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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黃金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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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見白維揚伏在地上不起來,還笑著扶他:“平身,平身。朕的話還沒說完呢,怎麽就這樣了?”

白維揚強壓著自己心裏的情緒擡起頭來,他看見不遠處端坐著的魏王,正看著他,他神情平靜,仿佛看見這樣強作鎮定的白維揚,還不足以讓他高興。

這時候,白維揚分明聽見聖上笑著對他說道:“朕有意將丹陽公主許配與你,你意下如何?”

單獨接見,赦免自己的父親,如今又將公主嫁他。這種程度的施恩加惠,根本拒絕不了。

但是白維揚不可能不拒絕。

聖上見他楞住,還當他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系列好事驚得有些回不過神來。他還笑道:“別和朕說,你志在報國,衛國人一日不撤,你一日不成親。這樣的話朕可不聽。”

“……陛下恩德,微臣肝腦塗地亦不能報。但此事……恕微臣無法從命。”他為難地說道。

聖上一聽他拒絕,神情中便隱隱有些怒意。他問道:“那是為何?”

白維揚再次伏下,道:“微臣……已有婚約。”

“哦?可朕沒聽說過你和哪家有過婚約。”

伏在地上的白維揚聽得出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有婚約,這的確是個正當的理由。問題是,他要娶的並不是什麽大家族裏的千金小姐,聖上大可大手一揮,非要他取消婚約。白維揚在心裏快速盤算著,皇上必然是有重用他的意思,才會提出賜婚,從而籠絡他,同時牽制他。這種情況下聖上不至於這般蠻橫地非要他取消婚約,他還是有爭辯的餘地的。

岳知否雖然出身低微,但她和他重逢於相府落難之時,兩人一路走來,相互扶持,誓同生死。為了這樣一個在患難之時不離不棄,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女子,拒絕聖上的賜婚,這也是情有可原的。況且聖上向來都有些感情用事的毛病,白維揚若懇切地哀求,事情未必沒有轉機。

但就在白維揚準備解釋的時候,一直坐在一旁沒說話的魏王,忽然笑了。

他說:“竟是忘了,你的未婚妻,就是當時和你一同來到本王府裏的那位靖安司密探吧?”

靖安司裏的人,不是窮苦人家養不起的孩子,就是無家可歸的孤兒,除了他們,誰還會做這種拼命的工作?多少人想娶公主都娶不到,他竟為了一個密探拒絕了這樁婚事?聖上一聽,不覺哂笑:“朕沒聽錯吧……一個密探?”

白維揚準備好的一番說辭此時全沒了用處。魏王的一句話,先入為主地給了聖上一個信息——白維揚為了一個地位低微的女子,而拒絕迎娶公主。這不是明擺著不把他這個皇帝放眼裏,不把皇室放在眼裏嗎?白維揚心知此時自己再說什麽都沒有用,這一刻的聖上,不會在意他和岳知否到底有多深的感情。他只覺得自己的權威被挑戰了。

“白維揚,朕想,你也不是個愚鈍的人。你拒絕的到底是什麽,朕想你心裏清楚。”

不就是一個黃金牢籠麽。他不在意榮華富貴,無心像韓退思那樣做一個權傾朝野的重臣,他現在就活得好好的,無緣無故,為什麽要把自己關到籠子裏?

但時勢如此,他不能說實話。他只能誠惶誠恐地伏在地上,顫聲答道:“……微臣清楚。”

“清楚?”聖上氣還沒消,他看都不想看前面的白維揚。白維揚不能做聲,只能一直沈默地伏在地上等。這時候魏王反倒出來勸,他道:“皇兄,這畢竟是關乎一生的大事,一時糊塗,也說的過去。”聖上不答話,魏王又低聲勸:“雖說他的確有些荒唐,但那密探和他情意深重,他今日如此,也情有可原。皇兄本是惜才愛才之人,何必為難他。不如給他幾天,等他考量清楚。”

聖上聞言,稍稍消氣,他一拂袖子,起身,道:“罷了,給你三日,三日之後,朕再來問你。退下吧。”

白維揚謝恩,心裏卻在想,這個魏王,裝作幫他,分明是在害他。魏王肯定知道,就算給他三百天,給他三年,他都不會改變主意,拋棄和自己生死與共的愛侶,跑去娶個什麽公主。這時候給了他寬限期,到時候他還拒絕,聖上就更覺得他這個人不識好歹。

