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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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白維揚都很沈默。直到夜幕降臨,他們把白玄送走,兩人在屋子裏,白維揚這才開口說話。

他咬牙切齒:“那家夥一整天都在想些什麽,竟比那個姓韓的還多疑,他活著不累?”岳知否正把妝盒翻了出來,她在他身邊坐下,道:“他活著就是為了算計人,有什麽累的。”白維揚看她拿出妝盒,知道自己接下來就要跟楊曉鏡調換身份,他想起方才那些衛兵。為了不讓人懷疑自己心虛,他沒把懷疑他的那些稍微親近的衛兵殺死,也沒有放火把暗室燒了,以毀掉楊曉鏡的屍體。他看向她,問:“他們……看不出來吧?”

岳知否打開盒子,笑:“楊曉鏡死了。除了他,誰能看得出來?”

白維揚沒再說什麽,他端坐著,任由岳知否在他臉上描畫。他偶爾睜眼看向面前的銅鏡,已經從這世上消失的魔鬼,在他身上覆活了。

岳知否望見楊曉鏡的臉,忽然便想起他在馬車上說的,關於韓退思的事情。想起那時候楊曉鏡的描述,她還是覺得有些毛骨悚然。雖說韓退思和他們白家積怨多年,但至少他也救了他們一回。靖安司的事情她已不願再想起,相較於覆仇,她還是比較希望這件事就此過去。她和白維揚也好,韓退思夫婦也好,大家彼此再不見面,平淡度過這一生,這對於她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

見她有些走神,白維揚問:“怎麽了?”岳知否便把楊曉鏡的話覆述了一遍。白維揚聽完,看起來也不太好受,他皺了皺眉,思忖片刻,道:“韓退思……不至於那麽容易就被逮到吧。”他想了想,又補充:“而且韓退思這個人哪,他不會在人前哭的。你記得那時候我在演武場的事嗎?見我跪下,韓退思是驚疑多於得意。就是因為他知道,我不會求人。楊曉鏡想報覆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想得瘋魔了。我若是他,看見韓退思哭,那我肯定要疑心,這事有詐。”

“但願吧,”岳知否嘆一口氣,道,“韓退思倒沒什麽,寧氏挺可憐的,她對我又是真心的好,我真不希望她就這樣沒了。”白維揚撫了撫她的背,道:“放心好了。楊曉鏡那家夥,比起韓退思,差得太遠了。只要韓退思活著,寧氏就不會出什麽事。”

岳知否替他改換容貌過後,便收拾妝盒,放回原處。外面馬已經備好了,她起身要走,白維揚扯住她:“你多加小心。”

岳知否笑:“知道啦。”白維揚點點頭,道:“好。”說罷又扯住她。

岳知否在他的嘴唇貼上自己的臉之前,一手把他擋回去了,她皺眉:“別碰我,我一看你這張臉就犯惡心。”白維揚被她惹得笑起來,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畔輕聲道:“這樣好了吧?”她笑了笑,不說話。白維揚便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吻,才松了手。

最後岳知否換上斥候的衣服,在黑夜中返回泰州。

路途遙遠,等到泰州城北城門的輪廓出現在她視野中的時候,夜晚已經過去了大半。趕了一夜的路,她也累了。她回頭去看,茫茫的一大片平原上,只有隨著夜風輕輕搖擺的荒草。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處處和他們作對的韓退思已經和他們和解了,處心積慮要報覆他們的楊曉鏡,也已經死了。

連日奔波過後,她已經很是疲憊,但一想到這個,她仿佛感覺壓在身上的重擔都消失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夜裏微涼的風一陣陣吹拂在她的臉上,她感覺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

她睜開眼,灰藍色的天幕下,現出泰州城城墻的巍峨剪影。一看見這城墻,前些日子在戰場上矢石齊發血肉橫飛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她看見到處蔓延的火,看見衛國人吶喊著沖過來時的猙獰面目……一陣夜風徐徐吹來,這一切又仿佛煙雲一般,隨著風消散了。又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她又回頭眺望,泰州城外的平原盡頭,是郁郁蔥蔥的一片樹林。林子把北邊的景物都遮擋住了,這時候的她,卻仿佛看見了煙雨湖,看見了蝕月崖,還有蝕月崖那頭的京畿。等泰州之圍一解,她就和白維揚離開這裏。在這城市生活的十幾年,她所愛的,她所恨的,乃至她經歷過的所有悲歡苦樂,都將成為回憶。恩也好,怨也好,都一筆勾銷。

關於離開這裏之後要去往何處的問題,她還真和白維揚討論過。白維揚當時笑著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這有什麽好想的?”說著他就天馬行空地想起來:“春天呢就要往山林裏去,竹筍飯可好吃了。夏天呢就找個多商人來往的地方住下,就像京畿那樣的,到了夏天,什麽賣山貨的都會來,桃子特別好吃。秋風起了就去找蛇吃,等到下雪了,那就回我們清河的宅子躲著,這麽冷,我也省得出去——”岳知否:“吃三天竹筍飯你就膩了,從山裏出來找下個地方還要坐半個月馬車呢,天天啃幹巴巴的窩窩頭。”白維揚嫌棄:“就半個月!為了那三天竹筍飯半個月算什麽?”岳知否:“那你跑吧,恕不奉陪。”白維揚:“你……你掃我的興你給我等著。”岳知否跟他相處了這麽久也知道他的“等著”是沒有後續的,她挑挑眉還真就坐那裏等著。最後白維揚伸過來兩個爪子把她撓跑了。

