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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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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騎兵隊在空無一人的街巷中疾行,隊伍由幾個熟悉泰州城區的騎兵帶領,岳知否跟在他們後面。繞了一會兒,他們從密集的街巷中穿出,城墻高大的輪廓就在前面,它黑色的剪影邊緣有些參差,城垛上躺著幾個被擊殺的守兵屍體,屍體後面冒出來幾個人頭,那是突圍成功的衛國人。

衛國人從城垛後面冒出頭來的那一刻,岳知否立即就舉起寶劍命令後面隊伍放箭。一陣稀疏的箭雨飛向城墻,與此同時,城上的衛國人也用弩機反擊。身邊士兵立即上前用盾牌將岳知否護住,等箭雨停下,岳知否撥開盾牌去看,城垛上又多了幾具屍體。城上一點聲息都沒有了,守兵們等了一小會兒,也沒看見城上有人活動。

天快要亮了,泰州城北的林子裏鳥在叫喚,這喧囂是夜晚過去的信號,守兵們心裏那根繃緊的弦,不覺放松了下來。城門那邊還在打,盡管岳知否心裏還始終有些惴惴,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撤軍。

守兵隊伍掉了個頭,以後隊為前隊,開始撤退。岳知否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在彌留的夜色之中,她隱約覺察到一點不祥的預兆。城外喧囂的飛鳥撲騰著在城市上空飛過,在這樣的吵鬧之中,人很難察覺到危險的信號。前隊又鉆入街巷之中,她下意識地往後面看了一眼,飛鳥從城墻上方掠過,唯獨避開了剛才衛國人所在的地方。城垛上忽然冒出來幾個黑影,潛藏在城墻後面的衛國人現了身形,她立即吼道:“趴下!”

城上的飛鳥仍在放聲鳴叫,它們的叫聲把衛國人弩機扣動的聲音都掩蓋住了,聽到岳知否的命令,後隊的守兵還有些不明所以,等他們趴下之後,才看見飛箭雨點一般密密紮在身旁的地面上。幸好泰州守兵們也機警,在受到敵軍反擊之後,他們沒有立即站起來。夜色之中守兵看不清城墻上衛國人的情況,衛國人同樣看不清守兵。敵方可以利用黑夜,他們自然也可以。

岳知否伏在地上等,她看著遠處的城墻,城墻上的衛國人發了一陣箭,等了一小會兒,他們又補了一陣。沒等到鼓噪聲,他們認定撤退的守兵已經被擊殺,城上那幾個黑影開始快速地移動。

泰州守兵和衛國人交戰多時,岳知否基本上已經可以摸清衛國人的動向。南城門孤註一擲強攻,攻進城後又被留在軍營裏的軍備財物吸引,這的確是衛國人的作風。但北城門這邊,分兵佯攻城門,引誘守兵出城追擊,又在另一邊城墻上突襲,遇到反擊之後選擇詐死,等奔波一夜的守兵降低警惕撤退後,反過來攻擊主將岳知否所在的後隊……這樣縝密的布局,不像是衛國人能做到的。

經歷過這樣一系列的戰鬥,岳知否愈發覺得,楊曉鏡參與了這場戰爭的指揮。白維揚臨出發前的囑咐總在她腦海中縈繞,楊曉鏡有可能在陣中,她就應該趕緊撤離,因為楊曉鏡太了解她了,她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楊曉鏡的指掌之中。和他對壘,她占不到多少便宜。

但卻正是因為楊曉鏡很有可能參與了指揮,她才更加不能撤退。倘若這一切都是楊曉鏡的謀劃,這幾個潛進來的衛國人手裏應該掌握了很多情報,他們潛入城中,就會成為這場戰爭中極危險的一個不穩定因素。他們一旦潛入,這城就像染上無解之毒,隨時都可能毒發暴斃。城破不破,岳知否不在乎。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和他們一同堅守了這麽久的幾千泰州守兵陷入危險之中,更不能任由□□埋到白維揚身後去。

望著幾個黑影從城墻上消失,她爬起來,破曉時分,她手中寶劍上的凜冽寒光顯得尤其耀眼。她一揮寶劍,命令道:“追!”

