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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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楊曉鏡假冒白維揚,將岳知否抓住之後,泰州守兵幾乎立刻就集結起來撲了過去。但楊曉鏡哪裏是他們可以對付的,他拖著岳知否往後跑,引守兵們上前,接著擲下一顆煙、霧、彈,巷子裏炸開一團刺鼻的煙霧,守兵們都趕過去了,一個個都在繚繞的毒煙下咳嗽。楊曉鏡一躍踩上墻壁,接著在兩堵墻壁之間輕巧地跳了幾步,就跳上了屋頂,消失得無影無蹤。

關於那天的一切,都是岳知否在此之後,偶然遇上當時一個親歷此事的士兵,才得以知悉的。那時候的她,什麽都不知道。楊曉鏡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他手上抹了迷藥,很快,她就合上了眼。

等她稍稍恢覆了些神志,那時候已經是夜晚了。紫微山下濕冷的夜風鉆進了馬車,她想睜開眼,眼皮上卻似有千斤萬斤重的東西壓著,怎麽都睜不開。坐在旁邊的人似乎感覺到她在動,他伸手過來,手掌撫上了她的臉頰。

這手掌的觸感太熟悉了,從前她受了風寒,半夜裏渾身都是滾燙滾燙的,這時候她就會感覺到前來探看的隊長楊曉鏡,輕輕地用手探她的額頭,探她的臉。他微涼的掌心總能讓病中的她安心下來。她睜開眼,黑夜中她只能看見楊曉鏡模模糊糊的輪廓。他會俯下身來,靠近她,輕聲在她耳邊說道:“醒了?起來喝點水吧。”

楊曉鏡的手仍是涼的,長年練武的他,掌心起了繭子,這種寒冷而粗糲的觸感,讓她想起了蛇。蛇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而後往下,纏上了她的脖子。那一瞬間昏睡之前的記憶蘇生過來,閉著眼的她,仿佛看見了那張表情詭異的,白維揚的臉。接著這臉變成了楊曉鏡常戴的那張面具,慘白的面具在黑夜裏森森地笑著。想起她曾和這樣一個人共同生活了十幾年,曾把他當做親人,她忽然覺得有些惡心。

楊曉鏡的手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小會兒,似乎在估量殺死她這個獵物所需的氣力。他把手縮開,而後呼出一口氣,他靠在車壁上,忽然笑了一聲。他說:“相府早散了,沒想到,直到如今,看見你,我還是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他蛇一般冰冷的手又攀上她的臉,他靠得很近,雖然看不見,她還是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說:“明明不久之前你還是個跟在我後面跑的小姑娘啊——”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帶著笑意的,而後他一頓,語氣忽然就變了。記憶中那個楊大哥,瞬間變成了要置她於死地的楊曉鏡。他捏著她的下巴,把話接上:“——怎麽轉瞬之間,你就跟在了那個該死的白四身邊,要和我對抗了呢?”

她睜不開眼,更別說是回答了。她不回答,他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了,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幾乎要把她的下巴捏碎,他才松了手。他嘆一口氣,又退回原位,慢慢地靠在車壁上。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馬車車壁頂上映著的,忽明忽暗游走著的湖水反光。他慢慢笑起來,道:“說起靖安司啊……進去之前,我以為我這輩子的屈辱,就該到頭了。”

他看一眼岳知否,馬車裏沒有多少光,沈睡的她似乎已經和這靜謐黑夜融為一體。他喜歡這種寂靜,萬籟俱寂,塵埃落定,這一刻的他像是茫茫世間僅剩的最後一個幸存者,在這樣的靜和暗中,他才得以放膽去談深藏在心底的那個自己。他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們瞧不起我。”

“我爹娘都是盜賊,在京裏殺了人被官府通緝,他們想要逃命,我那時候小,礙手礙腳的,他們就把我賣進了靖安司。”他說到這裏的時候,竟然笑了,“只不過啊,他們的船剛駛出煙雨湖,官府的人就趕到了,他們往湖中心放箭,放了好多好多箭。”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等他們倆被拖回來在京裏示眾,我騙關雄飛和我出去看,回來之後,很快靖安司裏的人,就知道我是那兩個盜賊的兒子了。”

“我在靖安司那麽多年,一直以來,都有人在背後議論我,說我流著竊賊的血,這輩子都成不了什麽大事。我沒管他們,一直等了二十年,等到我終於當上隊長,那時候,我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不會有人再記住那與我無關的罪孽,不會有人再說我是賊——”他停下來,忽然握緊了拳頭,他轉向岳知否,緊咬的牙關裂出一個笑,他說:“可是……原來你們都記著。”

“說來,這還是不太久遠的事。就在去年臘八。”

去年的臘月初八,洪青在外面偷偷帶了酒回來。他們幾個半夜爬起來,在院子裏喝酒聊天。岳知否竭力回想著那個晚上的事,那個夜裏一切尋常,洪青他們拿花生下酒,沒過多久關雄飛抱怨說花生太少,他們打發她再去煮一點……她忽然想起來了。

洪青一聽關雄飛叫岳知否去煮花生,當時已經半醉的他一拍桌子,到:“光吃花生有什麽過癮的,來點肉才對啊!”

