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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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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的黎明時分,衛國人發起了進攻。

那時候霧還很大,泰州城的城樓仿佛成了濃霧中漂浮的孤島,站在上面俯瞰,城下衛國人的陣型都不很分明。衛國人的軍隊浩浩蕩蕩地往城樓這邊前進,揚起的塵土形成了第二重屏障。若不是他們行進時低沈的腳步聲引起城上的輕微震動,守兵們興許還未能意識到大難臨頭。

泰州城裏的守兵雖然都對這次進攻早有準備,但這使地面也為之撼動的陣勢,還是讓他們有些惴恐。烽煙燃起之後,城裏的守兵就立即集結,趕上城樓,準備作戰。

弓箭手都站在城垛邊上列陣防禦,白維揚站在他們後面,他看向城下,晨風偶爾將迷霧和沙塵推開,他看到衛國人這次帶來了許多攻城器械。這些巨大的機關造物讓他有些不祥的預感——城上的守兵完全沒有視野,一旦開戰,這些器械,將會讓他們防守方處於十分被動的地位。

城下衛國人的推進似乎緩了下來,這說明他們已經很接近泰州城的城墻了。旁的白維揚還不擔心,他怕的是那些迷霧中的攻城器械。恰好這時候一陣晨風吹過,抹開一片濃霧,霧下銅制的機械上映出一束耀眼的紅光。

很快,白霧形成的帷幕重新掩上。白維揚看著城下茫茫的白霧,想起多日之前,自己被派遣到這裏接走韓銳的時候,衛國人使用的火、槍火炮。如今的泰州城城墻已經接近崩塌,要是對方再使用火炮,這城墻怕是承受不住。這時候容不得太多猶豫,他立即下令:“換箭。”

城上的弓箭兵還預備了一些箭羽上沾了桐油的箭,使用的時候在箭上點火,這些箭所剩無幾,本來是等著衛國人攀爬城墻的時候,才用來驅趕他們的。聽到白維揚一開始就下令使用這些武器,弓箭手們略有驚愕地回頭看他,之後還是聽令把箭換上。

白維揚手裏寶劍一揮,指向敵陣偏中後方的位置。“放!”

一聲令下,城上箭下如雨,箭上的火焰如同流星一般,墜入迷霧之中。箭羽上的火焰將白霧蒸散,城下的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黑壓壓的一大片湧動著的敵人,仿佛一群爭先恐後洶湧著的螞蟻,而泰州城,就是他們的饕餮盛宴。

這突然的進攻也讓霧下的衛國人有些驚訝,他們匆忙退開,躲避墜落的火星。火焰落在沙地上,很快就熄滅了。一些衛國人走避不及,衣服被火焰燙著了,他們急忙將燃燒的衣服扯下,一團團火焰在忙亂的人群腳下燃起,火借著風勢,在地上蔓延。

原本這麽一點火勢並不能對衛國人造成多大影響,但泰州守兵們是望著器械所在的位置放箭的,投石車和沖車都是木頭所制,這點燎原的星火沾上這些器械,便迅速地往上竄。燃燒的木頭迸開許多碎屑,橙色的火星隨著晨風飄散。就在城上的箭雨停了下來,衛國人準備組織進攻的時候,幾點被風吹散的火星將邊上一架火炮的炮彈點著了,轟的一聲巨響,沙場上炸開一團黑色煙雲,陣中的士兵都驚得慌忙走避。

趁著這時候,城樓上的守兵再一次往下放箭,城下的衛國人因此更加慌亂了。領兵的衛國將領自然不肯就此讓泰州城的守兵占據主動進攻的地位,他立即讓炮兵跟上,進行反擊。

白維揚看見他們這時候就使用火炮,暗自松了一口氣。之前他和他們交過手,他大概清楚衛國人所用的火炮射程有多遠,他們匆忙反擊,火炮靠得不夠近,炮彈只能打在城墻上,並不能對城樓上的守兵造成直接威脅。白維揚示意其他士兵跟上,一時城上矢石齊發,就在此時,衛國人的炮彈打在城墻上。幾聲巨響接連響起,整座城墻都被震得晃動起來。炮彈的確沒打上來,但衛國人的物資和裝備比泰州守兵好太多,他們這一輪的炮擊,就險些轟掉幾處城垛。炮彈爆炸的時候帶著火焰的彈片和碎石四處飛濺,好些站在城垛旁邊的弓箭手被它們擊中,痛呼著捂著臉後退。