這麽些日子來,她從沒有這樣輕松過。泰州就在眼前了,她也不想趕路了,便任由馬兒慢悠悠地走。她擡頭看看城墻,上面站著疏疏落落幾個巡邏的守兵。走著走著,她已經快到城門了,她又擡頭去看,城墻上居然多了不少人。

她一驚:他們……不會把她當衛國人了吧?這時城墻上傳來一陣歡呼聲,她還在疑惑著,上面的人就蹬蹬蹬地都跑了下來。城門開了,幾個人向她跑了過來。原來都是泰州城裏那幾個裨將。

守兵們也都下來了,他們就在後面站著看。這迎接簡直算是驚喜了,這兩天經歷的事太多,再次看到他們,岳知否竟都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了。

一個裨將在她旁邊感嘆:“終於回來了!”旁邊一個接上:“把我們都嚇死了。”又一個跟過來,皺著眉頭問:“後面來的那個原來不是將軍嗎?怎麽生得一模一樣!”

他說完,剛剛還七嘴八舌的眾人忽然安靜了。他們都看了看岳知否後面,白維揚不在。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沈重。

幾個人偷眼看岳知否,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悲傷,甚至……心情還不錯?終於有人忍不住問:“那……將軍呢?”

岳知否一怔。她看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守兵,擺了擺手,道:“先回去,回去再說。”

回到靖安司的宅子裏,幾個人在平時議事的屋子裏坐下,這時候,岳知否才把白維揚在亂軍中折返,把自己從楊曉鏡手下救回的事情告訴他們。一個裨將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道:“我就說啊,那天他丟下一句‘撤,把他們引到煙雨湖’,就不見了,等了好久,都沒見他回來。我們回到泰州點了點人數,一個沒少,就少了他。我們這兩天都憂心得睡不著覺了。”岳知否道:“大家放心好了,他沒事,好好的。”另一個裨將又問:“你回來了,那……楊曉鏡呢?”

“他死了。”

幾個裨將先是一楞,然後臉上都有些驚異:“但那邊沒消息啊?他們沒發喪?”岳知否:“他們不知道楊曉鏡已經死了。”幾個裨將不明所以,都狐疑地看著她。她又道:“那時候楊曉鏡,和你們將軍一模一樣啊。”

大家都沒說話,過了一小會兒,才有人問道:“這……所以那邊的‘楊曉鏡’,其實是我們將軍?”岳知否點點頭。又有人擔心地問:“楊曉鏡的人,看不出來嗎?”岳知否:“你們將軍這時候就和楊曉鏡一個模樣。”看他們還有些難以置信,她又道:“你們忘啦,楊曉鏡和我,算是同門師兄妹吶。”

聽她這麽一說,他們又想起那天那個頂著一張白維揚的臉,出現在他們身後的惡魔。頓時大家心裏都有些發怵,幾個人不自覺地就看向岳知否的臉。岳知否笑:“你們是不是還要懷疑一下,我是不是楊曉鏡那邊的奸細,這張臉是假的,剛才說的話都是在糊弄你們?”眾人這才連連擺手:“沒有沒有,不敢不敢。”

岳知否站起身:“都回去吧。我趕了一夜的路,讓我歇息會兒。一個時辰之後你們再過來,衛國人的事情,要和你們商量一下。”

一個時辰過後。

幾個裨將到達時,岳知否已經把屋裏的桌椅都推到一旁。她在地上鋪開一張巨大的泰州地圖,她站在地圖後面,手裏拿著一根細竹竿,指著地圖上的南城門。“楊曉鏡本來的謀劃,就是借衛國人的手除掉維揚,之後假意獻城,引衛國人從南城門進來,”她把竹竿移到城門附近的街區,“接著,他們埋伏在這裏,等衛國人過來,就出來反擊。”

“這時候,楊曉鏡的部屬,都以為維揚已經被殺,所以,接下來,他們就會按照楊曉鏡一開始給他們的指令行事。”竹竿在地圖上劃過,最後停在南城門兩邊的城墻上。“楊曉鏡一開始就想著把我們這些守兵都順帶除掉,所以,他自己的兵力,本來就足以把衛國人擊潰。所以我們,不需要加入他們,我們只要在南城門,”她又指了指地圖的另一邊,“以及北城門,把城門把守住,形成一個關門捉賊的形勢,剩下的事,交給他們就好。”

接下來,她用朱筆在地圖上標了幾個點。交代好各個人的任務之後,她盤腿坐下,示意剩下的人靠近。幾個裨將圍到她身旁,她壓低聲音,說道:“維揚的事……你們知道就好了。維揚還在那邊,別讓他手下的人看出什麽端倪。等會兒我出去,就和其他守兵說,我們在回來的途中遇上了衛國人的埋伏,他把人拖住了,我僥幸得以逃生,清楚了麽?”

幾個裨將神色頓時都有些凝重。岳知否又道:“楊曉鏡本來準備和京畿那邊匯報的說辭,就是這樣。有些人聰明一些,興許看得出來,這事不是衛國人幹的,是楊曉鏡幹的。你們一旦察覺軍裏有流言,一定要制止。畢竟泰州能不能保住,我們能不能活下來,就看這場仗了。就算討厭他們那群混賬,也暫且忍這兩天,大局為重,明白嗎?”幾個裨將都痛恨楊曉鏡,聽她這麽說,也只能答應。

岳知否站起來,道:“那就都回去吧,好好準備。”幾個裨將都站了起來,但都沒走。岳知否:“怎麽不走?”幾個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一個人開口問了:“和外面說將軍已經……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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