關雄飛笑他:“你看看都什麽時候了,還肉?外面鋪子都關門了。”

洪青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了,他喊:“買什麽買,這還不容易,爬墻出去隨便找一戶人家,偷只雞得了,大不了我來煮——”聽到這話,關雄飛和岳知否都在笑,唯獨楊曉鏡抿了一口酒,沒說話。洪青笑嘻嘻地伸手敲敲他面前的桌面:“他們不去,楊大哥去得了,肯定偷得到。……”

岳知否心裏一沈。靖安司裏每個人的出身都不太好,要不是因為有這樣那樣的緣由,誰會願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靖安司給人賣命?出身的事情,向來是不可以隨便說的。靖安司裏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一點,不會有人故意去往別人的傷口上抹鹽。洪青素來說話有點沒大沒小的,那天他又喝醉了,一時沒避忌,也很正常。加上他們幾個向來以為彼此是很好的朋友,就算不小心被冒犯,也不會把人往壞處想。誰會想到,這句話被楊曉鏡聽進去了。

不僅聽進去了,還烙在心裏了。

她初時以為楊曉鏡是突然叛變的,她還不明白,為什麽素來冷靜隱忍的一個人,會在短時間內,發生如此大的改變。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這是一頭養了二十多年的心魔,洪青那句無心的話,就像一滴溫熱的腥甜的血,一下子把這頭心魔的殺意都激惹起來了。

她想起關雄飛他們。關雄飛本來還不走煙雨湖那條路,聽洪青說,他們是臨時改道的,因為楊曉鏡說韓退思可能早有預備,所以他必須要保證他們幾個最親近的朋友的安全,他先讓別人去原定的路線上去探路,而讓他們改道走煙雨湖水路。關雄飛他們還很相信他,他們毫不猶豫地就聽從了他的建議。原來這一切……都是他早有預謀的。

他認定是當年同行的關雄飛洩露了他的身份,認定洪青始終看不起他,所以故意讓他們走煙雨湖水路,接著,他派伏兵在岸上放箭,讓自己心裏揮之不去的噩夢在關雄飛他們身上重演。

想到這一切突如其來的事,都是她信服的隊長楊曉鏡處心積慮一手謀劃的,她感覺一陣寒意從背後升上,直將她淹沒其中。這時候楊曉鏡緊握的拳頭松開了,他因憤恨而扭曲的臉舒展開了,他說:“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

他笑起來:“他們都死了。”

他抓住她的肩膀,盯著她看:“靖安司沒了,上京衛也沒了,如今就差你和白維揚了。等你們都死了,我的恥辱,世上再無人知悉。史書上只會這樣記載我楊曉鏡,‘剿叛除佞,平定泰州’,再也不會有人談及那兩個盜賊。”

岳知否聽他說只剩下她和白維揚了,不覺戰栗。楊曉鏡看著她,慢慢地笑起來:“對啊,就剩下你和白維揚了。相府裏混進了我的人,就在今晚,興許就是這時,相府裏蓄謀作亂的奴仆就會把洪青殺死。

“還有白玄。呵,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在你的協助下逃跑的。老家夥真可憐吶,到了這時候,身邊沒有一個兒女陪伴。他比你好騙多了,五年沒見白維揚,他連白維揚的聲音都認不得了。我派了一隊兵去抓他,老家夥逃出來,看見了我,還當我是來救他的。我帶著他往我們的隊裏跑,他這才察覺你不在我身邊,不過,太晚了。”他的笑聲尖利,令人悚然,岳知否想避開這笑聲,更想避開他的話,但他說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她的耳中,並且連帶著話中描述的圖景,在她腦海中一遍遍地放。他說:“半年不見,老家夥看起來像老了十年。他想逃,我抓住他的手,哢的一聲,他的手腕就脫了臼,皺巴巴的手垂下來,像烏鴉的爪子。老家夥疼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喊也喊不出聲,當場就昏過去啦。要不是怕他一把老骨頭撐不住,等不到你和白維揚來的那天,我就把他另外一只手也折斷——”

說罷,他撫掌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他又想起了什麽。他道:“還有韓退思——我真想不到,你和白維揚竟然會把他放走,他可是要置你們於死地的人啊——不過,”他睜大了雙眼,咧開一個過度喜悅的笑,他說:“我抓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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