衛國人的攻擊還在繼續,接連幾波的炮轟讓本來就已脆弱的城墻變得搖搖欲墜。爆炸產生的黑煙往上升騰,遮天蔽日,破曉時分,天空暗得如同黃昏。

本來僥幸逼得敵軍匆忙應戰,白維揚還以為他們掌控了這場戰鬥的先機。沒想到,敵我勢力實在太過懸殊,就是讓他們抓住了先機,他們也很難抵抗住敵軍的進攻。白維揚眼看著炮彈一次次將城墻上的磚石打碎,甚至看著一枚炮彈打上城垛,將整個城垛都給炸掉。他感覺到一種狂瀾難挽的深深無力。

城上的弓箭手換了一茬又一茬,本來城裏兵就不多,這才第一場仗,像這樣折損,這仗沒法打。崩壞的城墻燃燒起來,看著火焰竄上城樓,白維揚不甘心就這樣撤退,卻又沒辦法將這火勢控制住,喊出一聲“撤”的時候,聲音已經有些啞了。火還在燒,白維揚在撤離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被黑煙遮蔽的天空中忽然閃過一道光芒,緊接著,雷聲隆隆,和炮聲響成一片。沒一會兒,大雨傾盆而下。

傾瀉的雨水堪堪將火勢遏住,這時候來了一場及時雨,白維揚便不肯撤退,回頭就拿上竹竿,去架開衛國人搭上城墻的雲梯。滂滂大雨打在守兵們的身上臉上,就連這雨水,都帶著芒硝火、藥的刺鼻味道。

這場仗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最後,雨停了,灰燼融在雨水中,成了一灘黑色的糊,黏在城墻上面。白維揚站在城上,看著遠處破雲而出的一線陽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自己身上的甲胄都已被挑破,袖子都已經被割掉半截,黑色的雨水把他全身都浸濕了,散發著火藥味的衣服沈重地黏在身上。

要不是這場雨,他們第一仗就要慘敗。他看著被炸得參差不齊的城墻,沈默許久,才命令道:“他們退了。撤吧。”

這場斷斷續續的雨讓泰州城的城墻在炮火下再茍延殘喘了幾天。經歷過第一天艱險的戰鬥之後,守兵們原本高漲的戰鬥熱情所剩無幾。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他們只盼著這雨下得再久一些。

第四天的早上,衛國人仍在霧中發起進攻。白維揚和守兵們在城上禦敵,酣戰之時,誰都沒在意,縈繞城上多日的迷霧正在久違的陽光下慢慢退散。夏日裏熾熱的陽光照在城墻上,很快就把殘留在上面的雨水蒸走。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一般破雲而出,直直地刺在城上守兵的身上臉上。白維揚被這陽光刺得睜不開眼,他忽然想起什麽,伸手探了探面前的城垛,一直濕漉漉的磚塊此時已經幹透了。

他低頭看向城下的衛國人,他們的隊伍停在離城墻還有一百多步的位置,並沒有繼續前進。密密麻麻的人形之中,藏匿著幾個冰冷的鋼鐵造物。城下忽然傳來一陣號聲,接著,敵軍便迅速變換陣型。白維揚看他們準備用炮火轟擊城墻,立即下令放箭,站在前排的好些敵軍士兵,都被這一陣箭雨射倒。

沒了霧氣的遮蓋,城下鮮血飛濺的情景來得尤其震撼。被困在城中多日,只能窩囊地一直後退的守兵們,一看見這鮮紅的顏色,壓抑許久的殺意都被激起來了。眼看著敵軍已經給火炮讓出幾條道來,城上的守兵殺紅了眼,仍在放箭。忽然轟的一聲巨響,城樓猛烈地搖晃了幾下,城墻仿佛都在這爆炸中塌下幾分,好些守兵被這震動晃得趔趄後退。但他們仍不肯走,衛國人在城下吶喊著沖刺,城上的守兵,乃至白維揚,都恨不得跟這些侵略者拼命。又是幾枚炮彈打在城墻上,城墻上的磚石土塊不住地墜落。接連的巨響之中,城上人已經有些聽不清聲音了,恐慌和憤恨讓他們都有些失去理智,看著敵軍的炮車離得越來越近,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撤退。

