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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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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不見,我都快認不得他和寧氏了。憔悴倒是沒有,只是眼裏那些倨傲全藏起來了,從前我最討厭的就是他的眼睛,無論看誰,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誰都瞧不起似的。……”

迷藥的藥效慢慢過去,岳知否的思維愈發清晰了,楊曉鏡的描摹,讓韓退思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活轉過來。那個不可一世的人……那個在她眾叛親離仿徨無助之時,冒險回來幫她的人。她仿佛看見了那天夜裏藏匿在蘆葦叢中的那葉扁舟,看見了驚慌失措但還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的寧微……他們被抓了?

楊曉鏡還沈浸在他自己的狂喜之中,他繼續說道:“韓退思當時胸口挨了那一刀,至今應該還疼,我看他說話,沒兩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那天我找到他們的時候,寧氏做好了飯菜正端出來。韓退思很警惕,他察覺到屋外有人。我都知道。但我就讓人在外面等著。我就看著他想方設法讓寧氏逃出去,我等著,等到她快走到窗子那裏,就讓人放箭。”

說著,他又大笑起來:“你知道嗎,那個寧氏,膽子太小了。自從上次被我們在京畿街上追捕,她就怕了弩機的聲音,一聽,‘哢噠’一聲,箭還沒到呢,她就整個人癱軟下去了。韓退思想幫她擋,但他站得太遠了,等他撲過去,寧氏背後已經滿是血了。”

楊曉鏡的聲音就像個糾纏不休的夢魘,岳知否不想再聽他描述這些,她掙紮著,迷藥漸漸退了,她睜開了眼。風把馬車上釘住的簾子扯開一條細小的縫,光從縫裏透進來,照出楊曉鏡灰蒙蒙的輪廓。他一抓到岳知否,就立即啟程,臉上的妝還沒有卸掉。面前那個和白維揚相貌一模一樣的人,正睜大雙眼,看向她和他之間的虛空。他的眼裏仿佛有一團火在燒,車廂裏滿是嫉妒和仇恨的味道。“你記得嗎,當時韓退思折磨人,就喜歡當著別人的面,殺死他最珍視的人。”他笑起來:“呵,這次我也算是替這些可憐的家夥報仇了。”

岳知否受不了了,她喝道:“夠了!”嗓子裏卻發不出聲音。雖是如此,楊曉鏡見她這樣,也明白她的意思,他不僅不惱怒,還笑起來,他問:“你不想聽麽?呵,靖安司裏最忠心的就是你啦,你不要告訴我,你已經不恨韓退思了,你還想他活著罷?”他笑容斂下,切齒道:“那你就要失望了。”

“抓到他們倆之後,我把寧氏綁了起來,吊在火堆上。韓退思叫我放了她,說這都是我和他的恩怨,跟她無關,她什麽都不知道。我問他:‘當時是誰在我眼皮底下把你放走的?’他說不出話。”楊曉鏡揪著她的衣領,仿佛她就是當時的韓退思。他瞪著她,慢慢地眼神變得溫和下來了,他擺出一個得意的笑,他說:“我說:‘放她也無妨。’他知道我不會輕易放她,臉都白了。我說:‘你跪下給我磕頭。’他是多要面子的一個人啊,寧願死都不願意跪的。我就知道。”

他放聲笑起來:“果然,他猶豫了。就在那時,我讓人把繩子剪斷了。”他抓住岳知否的肩頭,岳知否別過頭去,避開他的臉。他的聲音還在旁邊陰魂不散:“韓退思登時就瘋了,他大叫起來撲過去要把寧氏從火裏救出來。寧氏初時還罵我,真沒想到,她這樣一個大家閨秀竟然也會罵人。罵著罵著就哭了,哭了一會兒,就沒聲息了。韓退思伏在地上又嚷又叫,眼看著救不回來了,他也哭。”他湊近岳知否,她恨恨地盯著他,而他不為所動,仍然在笑:“真想不到哪,韓退思竟然也會哭。這真是個奇觀了,你們都沒看到,太可惜了。”

正說著,馬車的速度放慢了,它轉過幾個彎,看樣子,他們是進到一處宅院裏去了。岳知否用餘光瞥了下自己的雙手,她的手被銬在背後,動彈不得。馬車又轉過一個彎,風將簾子扯開一些,岳知否乘勢想往外面看,卻聽得楊曉鏡在她耳邊說道:“別看了。就算知道了這是哪,你也逃不出去。”

馬車停了下來,楊曉鏡的幾個隨從把岳知否拖了下去。她的眼睛被他們蒙上了,什麽也看不見,只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接著裏面潮濕的空氣就湧了出來。那些人拖著她轉了幾個彎,便松開了手。後面有人抓住她的衣領,是楊曉鏡,他把她推進了一個屋子裏。

屋子不大,岳知否跌坐在地,接著便聽見旁邊的人呼吸的聲音。蒙在眼睛上的布松了,這時候楊曉鏡哂笑一聲,他說:“老家夥,你最器重的那位,來陪你了。”岳知否訝然地側過頭去,看見的是一個老人佝僂的背,往上是蒼蒼的白發。老人也看了她一眼,曾經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睛此時已經有些渾濁了。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楊曉鏡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她身邊的就是白玄。

楊曉鏡站在他們前面,睥睨著兩個蜷在地上的人,他看起來很是得意。“老家夥,到這時候,你可看清楚了?”說著,他橫了岳知否一眼,眼中滿是不齒:“若不是白維揚偏愛你,你什麽都不是!”

