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虛實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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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隨著楊曉鏡的死變得寂靜,暗室裏只剩了血從楊曉鏡頸上傷口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不久,連這聲音也漸漸地慢下來,消失了。這時候岳知否才回過神來,她看著白維揚,便撲過去。白維揚這才連忙把劍放下,把她抱住。她跪在地上,伸手撫過他的臉,確認了這一切都不是夢境,她才想起,泰州守兵比楊曉鏡的部屬少,白維揚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把楊曉鏡的隊伍擊潰,她問道:“你……怎麽進來的?”

白維揚:“我帶兵把他們引出去,自己一個回頭來找你的。”岳知否一怔:“那泰州的兵……”白維揚把她的話接上:“都跑到煙雨湖那裏去了。”岳知否急問:“你一個人過來,我們怎麽出去?”白維揚也急:“找你是一件事,出去是另一件事,我顧不得那麽多。”

她不說話了,擡頭看著他,因為焦急而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又蹙起來。她喚他:“維揚。”他應:“嗯……”她忽然撲到他的懷裏,緊緊將他抱住,接著便哭了起來。白維揚先是一楞,而後輕輕笑了,他撫了撫她的長發,道:“好了,我不都在這裏了麽,沒事了。”這句話不知怎的卻激惹到她了,她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哭著哭著,忽然就擡起頭來,瞪著他。白維揚知道她是在惱自己行事不顧後果一個人深入敵營找她,方才丟了兜鍪在亂軍之中回頭跑,他都沒怕過,被她猝然一瞪,心裏卻沈了一下。他輕咳一聲,道:“我再來晚一點你就沒了,看在我救你一命份上……這種小事就別計較了好嗎?”

“小事?”她反問,後面的話到了嘴邊還是忍住了,她站起身,默默去解自己右手上剩下的半副手銬。解著解著,到底忍耐不住,她喚一聲:“白維揚,”而後回頭看他,“在你眼裏,有什麽不是小事?”

白維揚挑了挑眉,沒說話,他站定在那裏,看著她。

她吐出一口氣。這還能說什麽。他給了這麽一個答案,她初時是感動的。而後更惱了。白維揚這人就是讓她又愛又恨的,不惱他心裏又不忿,惱他又沒道理。她咬咬牙,抓過解下的半副手銬,作勢就要扔他。白維揚先是本能地往後退,然後就站著不動讓她扔。這連扔都扔不出手了。

她只好把手銬往地上一扔,道:“你——”這還不是個該生氣的時候,她只能忍住,問:“接下來怎麽辦?”白維揚把佩劍收回鞘中:“只能沿原路出去。不過楊曉鏡的人很聰明,他們一看我們的人撤得那麽整齊,就知道那是誘敵了。你聽。”

暗室外面已隱隱約約可聽見隆隆的聲音。

白維揚走到門邊,悄悄往外看。“快點,就這時候了,他們一圍上來就出不去了。”

岳知否忙在白玄身邊蹲下,給他解手上腳上的鐐銬。白玄這時候反而笑起來,他道:“別解了,你們倆走吧。”站在門口的白維揚一怔,但沒說話。岳知否還在對付白玄手上的手銬,白玄放松地舒了口氣,又道:“你們兩個人出去都很難,帶上我一個老家夥,怎麽打得過?我活了七十多歲啦,早活夠了,不在意剩下那一年半載的。”岳知否手上動作一頓,接著便繼續給他解鎖。

見她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白玄的語氣變得嚴肅,他道:“岳知否。”岳知否又是一頓。“方才你已經不聽我命令了,這時候還不聽?你再解,一個都出不去,教你不要感情用事,全忘了?”

外面楊曉鏡的兵馬已經殺回來了,隆隆聲來得愈發清晰。但面前這個是自己的恩人,她明知道這時候應該和白維揚趕緊撤離,但她實在無法放手。她不做聲,倒是前面一直沈默著的白維揚說話了。

“解。”他回過頭來,看的不是岳知否,而是白玄。他們父子兩人大概很少這樣直接對視,剛才嚴詞命令岳知否的白玄,也沒再說話。白維揚動了動唇,沒發出聲音來。岳知否已經把手銬解開了,手銬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白維揚這時心情才平覆下來,才得以把剛才到了嘴邊的話說出來:“一個都出不去,那就都別出去得了。你是我爹,你讓我丟下你走?”

