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不談公事

關燈
大概是因為昨天夜裏沒睡好,今天的白維揚總覺得有些煩悶。桌上的文書攤開著,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從洪青家回來已過了兩旬。這兩旬裏,他們三個人幾乎已經把婚禮相關的大小事情安排妥當。然而,過了那麽久,白維揚遞上官府的那份文書,還沒有批下來。

按照大梁律例,奴婢和平民不得通婚。岳知否名字旁邊那個“相府婢女”不被去掉,白維揚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成親。不過是去掉四個字,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但不知怎的,官府那邊卻是一拖再拖。甚至白維揚都親自跑了幾趟官府,每次去,他們都保證會盡快處理,結果,每次都沒有下文。

事情一拖再拖,白維揚漸漸地也疑心,此事內有蹊蹺。

昨天晚上突降暴雨,密集的雨滴砰砰地砸在屋頂上。素來睡得很沈的白維揚竟被這雨聲給吵醒了,他睜開眼,頭痛欲裂。

稍稍清醒過來,首先想到的便是這該死的文書。他想起自己之前去官府催促他們,新上任的京城治安官每次見他,都是畢恭畢敬的。但等白維揚一談起這文書的事情,他臉上便顯出些許畏縮的神色來。

是有人故意指使他拖延此事,所以自己一提起這件事,他便左右為難?他成親礙著誰了,何必做這種事情惡心人?況且能讓一個京城小治安官拖延他的文書,背後的人權力還不小。是誰?一連串的問題在他腦海中浮現。

屋頂傳來的雨聲沒完沒了,吵得心緒本來就煩悶的白維揚無法思索。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不想了,睡覺。

睡前習慣性地看旁邊岳知否一眼,這一看,他卻發現,岳知否也醒著。

外面電閃雷鳴,閃電的白光將屋裏照得忽明忽暗的,令人暈眩,她卻好像全不察覺,只看著面前的一小片虛空發呆。

他喚一聲:“岳知否。”她如夢初醒般一楞,才轉向他,道:“怎麽?”

“這話該我問你。發什麽呆?”

“……”

“在想那份破文書?”

她無奈地點了點頭。白維揚從後面環上她的腰,他輕聲在她耳邊撫慰:“小事而已,別想太多。明天我再去問。……睡吧。”

“嗯。……你也別想了,早些睡吧。”

“好。”

雖然大家都說別想了,但白維揚心裏清楚,這一個夜裏,他們倆都不會睡得安穩。這絕不是孤立的一件事,在京畿這個漩渦裏面,沒有一件事情是完全和旁的東西不相關的。扣在官府的文書,秘密潛逃的白玄,乃至之前府裏無處不在陰魂不散的奸細……白維揚相信這一切都是有聯系的。

白維揚想起那天在洪青家,岳知否提到,白玄臨走前,曾說他被扣留,是因為有人想用他來要挾自己。那時候岳知否沒有把白玄的猜測告訴他,現在她這麽擔心,只怕白玄是猜中了。白維揚開口想問白玄當時到底說了什麽,但一想,現在已是深夜,她已經這麽擔心,沒必要給她再添煩惱。

他於是將她抱緊了些,之後就沒再說話。

白維揚看著自己桌上的文書,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纏成一團的亂麻。而解繩的關鍵藏著這一層又一層的屏障之後,他揪不出來。

正想得入神,一個小吏走進來報告:“將軍,楊大人求見。”白維揚沒擡頭,順口問:“哪個楊大人?”

話音剛落,一個人便往前走了兩步,正正站在小吏的身後。白維揚這才擡頭,看向小吏身後站著的,那個正微微笑著看他的人。

氣氛一下子有些古怪。站在兩人的中間的小吏似乎也感覺到了,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往前看,更不敢回頭。白維揚擺擺手,對小吏說道:“可以了,你出去吧。”小吏趕緊答“是”,退出去了。

小吏走了,白維揚這才完全看清站在門口的楊曉鏡。他變了許多,面目乃至身形都已大不相同。大概是因為過去半年他都戴著人、皮、面、具,如今這面具即便已經摘下來了,他的臉看起來仍顯僵硬,不似活人。至於身形,往日他是密探,為了保護自己,密探們平時都不能顯得太出眾,就是眼裏的狠戾殺伐氣息,都要藏起來。見慣了那個氣質溫和,有些駝背的楊曉鏡,此時他這般趾高氣揚地站在面前,白維揚竟有些認不得了。

楊曉鏡站在門邊,嘴角帶笑,態度友好:“四公子,好久不見吶。”叫的居然還是往日稱呼。

白維揚也笑,不過他沒什麽興趣和他寒暄:“楊大人此來,所為何事啊?”

“陛下派卑職來請四公子進宮商議。”

“商議?”白維揚站起身,“商議何事?”

