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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背水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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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當天晚上,白維揚並沒有公開盟書的事情,但第二天一早起來,他還是能很明顯地感覺到,軍營裏的氛圍有些不一樣了。直覺是很奇妙的東西,盡管白維揚昨天對這盟書只字未提,甚至他收繳盟書的時候,都故意沒讓旁的守兵看見,但他們,不管是盟書上簽了名或是沒簽的,都還是能隱隱感覺到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

營裏的士兵心中不好受,白維揚其實也是如此。剩下的小半個夜晚裏他睡得並不安穩,就是好不容易入了夢,夢裏的他,眼前的還是黃色盟書上的血色指印。

他很早就起來了,因為總想著盟書的事,他草草穿戴好,就走了出去。一打開帳門,便望見站在外面的一個衛兵,神情有些訝異。再細看,不僅訝異,甚至有些驚慌。白維揚如今也是極度敏感,一對上這樣的目光,他自然而然地便想到逃兵的事情。他冷聲問:“你做什麽?”

衛兵心虛,神情有些閃縮,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又不敢開口。白維揚再細細看他,認出眼前的衛兵,昨天也曾跟上烽火臺抓捕逃兵。他不覺軒眉,沈聲再問:“你看見什麽了?”衛兵被他言中心事,不覺一楞。白維揚輕嘆一口氣:“要說什麽直說。”

衛兵擡頭看白維揚,見他臉上並沒多少怒色,咬咬牙,鼓起勇氣說道:“將軍,一個月前,我們的確簽了一份盟書,謀劃著要一起逃出泰州——”

雖說昨天夜裏白維揚也沒想著追究,但此時衛兵主動認罪,他還是微微變色,看向了他。衛兵立即哆嗦起來,聲音也帶了哭腔:“但將軍來了之後,我們就覺得泰州能守住,都沒打算逃了。就那幾個逃的不悔改,剩下的都想守住這城的……前幾天那個跳城墻的,還攛掇我們一起走,我們都不答應,誰知道他自己真走了呢……”他已有些哀求的語氣:“我們守了這城大半年,就是死,也想在沙場上戰死。實在不想被當做逃兵啊……”

白維揚沈默,而後道:“把人都叫到演武場上來。”衛兵以為他是要公開處罰殺雞儆猴,面如土色,整個人僵在那裏。白維揚心緒也亂,他喝道:“叫你去!聽不見?”衛兵這才跌跌撞撞地跑開。

演武場上很快就站滿了人。白維揚上一次把人都叫出來,是為了挑選精銳偷襲衛國人。那一次,大家都不知道他的用意。而這一次,即便白維揚不說,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次大召集,到底所為何事。演武場上明明站滿了人,卻似乎總有些蒼涼的悲風縈繞,令聚集在那裏士兵們心裏陡生寒意。

今天的演武場比沒人的時候好像還安靜些,白維揚在上面說話,聲音傳得好遠好遠,他的話清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邊。

他說:“昨天夜裏又逮到了一個逃兵。在這個逃兵身上,我找到了一份盟書。”

說著,他把盟書拿了出來,抖開。寫滿名字的黃絹在風中招展,張揚如同旗招,站在前排的士兵,甚至可以看見上面的名字。

靜悄悄的演武場上只剩了晨風拉扯布帛的聲音。沈默片刻之後,他才說道:“按照大梁軍法,逃兵處斬,共謀者同罪。”

短短的一句話在人群中激起了不小的震動,很快,原本寂靜無聲的演武場上,隱約出現了些嗚咽的聲音。

白維揚站在高臺上,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臺下誰已經開始戰栗,甚至啜泣。不出所料,慌神的人很多,遠不止盟書上那一兩千。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衛兵會意,立即推了個火盆過來,把裏面的柴薪點著。

火盆裏的柴薪很快燒得旺了,發出劈啪的響聲。風卷起的橙紅色的火星,點點竄上白維揚手裏的盟書。“軍法是這麽說的,但在我這裏,不是如此。”

“逃跑的人,已經受到了懲罰。留在這裏的,都是願意為這座城池浴血奮戰的勇士。我沒理由罰你們。”

臺下士兵沒料到他會這麽說,尚在驚愕之中的他們,又看著白維揚忽然松手,看著他手裏的盟書墜入烈焰之中,瞬間縮成一團。燒斷的絹線沾了火光,在風中飄散,像赤色的流螢。熊熊燃燒的火盆將周圍的空氣都燒得熱了,高臺被一層流動的熱氣掩蓋,臺上的白維揚是什麽神情,已經看不清了。士兵們只聽見他的聲音。

“這份盟書,是在六月初二簽的。也就是說,早在我來之前,這上面的人已經想著逃離。但最後,到了如今,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真正當懦夫,當逃兵的,只有寥寥幾個。剩下的人,明明預備了逃亡的路,卻還留了下來,這樣的人,我有罰的道理麽?”