他嘆一口氣:“我是怨你。”說完這四個字,他的聲音已然有些顫抖:“但不至於此。況且……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但岳知否知道,無論過了多久,這始終都是白維揚無法忘懷的一根刺。

岳知否在白玄後面悄悄擡了擡頭,她分明看見,白維揚眼中有些水光。她不忍心看了,只低頭去解腳鐐。很快,白玄身上的鐐銬都被她解開了。白維揚已經走到他們面前,他背向白玄,而後蹲下。

岳知否把白玄扶起,白玄的手顫抖著扶上白維揚的肩膀。瘦弱的老人輕得不像話,白玄的手放到白維揚肩上時,白維揚腦海中忽然閃過幾幀從前白玄和自己對弈和自己談論時事的畫面——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咬咬牙,強壓住自己心中交雜的情緒,背著白玄站了起來。岳知否這時候已經把門推開了,她閃了出去,把耳朵貼在墻壁上聽。這裏還沒聽到楊曉鏡部屬們的動靜,她揮了揮手,示意白維揚出來。

白維揚背著白玄,和岳知否在廊道上小心翼翼地走。岳知否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三個人繞過一個彎,再轉出一個彎,就是出口了。岳知否再一次把耳朵貼在墻上聽,隆隆聲還沒來,只是忽然間,墻壁那邊傳來砰的一聲。

她被這巨響震得趕緊縮開。但離開了墻壁,那聲音卻還在。仔細一聽,那聲音竟是從前面來的。響聲過後,前面還傳來了人的聲音。一個人氣惱地一拳砸在墻上,罵道:“外面快一千個人,沒發現白維揚跑進來了?追著別人跑,別人主將都走了,也不知道。都是廢物!”另外一個人的語氣聽起來還有些糊塗:“什麽?剛剛那個是白維揚?”前一個人不耐煩地反問:“不然?”後一個人驚道:“那怎麽辦?他跑進去了?”

“是把守這裏的人。”白維揚低聲道。岳知否湊近墻壁再聽,說話的還不止這兩個人,外面好像跑來了好幾個人,他們手忙腳亂地搬運暗室外面被白維揚擊倒的衛兵。“至少來了十幾個人,”她回頭看向白維揚,“接下來該如何?”

白維揚思索著,不覺軒起眉頭:“他們來的也太快了些……十幾個人,怕是很難突圍。”岳知否點了點頭:“是,而且楊曉鏡其他部屬也都返回了,就怕出了這裏,又迎面碰上他們。”

白維揚沈默,廊道那邊衛兵發出的聲音在兩堵墻壁之間回響,像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一樣。正思索著,前面忽然傳來一個衛兵的聲音:“先別管那幾個暈過去的,都跟著,進去看看!”

衛兵們只消轉過一個彎,就會發現白維揚三人已在眼前。岳知否扯著白維揚立即退後,三個人在廊道轉角的地方躲藏著,岳知否的背緊貼在墻上,她向前挪了挪,之後悄眼去看外面。十幾個衛兵舉著火把往前走著,他們一邊走,一邊察看四周的情況。岳知否退後一步,她壓低聲音,問:“怎麽辦?”

白維揚瞥一眼背上的白玄,道:“只能我開路了。你帶著老頭子,跟在後面。”方才他在亂軍中掉頭折返的事情已經夠冒險了,岳知否還怎麽忍心他去開路。但拒絕了他的方案,一時之間她也找不到別的逃生方法。她回頭看了一眼,退過一個彎,他們已經快要回到方才關押她和白玄的暗室了。廊道微弱的火光之下,歪在墻邊的楊曉鏡看起來有些猙獰。她忽道:“楊曉鏡如今的臉和你一樣。”

白維揚微微有些訝然,他看向她:“你是說……”

“都是冒險不是麽。”岳知否道,“我們要是硬闖,出去了還要從這裏回泰州,過了林子外面全是平原,怎麽逃得過?”

