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白雲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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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人在泰州城下圍著,我這傷不知道要養多久。在我無法親自到泰州指揮的日子裏,衛國人足以做好攻城的準備。泰州城的城防已經崩塌大半,衛國人一旦攻城,我們保不住泰州。”

韓退思雖然虛弱不堪,他說話的時候還是那樣篤定語氣,仿佛天下大事,都尚在如今這個蒼白羸弱的他的掌控之中。“你們應該清楚,那一刀並不致命。但我怕等我病愈,衛國人已經做好攻城的準備,那時候就算我親臨戰場,我也沒有擊退他們的把握。所以,是我把我遇刺身死的謠言放出去的,我這麽做,就是為了引他們倉促攻城。”

說到這裏,他擡頭望一眼白維揚,輕聲苦笑:“可惜,在我準備好一切的時候,父親在城墻上被流矢擊中,他病倒了。而你,卻好巧不巧在這時候挾持了嚴太尉——我知道一定是你逼他幫你的,他這個老東西,想不出這樣的計策——然後我準備好的一切,全到了你的手裏。”

“我為了讓他們相信我死了,我故意放謠言出去,故意辟謠,又故意不讓任何人來見我,就是為了讓他們以為這是欲蓋彌彰。為保萬無一失,我甚至……”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仿佛是有無形的針在刺他的掌心,他神情有些痛苦地握緊了拳頭。

這時候寧微卻擡頭看向了他。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把他的話接了下去:“甚至故意演了一出戲來騙我?”

她灼灼的目光追著韓退思,韓退思別開臉,避開了她的目光。寧微臉上的表情愈發苦澀,她幹巴巴地苦笑兩聲,道:“呵……你,你利用我?”她這才想明白,自己在韓退思眼裏,一直都是寧栩他們派來的奸細。他騙過自己,就相當於騙過寧栩,就相當於騙過京裏文武百官。他這一招反間計使得倒是高明。

“你……你一直以來都把我當成什麽啊!”要不是韓退思那天夜裏對她情真意切的一番剖白,她根本就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她也就不會孤身去找他,不會舍了命地去救他……也不會弄到今天這樣,和他一起亡命天涯。但他那天的話,原來都是假的?

韓退思仍然沒有回過頭來,他始終避開她的目光。沈默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對不起。”

寧微不答話。他動了動唇,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才又說道:“這一次……是真的。”

寧微這次連哭都沒有哭,她就呆坐在他旁邊,仿佛被抽了魂似的長久地看著自己的手發呆。韓退思終於轉過身來,他看著寧微,好幾次想和她說話,都到底沒說出口。他最後擡頭看了對面兩個人一眼,決定匆忙結束這場對話。他說道:“我讓他們都相信我死了,結果賀雲,就是楊曉鏡,那個叛徒,他在知道你回來了之後,就把我出賣了。”

“他知道我不信任他,知道我一直派其他人監視著他的動靜。我一向不讓別人進屋,他就借著這一點,詐傳命令,調走跟在我身邊的另外兩個上京衛。然後,他企圖把我殺死。

另外兩個上京衛向來不太信他,他們意識到不妥,很快趕回來了。他來不及殺死我,就把我綁了起來,丟到書房下面我存放武器的密室裏。在我被困的日子裏,他跟朝中我的政敵成了同盟,他歪曲事實,給我安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你也清楚,聖上是個多疑的人,一旦出了什麽事情,他首先就會懷疑自己身邊的人。當年我是怎麽對付白玄的,楊曉鏡就是怎麽對付我的。他憑借著他在我這裏拿到的所謂罪狀,騙取了聖上的信任。”

“還好,這是他一個人的陰謀,其他上京衛沒有參與,所以我那天逃出來的時候,才沒有在儲藏室的門口遭遇伏擊。”他看著白維揚,“我之所以請你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些。他在靖安司十幾年,他清楚你們家的一切。他知道你們鄙薄他的為人,是不會與他和解的,他日你若得勢,他必然會企圖用他手裏的所謂罪狀,在背後害你。”

他難得地笑了笑,他仿佛卸下了什麽重擔一般,神情竟有些輕松。他說道:“雖然我和你鬥了那麽多年,但平心而論,栽在你手裏,總比栽在那樣一個卑鄙小人手裏要好。至於你,我雖然恨不得你死,恨不得你永世不得翻身,但我不希望看到我用了那麽多年來對付的一個人,最後死在楊曉鏡那樣的一個小人手下。”說到這裏,他又笑了兩聲,他看向白維揚,道:“後來我其實想過,世上知我者寥寥可數,你算是一個。可惜啊,可惜這一世我們欠下彼此那麽多血債,若有來世,說不定我和你還能成為知交。”

說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仇人沒有死,但韓退思在說過這番話之後,卻覺得這十幾年來的深重仇恨竟一下消弭了大半。他難得地感受到了輕松,輕松了沒多久,他就想起來,旁邊的寧微還沈默著,她低著頭,原本就嬌小的她,這樣坐著,看起來就更瘦弱了。

好像是感覺到韓退思在看自己,寧微眼裏不覺淌下淚來。

韓退思沒有安慰她的話可說,畢竟她沒有誤會自己,他是真的在利用她。就這樣看了一會兒,韓退思終於說話了:“別哭了。”

寧微抹一把眼淚,不說話。

“……”