他回京以來,韜光養晦,重要的事情都不議論,關鍵的決策都不參與。聖上根本沒什麽事情好召他單獨進宮商議的。

楊曉鏡聞言,笑意更深,這讓他那張仿佛融入了面具的臉顯得更加古怪。他說:“卑職只是奉命來請,陛下召四公子單獨商議的事,卑職怎麽能知道。”

白維揚沒說什麽。人家開口閉口都是“陛下”,他總不能不去。

白維揚跟在楊曉鏡後面進了宮。白維揚之前不曾進過皇宮,但他聽白玄說過,先皇召白玄進宮商議,都會到靠近寢宮的禦書房裏去。但現在看來,他們的目的地卻不在那裏。楊曉鏡領著自己,竟是往宮後苑的方向去了。

皇宮裏很安靜,一路走去,都沒看見幾個人。皇宮裏肅穆的氣氛,以及兩旁高大的宮墻,都讓白維揚感覺到一種無聲的震懾。

逐漸靠近宮後苑,他們才終於見到了幾個宮人。這些宮人都不知道今天有人會來,看見兩個陌生人走來,她們紛紛走避,但又忍不住好奇地在後面偷看。這麽看來,聖上的這次召見,似乎是突然起意的。

想到這裏,白維揚心裏愈發不安。當年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先皇器重的生性聰穎的魏王多於器重他。而韓退思選擇輔佐聖上而不是輔佐魏王,正是因為聖上遇事沒什麽主見,容易被操控。聖上在韓退思的影響下過了那麽多年,早就習慣了別人替他拿主意,如今就更不可能成長為一個善於決斷的人。聖上突然起意召見自己,多半是有人在旁鼓動。

果然,等白維揚跟著楊曉鏡,走到宮後苑,遠遠地,他就看見聖上在前方的一處涼亭裏,而在他旁邊,則坐著另外一個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的人。白維揚尚未看清聖上旁邊的是何許人也,涼亭裏侍立著的幾個宮人就自覺地退下去了。而走在他前面的楊曉鏡,竟也停了步。他轉過身來,立在原地,道:“四公子,請。”

白維揚往涼亭走去。他剛走過,便聽見後面楊曉鏡退後的腳步聲。他走上涼亭,行過禮,一擡頭,發現坐在聖上旁邊的,原來還是熟人。

竟是魏王。

韓退思離京之前,聖上處處忌憚這個比他有城府有本事的弟弟。而在韓退思意外受傷之後,楊曉鏡煽動京中不滿韓退思的人聯合上書彈劾他,聖上那時候便在各種彈劾文書的轟炸中“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被韓退思當做傀儡擺布。而在這之後,聖上對策劃刺殺佞臣韓退思的魏王大大改觀,魏王自然也趁機示忠。區區一個月過去,曾經被處處提防的魏王,如今已經成為聖上頗為信任的人。

白維揚悄悄用餘光瞥了一下周圍,整個涼亭附近都沒旁人,甚至護衛都藏在離涼亭有一定距離的地方。聖上這樣讓白維揚單獨靠近自己,除了表示極高的信任,也是給他施加一種無形的壓力,讓他無法在天子這般施與恩惠的情況下,拒絕執行他的任何命令。

聖上見他跪下,便笑著叫他平身。旁邊魏王更是直接過來將他扶起,道:“陛下這次召你前來,不是商議公事,無須這樣拘謹。”這樣撫慰的話從魏王嘴裏說出,就更讓人忐忑不安。白維揚強笑著謝恩。

聖上說,今日不談公事,果然之後便開始閑談。白維揚故作輕松,笑著應和,引得聖上幾次撫掌大笑,對他大加讚賞。白維揚心裏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總覺得旁邊魏王看著自己。雖然身處整個宮後苑景色最好的地方,白維揚卻如坐針氈,多好的景色也無暇欣賞。

閑談了一會兒,聖上似乎想起了這次召見的目的。他呷了一口茶,略略沈吟,擡眼望對面白維揚,忽然開口問道:“半年前朕流放白玄,驅逐白家出京,那時候,你是如何想的?”

終於還是問到他心裏那根刺上去了。白維揚神情還很輕松,一副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公子哥兒模樣。他答道:“那時候微臣還在四處游玩,對此毫不知情。就是後面知道了,也沒怎麽想。畢竟聖上英明,聖上這樣決定,必然是有因由的。”

聖上聞言,輕輕一笑,卻又看他,斂了笑容,追問道:“那後來呢?”

白維揚一怔。所謂“後來”,指的當然是後來查明,白玄是被冤枉的事情。白維揚這時眼裏現出些許慍怒,他說:“後來得知此事是韓退思推波助瀾,混淆聖聽,以致微臣家人顛沛流離,微臣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說罷,他還看了當時指使他去刺殺韓退思的魏王一眼。

聖上聽白維揚這樣回答,眼裏似有些許讚許之色。他沈吟片刻,才道:“雖說此事乃韓退思主謀,但朕也有過錯,”他看白維揚一眼,“不是麽?”白維揚自然不敢答。

還好聖上本來就沒想著要他回答。他說完,神情放松下來,他對白維揚說道:“白玄為大梁鞠躬盡瘁,朕誤信讒言,將其流放,朕心裏實在不安。所以,朕已下令,赦免白玄。這時候,他應該也快回到京畿了罷。”

白維揚聞言,立即跪倒謝恩。伏在地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謝恩的話,因為他想著的,全是那天岳知否和自己說的事情。

兩旬之前白玄已經遁逃。臨走之前,他還告訴岳知否,有人企圖將他扣留在雲川,以此要挾白維揚。而聖上對此毫不知情,甚至還以為,白玄至今尚未抵達京畿。

普天之下,有欺君的膽量的,也就只有魏王一個。

而有這個本事把事情捂得嚴嚴實實的,也就只有楊曉鏡一個。

這兩個人,一個曾經被他和岳知否兩個亡命之徒反過來耍了一把,一個則恨白家入骨,而他們竟然已經聯合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