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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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半夜裏,一陣沈悶的隆隆聲把睡夢中的岳知否吵醒。這聲音聽起來十分渺遠,初時她只以為是夏夜的雷聲,翻了個身,沒聽到雨聲,她才爬了起來。甫一開門,就看見門外站著好幾個斥候。

聽完他們報告南城門那邊的戰況,她走到長廊上往遠處眺望,城門那邊火光沖天,直將整片天幕都染成紅色。白維揚睡眼惺忪的,披著衣服爬起來,強打精神對幾個斥候說道:“把他們都叫起來。”斥候轉身去了。

眾將士在宅院的中廳集合的時候,炮聲已經漸漸稀疏了。夜風叫囂著,挾著南城門的厲火在城中肆虐。幾個去察看火勢的斥候跑了進來,他們報告道:“衛國人把軍營燒了,靠近城門的一半都沒了。”他們撤到這裏也就是前兩天的事情,聽到這話,大家都暗中舒了一口氣。炮聲慢慢地停了下來,衛國人攻城多日,剩餘炮火彈藥不多,這下看來是孤註一擲,全部火、藥都用在軍營那場大火中了。當即有裨將起來提議:“他們沒火炮了,我們趁此時機殺過去正好——”

白維揚淡淡道:“慢著。”他們撤離之後,為了營造他們人還在軍營的假象,岳知否每天都帶一小隊人過去,按照平時他們生火做飯的時間,搭竈臺點火。他們還紮了幾個稻草人,給它們穿上守兵的衣服,放在營裏,以驅趕停歇的飛鳥。衛國人會在軍營裏縱火,就說明他們還以為守兵們都在營裏。衛國人在這裏和守兵拉扯著打了好幾個月,早已變得十分警惕。倘若這時候守兵立即集結打過去,衛國人就會意識到自己上當受騙,他們就會立即撤離。守兵們軍營被燒,城墻崩頹,很難再跟衛國人打消耗戰。

他偏過頭去看一眼旁邊岳知否,問:“輜重都撤出來了?”岳知否答:“沒有,只撤了糧食,營裏一些兵器和財物都還留著。”白維揚道:“那就好。”他對屋裏候命的斥候說道:“你們幾個去看著,他們若是進軍營裏掠奪,就放響箭。”斥候齊聲答是。白維揚站起身,看向屋內候命的裨將:“響箭一起,諸位領兵和我一同去堵截他們。”

說完,他又回頭看一眼旁邊的岳知否:“幾個時辰之前北城門那邊守著的人說林子裏有生火痕跡,前兩天埋伏我們的衛國人,也許還在。”

衛國人的大部隊從南城門進來,剩下的泰州守兵不多,幾乎全部都到南邊迎戰,倘若此時衛國人分兵從北城門殺入,白維揚他們腹背受敵,就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聞言,岳知否點點頭,道:“無妨。留下一隊在這裏,我守著。”

岳知否素來細心,她在這裏鎮守,白維揚他們基本沒有後顧之憂。這城的安危白維揚是不擔心了,但她不在身邊,他到底有些擔憂。他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你萬事小心。”岳知否:“好。”說完想了想,他又補一句:“你別逞強,倘若他們來的人太多,就撤,你來找我。”她再應一聲:“好。”他還不夠放心,再吩咐一句:“旁人拼命可以,你千萬不要。”岳知否擡頭看他,答道:“知道啦知道啦。”見他還不想走,她又催道:“你再叨叨,他們放響箭你都看不到啦。”白維揚拿她沒辦法,揉了揉她的長發,道:“好。那等我回來。”她給他一個擁抱以為回應。

白維揚領兵出去等候,沒過多久,積在泰州上空的濃煙後現出一道明亮的白光,一陣鼓噪過後,岳知否走到門外,滾滾煙塵之中,她已經辨別不出哪個背影屬於白維揚。她久久地佇立在原地,看著守兵們遠去,微涼的夜風在身上拂過,方才的擁抱留下的溫暖卻好像一直沒有散去。她站在風中看了一會兒,直到後面裨將叫她,她才回過神來,返回屋內。

這一天晚上大家都很緊張。南城門那邊的鼓聲斷斷續續的,每一陣鼓聲都會讓留守此處的眾人惴惴不安。夏天的夜晚太短暫了,眼看著天幕一點點褪色,城南那邊卻始終沒人回來,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看著幾個裨將踱來踱去的,岳知否喚了幾個斥候過來,讓他們去看看南邊到底是個什麽戰況。

眼看著斥候們出去了,屋裏坐立難安的人這才都勉強沈住氣來等消息。沒坐下去多久,門外就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幾個斥候飛跑著沖了進來,向來鎮定的岳知否看他們這麽快就回來了,頓時坐直了身,急問道:“城南那邊怎麽了?”斥候氣喘籲籲地答道:“城南那邊沒什麽,只是北城門那邊烽煙點起來了,怕是衛國人從那邊攻過來。”

眾人一聽衛國人從北邊包圍過來,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唯獨岳知否一聽城南沒事,倒舒了一口氣。她道:“無礙,反正我們早就等著他們來了。”她看看在場的人,又道:“等會兒我們分作兩隊,我領兵先行,探探他們是真的打算從北城門攻進來,還是只是虛晃一劍,調虎離山。後隊看見我們放響箭,就跟上。”眾人領命去了。