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著。她想讓他冒充楊曉鏡,但……他騙得過這些衛兵嗎?又騙得了幾時?這計劃想得太過倉促,要想的問題太多,想也想不完。

可白維揚向來是個想不完那就不想了的人,他把白玄放下,岳知否扶過白玄,她在白維揚旁邊輕聲囑咐道:“楊曉鏡也許料到了這個,他身上應該有令牌之類的東西,你把令牌和暗室鑰匙都拿走,手上的暗器,拆得了就拆。”白維揚點頭。“還有……”她說到一半,腳步聲已經追上來了。後半句還沒來得及說,白維揚已閃身出去,鉆進暗室裏看不見了。

岳知否扶著白玄,兩個人在轉角處等著。白維揚才剛進去不久,亮光便從外面湧了進來。借著廊道那裏的亮光,岳知否從門縫中看見,白維揚已經把鑰匙拿到手了,但楊曉鏡的令牌系在腰帶上,帶子上打了個死結,怎麽解都解不下來。白維揚伸手去拔背後的佩劍,手剛摸到劍柄,暗室就忽然被照得敞亮。衛兵們來了。白維揚松開手。

趕來的衛兵看見暗室內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臉上都不免有些訝異。白維揚回過頭去看他們,並不說話。領在前面的衛兵看向白維揚身旁的楊曉鏡,他腰帶上那塊令牌,在火光中閃閃發亮。他看了旁邊另外一個衛兵一眼。

岳知否心裏一凜——他們發現令牌了。白玄默默掙開岳知否扶著自己的手,他看一眼她腰間的佩刀。

上策一旦失敗,就只能用下策了。岳知否深吸一口氣,手握在短刀的刀柄上,時刻準備突圍。

當先一個衛兵開口說道:“屬下來遲。”白維揚把鑰匙握在手心,擡頭去看,他看起來很平靜,並不如衛兵們預想中的楊曉鏡一般暴怒。他問道:“泰州的兵哪去了?”

他聲音有些嘶啞,和他原來的聲音相差甚遠,但像岳知否這種,了解楊曉鏡的人,一聽就知道那不是楊曉鏡的聲音。岳知否悄眼去看外面的衛兵,所幸這些衛兵和楊曉鏡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他們沒有太起疑心。衛兵回答:“他們南逃到煙雨湖——”白維揚忽然吼道:“所以你們也追到煙雨湖去了?”他回頭看向地上的楊曉鏡:“所以你們連白維揚走了也不知道?”

衛兵們被他忽然的暴喝唬得一驚,都不敢作聲。最前面的衛兵向前幾步,跪下謝罪。岳知否站在墻角後面,她分明看見這個謝罪的衛兵擡了擡眼,看向楊曉鏡的右手。楊曉鏡那已經變得灰白的手半遮在袖子下面,袖子的影子下,隱約現出一個模糊的刺青來。

剛才白維揚匆忙沖進暗室,岳知否剩下半句話沒來得及說。她要說的就是這塊刺青。當先的衛兵顯然是受了楊曉鏡囑咐的,他懷疑白維揚的身份,即便冒著錯把楊曉鏡認作白維揚,最後惹惱楊曉鏡被處死的風險,也要去查個清楚。那個衛兵謝罪過後,擡起頭來看向白維揚。他所在的位置離白維揚很近,只消擡一擡手,假裝不經意地碰一碰白維揚的袖子,他就會發現,白維揚手上沒有刺青。

岳知否向前一步。她已經把短刀抽出來了。

白維揚卻在這時冷聲發問:“你懷疑我?在你眼裏,這個白維揚,可以在亂軍中脫身,把外面的衛兵都擊倒,然後把我殺死?”衛兵不吱聲。白維揚幹脆伸手把楊曉鏡的袖子卷起,他把楊曉鏡的令牌拿在手中,道:“我算是知道你們怎麽把人放進來的了。”他站起身,學著楊曉鏡的樣子,半瞇著眼,睨著面前的衛兵:“你們把我的話都記在心裏了,我讓你們留心白維揚,你們就懷疑到我頭上來。我讓你們認令牌,認刺青,你們就只認令牌,只認刺青!”

衛兵們都被他唬住了,就是一開始懷疑他的衛兵,見他光明正大地把刺青和令牌都翻出來,心裏也開始懷疑是自己多心。白維揚把地上那些散落的手銬腳鐐踢開,他斥道:“白維揚帶了一隊兵來,那兩個人都趁亂跑了,我只留下了他一個,我問你們,那時候你們在哪?”

眾人都喑了聲。

白維揚:“還楞著!追啊,他們就泰州一個老巢,還要我帶你們出去,是不是?”

衛兵們諾諾連聲,這才退了出去。

等他們都走了,室內重新變得陰暗,岳知否和白玄才從墻角後面走了出來。白維揚手裏拿著楊曉鏡的令牌,他扯了扯岳知否,示意她跟在自己後面,他的手心,原來已經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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