倉房拿了一些粘豆包和凍餃子,回屋在爐子上烤了起來。江含薇不解地看著她忙碌,問她做什麽,柏春然回答給你做燒烤吃。一個大哥還笑著說你一定沒吃過這樣的燒烤,江含薇就有些期待了。

在人們的說說笑笑間,豆包和餃子都烤好了,土豆也熟了,柏春然拿碗盛了兩個烤得兩面金黃且被壓成餅裝的豆包,遞給江含薇,溫柔地笑:“嘗嘗,小心燙。”

東北的農村,冬季多是吃兩頓飯,早飯八點,晚飯三點,江含薇還真覺得有些餓了,小心翼翼夾了豆包咬了一口,外面脆脆的,裏面糯糯的,黍米的清甜加上豆餡的軟香,還真是從未吃過的味道,仔細地品嘗了兩個豆包。柏春然又遞過來兩個烤好的餃子,體貼地說:“那個不能多吃,不愛消化,再嘗嘗這個,跟水餃的味道不同。”

同樣是有點脆的外皮,裏面的餡料也被烤得有些幹了,肉中的油脂都烤了出來,香氣四溢。江含薇快速地吃完了兩個餃子,看著客人們把爐子上的豆包跟餃子都搶光了,把碗遞給柏春然,貼在她耳旁問:“你怎麽不吃?”

“我等著晚上吃你。”柏春然也在她耳畔說,聲音卻是不小,至少身邊的三四個人能聽見。江含薇頓時臉發燒,心想:討厭,現在說這個,多難為情。又忽然意識到,柏春然剛才說的是法語,這屋裏應該沒人能聽懂,含羞帶怯地丟給她一個白眼。卻見柏春然剝好了一個土豆遞到她嘴邊,她準備伸手去接,被柏春然躲過了,說:“你別動,燙。”江含薇只好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也覺得跟在家裏吃的烤薯條味道不一樣。她把這個想法跟柏春然說了。

“這是柴火烤的,跟烤箱烤的是不一樣。”柏春然覺得土豆不燙手了,就讓江含薇自己拿著吃,她也剝了一個土豆來吃,其實她也餓了,但是那些豆包和餃子被大家一搶而空,她作為主人也不要意思搶,只好給自己留個土豆墊墊。

江含薇看著柏春然臉上一道黑色的爐灰痕跡,忍不住笑彎了腰,她的阿然真是太可愛了,像小孩子一樣。柏春然見女友看了自己一眼後笑得不能自已,就知道肯定是不小心把炭灰擦到了臉上,也不照鏡子,深情地看著江含薇,朗聲道:“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親愛的小姐,我是不是這個樣子?”說完,還把剛剝完烤土豆,粘著炭灰的雙手對著江含薇抓了抓。

江含薇對古詩詞雖然了解,卻不熟知,正在想這是誰的詩,旁邊一大姐笑道:“果然是文化人,開口就不凡,你們這些娃娃都好好學習,要像你們然然姨一樣。”柏春然笑笑,收了餐具去廚房清洗,順便打了水洗臉洗手。

待到客人散去,江含薇問:“是不是我們帶回的點心不好吃,為什麽他們很少吃點心,反而搶那些家常食物?”

“不是的,這些點心在鄉下很少看到。以前生活不富裕,習慣上是把精細珍貴的點心讓給老人和孩子,即使你分到他手裏,他們也會留給孩子,所以大人們更鐘愛這些家常的食物,這也算是多年傳承的習俗吧。在這裏,幾乎家家戶戶晚上都會燒幾顆土豆當夜宵。”

江含薇回想,確實是沒有一個大人去吃那些點心,都遞給了身邊的小孩,不由得對這些土裏土氣粗聲大嗓的鄉下人產生了些好感,好淳樸的人們。

☆、九十三章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八,除夕前一天,吃過早飯柏春然帶著江含薇去趕集。集市在鄰近的一個村,不遠,兩個人牽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半個多小時就到了。

柏春然也很多年沒趕過集了,也被這場面給震驚了一下,江含薇更是緊緊地挽住愛人的手臂,怕一不小心就走丟了。一條街道,兩側是各種攤位,中間是往來的顧客和行人,擁擠程度堪比春運的火車站。農用車的轟鳴聲、小販吆喝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人聲鼎沸如同體育場裏進球後的歡呼。柏春然怕江含薇被來往行人撞到,伸長了手臂把她攬在懷裏慢慢地走著。

出門前,柏老太太特意叮囑過不要買年貨了,家裏已經很多,兩個人也就隨意地走著,看熱鬧。看見賣糖葫蘆的,柏春然去買了兩根,也不顧形象,在大街上就嚼了起來。

經過一輛農用時風車時,柏春然停下了腳步,扭頭對江含薇說:“好多年沒吃這個了,我買點,你抓住我,別擠散了。”

“好。”江含薇應了聲,從後面摟了愛人的腰,探頭看過去,一個個黑色的煤球狀,還帶個柄,這是什麽?“阿然,你確定這個煤球能吃?”她怕出醜,用了法語問,結果因為她奇怪的發音,反而招來很多人的註目。江含薇索性拿過一個“煤球”,又問:“這麽硬怎麽吃,不是要把牙咯掉?”這次乖乖地說了普通話。

“大妹子不是本地人吧,這凍梨可好吃了。”賣主爽朗地說。

“等下回家弄給你吃,小時候每到冬天都買很多。”柏春然轉頭跟她解釋。

因為快立春了,天氣不很冷,但是風卻不小,回去的路還有些頂風,柏春然用圍巾把江含薇的臉包裹得嚴嚴的,說:“這春風刺骨,別把臉凍壞。”

“凍壞你嫌棄不?”

“我心疼。”柏春然握著女朋友的手。

“阿然,這集市的商品真便宜,生活成本很低啊。”

“是啊,鄉下收入低,太貴了鄉親們消費不起,生活成本這麽低,你要不要老了陪我來這裏住?”

“不要。”江含薇搖頭,說:“這裏環境太差了,都不能洗澡。”

柏春然很認真地說:“對不起,委屈你了。老家的生活條件就是這樣,現在這都好多了。”

“親愛的,我不委屈,也不要說對不起,有你在就好。我的阿然好了不起,能從這樣的環境中脫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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