衛國人從城墻上下來,鉆到街區中去了,守兵隊伍跟在後面。空置已久的房屋墻壁都已生滿青苔,早晨的濕重霧氣都結在青苔上,岳知否從狹窄的巷子中走過,但覺兩旁高大的幽綠色的墻壁隨時都要崩解墜落。這時候天色還有些晦暗,未晞的晨露在滑膩的墻壁上聚集成珠,滴答一聲滑落。

岳知否旁邊的裨將也有些不安,他提議:“夫人……和末將換一下兜鍪罷。”岳知否盔上的紅纓十分顯眼,楊曉鏡若在此處,這次行動的目的應該就是她。和裨將交換兜鍪,若是遇到伏擊,岳知否可以立即撤離。但她不想撤離。她想讓這些潛進來的衛國人都死在此處。她擡頭看一眼巷子剪出的狹窄天空,接著把腰間短刀解下,綁在手臂上。她低聲道:“不必。你們跟緊我就是。”

幾個衛國人的身影在前方閃過,前隊追了上去,他們走出街區,進入開闊的大街。岳知否在等,她和後隊的守兵在狹窄的巷子裏,倘要刺殺她,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她照常往前走著,忽然,一陣細小的雨點落在身上,她悄無聲息地往側邊退了一步,接著,一個黑影就踩著滿是青苔的墻壁,躍到她的身前。巷子十分狹窄,守兵所用的盾牌頗大,根本無法靈活地抵擋突然的襲擊。衛國人當即抽刀刺向岳知否,她忙亂難以還手,只後退躲避,刀刃在她身旁的墻壁上拖過,激起一陣黏膩的細雨。見她沒有防備,埋伏著的剩餘幾個衛國人都跳了下來。岳知否回頭看一眼裨將,裨將會意,揮刀讓後面手忙腳亂的守兵跟上。

衛國人又一刀劈向岳知否,她側身避開,刀在她的兜鍪上劃過。衛國人還追過來,背在背後的佩劍太長,一時拔不出來,倉皇之間她只能橫臂去格開他。這時候,他卻感覺到一絲銀光在自己眼前閃過。原來是岳知否把綁在手臂上的短刀抽了出來,她反手持刀,短刀藏在她的前臂後面,她前臂一格,刀刃順勢在衛國人頸上一拖,剎那間,鮮血四濺。

後面的守兵登時一擁而上,岳知否把長劍抽出,回身反擊。狹窄的空間中,後隊守兵和衛國人混戰,前隊守兵聽到後面有動靜,也都回來了,守兵們人數上稍稍占優,一番惡戰過後,衛國人終於都倒在了地上。

整場戰鬥中岳知否都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她擡手擦了擦自己眼睛,才發現衛國人的血都濺在自己臉上了。她看看剩下的泰州守兵,一個個都和她一樣,滿臉滿手的血,狼狽不堪。

守兵們把受傷的戰友背起來,岳知否看著現場的一片狼藉,成功將潛入的衛國人都擊殺,她並沒感覺到勝利的喜悅。不僅沒有喜悅,甚至有些後怕。她用自己來當誘餌,把人都引出來。方才那個距離,佩劍拔不出來,倘若她把短刀綁得稍後一些,不能及時抽刀抵擋,她就完全是個赤手空拳的人。她抹一把臉上的血,揮一揮劍,示意守兵撤退。看著地上漸漸凝固的暗紅的血,她心裏有些悚然。早晨的微風吹進巷子裏,連風都帶著血腥味。她走在隊伍後面,這種時候,她又想起了白維揚。

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她看看自己滿是血跡的鎧甲。倘若他知道了剛才她的冒險行徑,倘若他看到她這個樣子……他應該又要皺著眉頭訓她一頓罷?