岳知否領兵從城中趕往北城門,她想著白維揚臨出發前的一次又一次的囑咐,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膽的。從前她出去執行任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因為從前,她只要對自己的性命負責,如何決策如何行動,最後得到什麽樣的結果,都是她一個人的事情。但現在,她多了一重顧慮。她的性命不僅僅是她自己的,白維揚也占了一份。倘若她有什麽閃失,他不知道要多難過。只要一想到這點,她就有些戰戰兢兢的。興許是感受到了主將的變化,隨行的將士們也變得分外警惕,走在空城一般的泰州城裏,他們仍一直觀察著身邊的狀況,好不容易到了北城門,岳知否一路走到城下,看著衛國人的剪影冒上城頭,她才放心讓守兵們放響箭召喚後隊士兵過來。

泰州的北邊就是京畿,北城門這條路,平時都是給兩個城市之間的商人運輸用的,於是北城門的城防建築比起南城門,就要簡陋許多。距離岳知否他們出發只有不到半個時辰,城門已經快抵擋不住衛國人的攻擊了。駐守在這裏的守兵只能用蠻力去攔住城門,不讓衛國人沖進來,他們回頭看向岳知否他們,就等著他們沖過來救援。岳知否勒馬停在離城門還有一百步左右的地方,她看著即將被撞破的城門,衛國人一輪接一輪地發起沖鋒,每一次城門都會被撞開一條縫,外面的刀劍就從門縫中亂戳亂刺,站在中間的士兵只能狼狽走避。

她身後的所有人都在等她發出進攻的指令,但她卻把劍舉高,示意後面人停住。她回過身來,橫劍指了指城門附近稀疏的建築,竟示意後面人在街巷中埋伏。

衛國人又發起一輪沖鋒,刺地一聲,城門裂開了,迸裂的木塊砸在地上,城門中央頓時多了一個窟窿,刀劍爭搶著戳進窟窿中,破口周圍的士兵只能躲開,衛國人趁機往前壓,城門被推開了好大一條縫隙,站在城門後面的士兵都被推得後退,站也站不住了。仿徨無助之時,他們都只能回過頭去,看著岳知否,等著她在這千鈞一發的一刻把救命的稻草遞給他們。

這時候岳知否卻沒有如他們所料的一般讓她身後的守兵沖上前,她朝城門處的守兵吼道:“擋住!”他們如今已經無路可走,盡管不知道她的用意,他們都只能選擇聽令。本來被刀劍逼得退開的士兵們都硬著頭皮補回去了,他們一齊用力把門往前推,衛國人被擠得不得不退回兩步。

城門下的守兵稍稍恢覆了一點信心,這時候他們卻聽到岳知否在後面喊道:“往後跑!”他們一楞,回頭,而後就看到岳知否往後揮劍,吼道:“撤!”

眾人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做了。一眾人轉身就跑,城門後面頓時空了。他們往後跑了十幾步之後,衛國人就發起了下一輪的沖鋒。這時候城門後面一個人都沒有,一聲巨響過後,城門開了,氣勢洶洶的衛國人發現他們撞開了一扇無人防禦的城門,他們一看,前面只有倉皇逃竄的北城門守兵,周圍的街巷都還是安安靜靜的。他們頓時疑心自己中計了,全都勒馬停住。

就在這時,看起來空蕩蕩的街巷中忽然響起鼓聲,緊接著,埋伏著的泰州守兵就吶喊著湧出來,本來撤退的北城門守兵也回頭沖殺,守兵們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此時天還沒亮,城門附近煙塵又很大,衛國人看不清來的到底有多少人,便有些亂了陣腳,只能撤退。

岳知否和幾個衛兵爬上了靠近城門的一處民居頂樓,她從高處看著衛國人撤退,他們跑得全無陣型,旗幟都倒了,這是真撤無誤。但她回想了一下,那天她領兵去救白維揚,樹林裏所見的衛國人,似乎不止這麽點。

這時候,一個裨將跑上來問她:“要追擊麽?”

敵人被擊退,追擊的確是最徹底的方法。但她始終忌憚著北城門的這些衛國人。他們和楊曉鏡有過來往,楊曉鏡是只老狐貍,她始終不敢貿然把白維揚留在這城裏鎮守大本營的最後防線都派出去追擊敵軍。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別追,趕走他們就算了。”說罷,她又道:“我們先別撤。盯緊這一帶,這裏的衛國人太少了些。”

裨將明白她是怕衛國人分兵,反過來給他們一手調虎離山。他領命退下去了。

岳知否站在高處看,天慢慢亮了,城下的煙塵都散了,衛國人都撤走了。她擡頭看了看天,半夜裏把星和月都遮蔽住的濃煙也都快消失了。但她始終心驚膽戰的。作為一個密探,她對危險的感知向來十分靈敏。兼之那天洪青的空白信筒,總讓她隱約覺得,楊曉鏡不在京畿,他跟過來了。

相府出事之前,岳知否一直都把楊曉鏡當兄長看待。他看著她長大,對她的性格了如指掌。而她呢?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甚至他出賣靖安司,害死了那麽多弟兄,在京畿四處逃亡的她,懷疑過許多人,都不曾懷疑他。她的謀略足以對付衛國人,甚至還勉強能和韓退思抗衡,但楊曉鏡,他就像一個無底深潭,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她無論出什麽奇招,也許都還在網中。

想到這裏,她感覺到一陣寒意陡然從脊背升起。她握緊拳頭,掌心已經被冷汗濡濕。就在此時,寂靜了好一會兒的城門處忽然轟的一聲響,她循聲看去,剛才退走的衛國人,竟又去而覆返。

與此同時,西邊傳來響箭升空的尖銳聲響。

她猜對了。他們分兵突圍了。

她慶幸自己剛才多留了一個心眼,派人到城墻上去守著。她立即下樓,點了一小隊士兵,準備繞街巷去截那邊的衛國人。她吩咐留守北城門的守兵:“擋住他們,千萬別追出去!看到我們這邊放響箭,就立即跟過來,清楚了麽!”說完,她翻身上馬,領著一隊輕騎兵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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