直到城墻那邊傳來岳知否聲嘶力竭的一聲的呼喊:“還不撤?”炮聲之中她的聲音渺遠得有些虛幻。她又喊一聲:“白維揚!”白維揚這才疑惑地往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看去。側過臉去,他才發現,岳知否原來已經站在他的旁邊。

毫無預兆地,她忽然將他往自己這邊一扯,就在那一瞬間,炮彈打在城垛上,轟的一聲,一大塊墻體被炸得四分五裂。劇烈的震動之中,城上的人都跌倒了。岳知否幾乎是在大喊:“撤!”城上人耳朵裏都在反反覆覆地回放著爆炸時的巨大響聲,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她管不得其他人了,扯著白維揚就往梯子的方向跑,守兵們這才發現岳知否是在讓他們撤退,他們跟在後面,剛退出幾十步距離,一枚炮彈就打在城樓上,頓時炸開一大團火球。

城上人倉皇逃下,白維揚站在城下,回頭去看,方才他們所在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火海。兩個多月的努力,在這強大敵人面前,原來不算什麽。

岳知否看他神色有些愴然,便在旁邊輕聲嘆了口氣,道:“別管了,先回去罷。”爆炸過後白維揚連她的話都聽不清,他扭過頭去急問:“什麽?”她楞住了。白維揚也楞住了。而後便無奈地扯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衛國人用沖車去撞城門,城門後面的泰州守兵竭力抵擋,然而城門的敵軍是擋住了,從城墻爬進來的,卻怎麽攔都攔不住。衛國人從四面八方爬進來,湧進城中。白維揚站在陣中,他高舉寶劍,命令道:“殺——!”被逼到絕路的守兵們最後的鬥志都被這一聲喊激發起來了,他們吶喊著向前沖。吶喊聲,刀劍聲,尖叫聲……白維揚一點都聽不到。兩個月裏,這一天是他經歷過最寧靜的一天。這場鏖戰是緘默的,只有銀色的刀光,和鮮紅的血。

最後他提著劍,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幾個衛國人發現了他,他們吶喊著向他沖過來,他看向自己手裏的劍,劍刃都已經翻卷起來了。他把劍往地上一拋。

這時候,他卻感覺到有人站在了他的背後。稍稍側過頭去,餘光瞥見熟悉的側臉。上一次這樣並肩作戰,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岳知否也瞥了他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把長刀塞到了他的手裏。那是一柄泰州城守兵配的軍刀,軍刀比他的寶劍輕很多,但拿在手裏,卻莫名有種沈重感。仿佛這城裏五千個不願意就此認命的人所剩的希望,都在他手裏了。

他擡起頭來,濃重的黑煙將天地都染成了灰色,面目猙獰的侵略者,無聲地將他和她包圍。

最後,在城內守兵的拼死反抗下,衛國人還是沒有攻進來。這一場仗折了泰州城近一半的守兵,清理戰場的時候,許多人都是哭著去搬運戰友的屍體的。因為不知道衛國人什麽時候還會再發起進攻,守兵們只能草草將犧牲的戰士掩埋。清理完戰場之後,白維揚把剩下的人都召集到演武場上去。前幾天在演武場燒盟書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到了今天,演武場卻已經空了一半。

城墻已經塌掉不少了,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散架。軍營就在離城墻不遠的地方,因為怕敵軍半夜偷襲,爬上城墻,往軍營丟炸、藥,岳知否提議剩下的人先往城裏撤。等衛國人真的攻進來了,若是能打,那就在城裏和他們交戰,守兵們熟悉泰州城內情況,巷戰有天然的優勢;就算真的打不過,先退到後方,撤離也比較容易。剩下的將士都已經沒了主意,聽她這麽說,大家都同意了,當天夜裏,他們就趕緊把物資收拾好,連夜躲進城中。

靖安司以前在泰州有個聯絡處,聯絡處由一個白玄的商人朋友管理,宅子坐落在城中富人集居的地區,戰亂之時,這裏的富人早就逃走了,聯絡處一帶的屋子都是空的。剩下的士兵躲進了這片空置的住宅中,白維揚和岳知否帶著幾個裨將,躲進了靖安司曾經的聯絡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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