天亮了,戰鬥結束了。城市重新安靜下來了,這時候,她才感覺到疲憊鋪天蓋地地向她湧來。提心吊膽了整整一夜,她感覺自己的氣力都被消耗盡了。她跟著守兵們走,離開巷子的時候,她仿佛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了過來。她回過頭去。

巷子那頭竟然映出一個熟悉的剪影來。

是白維揚。

一看見他,她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所有的防備和擔憂都在一瞬之間煙消雲散。他向她跑來,明明離得還很遠,她卻好像已經看見他眉頭緊皺,聽見他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地訓她:“我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不知不覺地,她竟站定在原地,等著他來。

白維揚看見她停下,卻沒有放慢腳步。他似乎很焦急,他跑過來,一把將她抱住。驀然墜入他溫熱的懷抱中,她先是心裏一蕩,伸手也將他抱住。但他的沈默讓她莫名覺得這擁抱來得突兀,甚至有些……陌生。

她忐忑著,終究悄悄擡眼看了看遠處,巷子那頭,竟然沒有守兵跟著。

利刃出鞘的聲響猛地將她驚醒,她企圖掙開他的懷抱。剛才抱著她的人已經擡起頭來,他一張和白維揚一模一樣的臉上現出了陰鷙狠戾的神情。岳知否立即喊道:“回來!”後面守兵本來都以為來的是白維揚,他們都被她這一喊嚇了一跳,一眾人回過身來想去把岳知否搶回來,把她扣在懷裏的“白維揚”已經搶先一步,一手抓著她的衣領,將她甩進巷子裏。

岳知否摔在地上,地上尚未凝固的鮮血四處飛濺,她的眼前又被紅色的帷幕遮住。她伸手去抹臉上的血,方才給她擁抱的那個人已經趕到面前,他一劍直直地往她臉上刺去,她急忙避開,劍刃鏘地一聲擦過兜鍪,插在地上。對方把劍拔出,立即又刺,岳知否只能狼狽地在地上躲避,劍一次次追來,最後,生滿青苔的墻壁已經就在眼前。她無處可逃了。

劍尖在她眼裏成了一個銀色的光點,眼看著劍又要刺來,她立即側過臉去,兜鍪接了一劍,撞擊的力道穿透兜鍪,重重地震在她的頭上。她感覺整個人都在天旋地轉,耳邊全是嗡嗡的響聲。她什麽都看不清了,這時候她只能破釜沈舟背水一戰,她用手一推地面,借力躍起,同時蹬在墻上,退開兩步。對方反應極快,這樣的應變能力完全不是剛才那幾個衛國人可以相比的。他當即一劍追到她面前,她屈身避開,接著抽出身上短刀,不僅不退,竟還一步上前,握著短刀,就往對方身上刺去。

這是靖安司裏教的最後殺招,當被敵人逼到絕路無處可退的時候,逃脫已然無望,這時候就應該孤註一擲,轉守為攻賭一把,再不濟也能得到個同歸於盡的結局。她的動作極其迅捷,這一刀是挾著風聲去的,對方見此,卻沒有慌忙避開,他甚至“呵”地笑了一聲。

他的手準確地出現在岳知否短刀落點的旁邊,他立掌一格,這看來輕飄飄的一記抵擋卻蘊藏著極大的力道,險些將她手中的短刀震飛。岳知否咬牙想把稍稍脫手的刀抓住,對方卻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對策,他另一只手停在短刀的上方,側臂一擋,鐺的一聲,短刀被打在地上,淹沒在血泊之中。

那人緊接著一手卡在她的脖子上,將她摁在墻上,他還笑,他側著頭看她,她雙腳幾乎懸空,只能徒勞地怒目而視。他一雙眼半瞇著,睨著她,眼裏是嫉恨積成的黑色深淵。他的眼睛慢慢地睜開,眼裏的嫉恨消失了,變成大仇得報的狂喜。她看著眼前這張和白維揚一模一樣的臉,仿佛面具一般僵硬地收斂,形成一個詭異的笑,接著又瞬間松松垮垮地舒展開。他說話時神情和語氣一如往前,波瀾不驚,帶著長輩的慈愛。

他說:“知否,長進不少哪。真想不到,最後竟要我親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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