他語氣仍很平靜,但臺下的士兵,尤其是那些想著自己事情暴露必死無疑的士兵,都已難以自制,幾個年紀稍小的,甚至已經咬著牙偷偷為這奇跡般的死裏逃生淌淚。

“況且,這個時候,泰州危在旦夕,在場的這麽多人,一個也少不得。”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前方,說到這,他往臺下的人看了一眼,臺下一雙雙眼睛,都註視著他。他想起一個月前,自己作為一個被流放的人,來到這裏。他把他們召集出來,那時候他們看他的目光,都帶著輕視和懷疑。而如今,每個人的眼中,都是對他的信任,甚至感激。雖然說這些人,曾經氣得他想把城給炸了,但這一個月裏,若沒有他們的努力,沒有他們的堅持,這城早破了,他白維揚,如今也許已成城外荒原裏的一具枯骨,根本就等不到今天。

看著他們,他不覺也有些動容。朝廷放棄了泰州,放棄了在這裏苦苦守衛的他們,也放棄了叛逆頑固拒不聽命的自己。這些人,甚至還算是他天涯淪落的難兄難弟。

他說話還好些,他一沈默,臺下那幾個年紀尚輕,還壓不住自己眼淚的小兵就又偷偷哭起來。演武場上太安靜了,低低的啜泣聲因而顯得突兀。在這一片彌漫的愁霧中,白維揚竟輕輕笑起來。他說:“其實我細想來,選擇逃跑,也不無道理。在此堅守多日,城裏都已經荒蕪了,朝廷卻還置之不顧。就是一開始滿懷熱血,想要殺敵報國的人,最後也不免被折磨得意志消沈。何況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是被強征來守城的。

“逃跑嘛,不就是因為想活命麽。”

他笑容斂了,頓了頓,才又說道:“但是他們的活命,是建立在旁人的犧牲上的。你們明白我剛來時,為何要帶人去偷襲麽?因為這會讓衛國人覺得,我們有援兵,所以才敢這樣悍然轉守為攻。但一旦出了逃兵,衛國人就會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我,以及你們,這一個多月來的努力,也就通通落空。

這城裏的,都是你們的父老鄉親,這營裏的,都是並肩作戰的戰友。逃跑也許能活命,但這也就讓整個軍營,乃至整個泰州,陷入危難之中。”說到這,他似乎想起些什麽,微微冷笑,道:“況且,你們以為泰州破了,衛國人接下來就會去攻打京畿麽?”

“他們根本沒必要攻京畿。他們只消在泰州屠城,接著將人頭都集起來,推到京畿城下。泰州京畿,唇亡齒寒,泰州他們尚且不敢救,到時候看見城下幾萬個人頭,他們還敢打麽?京畿一破,大梁也就完了。”

話音一落,這下連臺下啜泣的小兵,也都停了下來。演武場上更靜了,這次的靜,和剛開始的還不一樣。這是一種更沈重,更密不透風的靜。

“這時候和你們說什麽國恨,什麽舍身為國,你們興許已經聽不進去。但你們要知道,打這場仗,不是為了榮譽,是為了活命。且不管京裏的人,也不說什麽大梁,就我們,我們和這城是同存亡共生死的。逃跑是為了活命,留在這裏奮戰,更是為了活命。

況且,就是逃出去了,活著也是一輩子的逃兵。但留在這裏,就是戰死沙場,到了閻王爺面前,你還能把腰背挺得筆直,因為你是個英雄。”

英雄……嗎?

簡單的兩個字仿佛帶著熱力,仿佛是一團火,慢慢地,凝固在演武場上的靜,迸開了一條裂縫。白維揚的聲音又響起了:“為了在這裏同生共死的戰友,為了你們自己,”他的語氣竟也激昂起來了,“打好這場仗,好不好?”

臺下的士兵尚未反應過來,短暫的寂靜之後,才有寥寥幾個人應道:“好!”這聲音徹底將籠罩在演武場上空的陰雲撕裂了,接著便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呼聲:“好!”

“最艱苦的時候,我們都把這城守住了,這一次,也一定能把衛國的蠻子給打回去!”

熱血沸騰的眾人跟著喊:“把蠻子打回去!”

就是當時燒掉衛國人的屯田,營裏的士氣也從沒像如今這樣高漲。看著臺下不少人已經激動得面紅耳赤,振臂高呼,白維揚心裏也很受鼓舞。未來即便艱苦,但有這麽多人,和自己並肩作戰,他還是覺得,這一切,都還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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