沿著原路返回,他心裏想的全是這件事。其實解決方法不是沒有,過兩天,等聖上消氣了,他大可拉著岳知否進宮求見,兩人向他說清楚事情原委,聖上說不定還是會心軟的。

但問題是,現在楊曉鏡和魏王時刻守在聖上身邊,他們根本找不到機會單獨見他。

不僅如此,聖上賜婚,除了想籠絡人心,還想牽制他,以防他像韓退思一樣,自己發展勢力,專權僭越。聖上自己從小養尊處優,從來沒有被人追捕,命懸一線的經歷,加上他後宮三千,哪個女子都對他曲意逢迎。他根本就不能理解,自己和岳知否之間是怎樣一種感情。他為了她,連公主都不娶。聖上不會覺得這是因為什麽深情,他只會覺得,岳知否是自己的重要智囊,是自己的爪牙,自己非要娶她,是為了時刻把這個參謀留在身邊。

這事情完全就是個局,楊曉鏡和魏王明知道他肯定不會娶公主,所以才提議聖上賜婚,以此挑撥他和聖上的關系。要不是兩旬前岳知否幫白玄逃掉了,他們倆說不定還會用白玄的性命要挾他,逼他答應。他若娶了公主,這輩子也就只能和皇家綁在一起,什麽游山玩水看遍天下,想都不用想。岳知否作為愛侶和參謀,肯定要被趕走,他一個人被困在這籠子裏,茍且活著,比死了還難受。他在心裏冷笑,這兩個人,還真挺有本事,四兩撥千斤,幾句話就足以把他的平靜生活毀掉。

返回的時候,引路的還是楊曉鏡。楊曉鏡一直走在前面,沒有說話。直到他們走到宮門,楊曉鏡才停了步。

發生這樣的事情,白維揚還是勉強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但楊曉鏡作為主謀之一,自然知道他現在心裏有多不好受。楊曉鏡站在白維揚面前,他還笑,仿佛是在替他高興,他說道:“看來四公子很快就要做駙馬爺了,真是恭喜。”

白維揚冷冷地看他一眼,並不答話。

楊曉鏡還笑,絲毫不把白維揚的鄙夷放在眼裏。他一邊在身上翻找,一邊說道:“既然如此,那這東西,四公子也不再需要,卑職也無須為你留著了。”說著,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

他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他捏著紙的兩個角,將它懸在白維揚面前。

那分明是白維揚好久之前交上官府,申請將岳知否婢女身份改掉的文書。

原來是楊曉鏡把文書扣了,難怪這麽久了官府都沒有批覆,難怪每次去問,官府的人都支支吾吾的。楊曉鏡背後就是魏王,那些小吏們,哪敢為了白維揚區區一個偏將軍,得罪魏王。

楊曉鏡的笑容慢慢斂了,紙的上端現出他石刻一般的兩只細長眼睛。謀劃多日,大仇得報,他深幽陰冷的眼裏似乎有些笑意,像黑色深潭裏升起些許波瀾。他捏著兩個紙角,呲的一聲,將文書撕成兩半。

再撕。

再撕。

直到文書撕成一把碎片,他松開手,白維揚等了足足一個多月的文書,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散落下來。

“四公子也無須擔心。卑職清楚,知否她很懂事,在大局面前,她不會在意名分這種小事。四公子要是放不下,她還是可以在你身邊,陪你幾年的。”

他的嘴角沈下,眼裏滿是狠戾神色,加上這張面具似的僵硬的臉,他看起來像個土木雕成的惡鬼塑像。他說:“當年張夫人毒殺柳夫人,用的是白、砒。她將白、砒混入安神香中,柳夫人燃香時,白、砒就會散發出來。”他走近白維揚,忽然又大笑。但很快又停下來,他看著白維揚,神情興奮。他說:“告訴你這些,都是為你著想。免得到時候輪到知否了,你又哭著鬧著找人來查。”

他們那時候正站在宮門,宮裏的守衛還都拱衛在兩側,楊曉鏡忽然的大笑還引得幾個從宮裏出來的京官看向他們。

白維揚那一刻恨不得將他撕碎。

但他不能。

他只能看著他施施然地將粘在身上的碎紙片拍掉,然後轉身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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