岳知否知道他已經認定自己是因為救了白維揚所以才能有當時那樣的地位,她也懶得跟他辯駁,像他這樣一個人,眼裏只有仇恨,他只願看到他想看到的,真相他一點都不在乎。白玄也沒回話,他稍稍坐直了身,接著,擡了擡眼皮,淡淡地看了楊曉鏡一眼。

從前岳知否不知道白維揚和白玄竟這樣相似,白玄那一刻的神情,就跟之前白維揚看楊曉鏡時一模一樣。很平靜,沒有憤怒,甚至不屑都沒給多少,像看拙劣的小醜。楊曉鏡一看這神情,果然就惱起來了。他指著白玄,切齒道:“我最恨的就是你們這副模樣。瞧不起我是麽?老家夥,你死到臨頭了,還當自己是什麽東西呢!你好好看清楚,最後站在這裏的是誰,最後活下來的是誰——”

就在此時,外面響起一陣鼓噪。楊曉鏡先是一怔,接著便大笑起來:“這下好了,白維揚來了。他把泰州的守兵帶來救你了。這下省得我給他想罪名了,私自挪用軍隊,謀逆的罪名算是坐定了。”說到這,他又彎下身來,看著岳知否:“不過,他怕是等不到受審的那一天。”

他站直了身,在屋裏踱了幾步。“等他來了,我就先殺你——”他指著岳知否,“接著,我就當著你的面殺他。”又看向白玄。

向來遇事鎮靜的岳知否此時眼裏已經難掩焦急,但白玄看起來卻還很平靜。他看一眼岳知否的臉,接著,他看向岳知否被銬在後面的雙手。他盯著她的手看了一小會兒,接著,他皺了皺眉。

而後睜大眼睛,看向她。

岳知否一怔,她悄悄挪了挪自己的身子,接著,她看向白玄。白玄別開了臉,他看向楊曉鏡。楊曉鏡一直認為白玄這位曾經的上司也瞧不起他,他等這個羞辱他的機會,等了好久。此時,他便冷笑著和白玄說話。岳知否趁此機會往自己身後看了一眼,銬在她手上的手銬,分明和當年上京衛所用的式樣一樣。

岳知否想起那時候韓退思給她的錦囊。楊曉鏡曾經在靖安司和上京衛待過,他清楚,除了皇室裏的,器械毒物,就屬靖安司和上京衛裏的最好。靖安司是他一生的恥辱,上京衛是他翻身的依靠,到了現在,他和他手下的隨從,所用的器物,很多都還是上京衛那裏來的。

韓退思對他知之甚深,他知道楊曉鏡只有暗中算計人的本事,他是沒那個能力重新造一個靖安司或者上京衛的,所以,他料定楊曉鏡還在用上京衛裏的□□。岳知否暗忖,倘若楊曉鏡用的真是上京衛裏的手銬,她也許……可以打開。

上京衛算是當年靖安司最主要的對手,他們的東西,靖安司裏都拆解過。岳知否試著退後了些,她將自己的手稍微往外伸,接著,反手去摸扣在腕上的手銬。

手銬卡得很緊,她的手沒能退出太多,她看著楊曉鏡,背後在竭力用手指去探腕上的手銬。外面越來越吵了,吶喊聲一陣接一陣的,她怎麽用力,手指都夠不著手銬,她愈發焦急,額上也滲出汗來了。這時候,一個士兵跑了過來,楊曉鏡回頭去聽士兵匯報戰況。

岳知否當即讓身子往前滑,她把手貼在背後的墻上,借著下滑的力道,哢的一聲,硬是讓本來緊緊銬在一起的雙手錯開些許。她手上已經滿是冷汗,當她的指尖碰到冰冷的手銬時,她暗中舒出一口氣。

她在腦海中快速尋找著當年他們拆解手銬的記憶,與此同時,她的指尖在手銬上摸索,尋找拆解手銬那一個關鍵的部件。她的指尖都已濡濕,摸什麽都是一片濕滑,根本摸不出來哪一塊是她要找的零件。她越是焦急,手上冷汗冒得越多,她沒辦法了,只好試著側身,用衣服把手擦幹。

就在此時,正在和士兵說話的楊曉鏡,安靜了下來。他回過頭來,岳知否故作鎮定地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藏得住,額上冒出的細細汗珠卻藏不住。楊曉鏡瞇了瞇眼,接著,他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出去。”

士兵退了出去。楊曉鏡手裏拿著這暗室唯一的一把鑰匙,在手上把玩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岳知否擡頭看著他,手上卻還在迅速地找著手銬上的突破點。她眼裏只看見楊曉鏡陰鷙的神情,拆解動作已全然靠從前多次訓練得來的自然反應。楊曉鏡已經走到她面前了,他站的位置背光,此時在她看來,他就是個巨大的黑影。她額上的冷汗已經淌下來了,一滴一滴落下,她睜不開眼了。這時候她還不死心地在手銬上摸索著,忽然,她聽到輕微的一點金屬撞擊聲。

她的指甲側著卡進了兩個零件接合的縫隙中。

這時候只消往旁邊用力推一下,兩個零件就會暫時分開,她再將雙手手腕貼緊,接著分開兩邊手背,往地上一撞,瞬間的沖擊力就能把手銬撞開。她擡眼看了看楊曉鏡,他盯著她看,接著,瞇了瞇眼。

他忽然伸手抓起岳知否的衣領,就把她拎起來,扔到旁邊。岳知否只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指尖沖上,她動了動自己的食指,沒碰到手銬。她的指甲從零件的縫隙中滑出來了。她痛得眉頭緊皺,楊曉鏡還跟過來,他怒喝道:“你還有什麽圖謀?”岳知否啞口無言。他追上來,又一手抄起她的衣領。“說!你騙不了我的。岳知否,你還有什麽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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