韓退思看著不哭也不理他的寧微,有些不知所措。就在這時他餘光瞥到對面坐著的白維揚好像有點動靜,他扭頭去看。然後就看見白維揚看了寧微一眼,挑了挑眉毛,然後作勢把旁邊的岳知否肩頭給摟住了。岳知否發現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他又趕緊若無其事地把手放下。

韓退思自然明白白維揚是什麽意思,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僵硬地摟住了寧微的肩頭。他在寧微頭頂輕聲說的:“好了……別哭了。”寧微用手去推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沒推動。她擡頭看他,他這次沒避開她的目光,兩人就這般對視著。最後先轉開目光的是寧微,她沒再看他,但也沒去掙開他的手,她就由著他這樣摟著。

白維揚這時候開口說話了,他說道:“雖然你這人是歹毒,但到底是明著歹毒,總比那些背後中傷的小人要好。不過呢,下輩子知交不知交的事情呢,下輩子再說。”他睨了韓退思一眼,“反正這輩子,我是不想再見到你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看一眼旁邊的岳知否。沈吟片刻過後,他才說道:“今天夜裏我會把碼頭的守兵調走,船給你們備好,趕緊走,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們。”韓退思和寧微同時看向了他,白維揚皺眉道:“唉別看我了,放你們走還不肯走麽?”他又看一眼旁邊的岳知否,岳知否也看他,他這才說道:“屋裏有什麽工具,都拿出來。”

韓退思奇道:“什麽工具?”

白維揚指一指自己的臉:“還問?你怕別人認不出你來啊?快啊!”

還好韓退思這個避難所裏東西還算齊全,他翻出了妝奩和幾套備用的衣服。岳知否易容改裝技術高超,兩人就看著她幾下功夫,給自己換了張別人的臉。韓退思對這一帶挺熟悉,他帶著寧微,在居民區裏轉了幾個圈,換了個出口離開了。

白維揚和岳知否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們兩個人走在青雲街上,後面跟著白維揚帶來的衛兵。

這時候青雲街上人還不少,兩個人就這般並排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走著,一路上,岳知否都沒說過話。

她到現在都還有種夢幻感。曾經的戰友背叛了他們,曾經的敵人卻來提醒他們。她擡頭望一眼傍晚的天空,霞光染紅了半片天,緋紅的天幕上,浮動的雲彩被風吹散。她看著天上變幻的雲彩,忽然想起了韓退思說的話。

他說,都說‘白雲蒼狗’,世事輪轉得還真是快啊。

十幾天前明明還只手遮天的一個人,如今居然落到要改換容貌,連夜逃跑的地步。

她想起寧微。寧微在滿心歡喜地坐上花轎的時候,怎麽會想到途中會有人挾持自己,又怎麽會想到自己那個冷漠無情的丈夫,最後竟會回心轉意?一切都像是天上浮動著的霞雲,變幻莫測。

岳知否不覺想,這一刻的她不知道下一刻的風會往哪個方向吹,這一天的她,不知道明天是晴是雨。不知道自己會去向何方,不知道身邊的人會變成什麽樣……經歷過這麽多世事變化的她,忽然覺得未來是極虛妄的東西,真真正正掌握在她手裏的,似乎只有她所在的這一刻。

她不覺有些感慨。

旁邊的白維揚其實早就察覺到她心緒不太好,見她一路不說話,他終於忍不住了。他伸出一個指頭,勾了勾她垂在身邊的手。

岳知否甩開他。

再勾一次。甩開。

不死心地還勾一次。岳知否這下沒甩開了,她轉過頭來看他。

白維揚不像韓退思,他臉皮厚,從來不需要去避開誰的目光。他就也光明正大地看著她。

岳知否回過頭去,卻忽然一下將他的手握住了。十指緊扣那種。

白維揚被她這一握嚇得漏了一下心跳,他都還沒緩過氣來,岳知否肩膀就貼了過來,一點預兆也沒有,她忽然就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

白維揚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輕咳一聲,道:“你……怎麽了?”

岳知否腦袋在他肩上蹭了蹭,不回答。

“……你這樣我有點怕。”

岳知否把頭擡起來,她看著他,反問道:“你不喜歡?”

白維揚驚愕地瞪大了眼。驚訝過後他簡直抑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意,他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喜歡。”覺得不夠說服力,他還重覆了幾次:“喜歡……喜歡,特別喜歡。”

岳知否被他惹得嗤笑一聲,然後就繼續把頭靠在他肩上了。走出幾步,白維揚試探著松松地將她肩膀摟住,她沒躲。

接下來白維揚都不看路了。他側過臉去看她,她的發髻有點松了,蓬蓬的長發上別著一支珠花簪子,仔細看,這簪子好像還是他送的。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他有點不安分了,反正她也看不到是吧,他這麽想著,賊兮兮地就低頭往她發上印下一吻。

岳知否卻發現了,她瞬間縮開了,她擡起頭來,看著他。

“嘿……”

後面幾下尷尬的笑聲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岳知否就轉過身來,面對他站著。她看著他的神情無比平靜,這讓他有點不好的預感。果然,她忽然就伸出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接著,她踮起腳尖,一下就用自己的嘴唇,封住了他的嘴唇。

這可是在大街上啊。

他們身後還很招搖地跟著一大隊衛兵啊。

整條街的人都齊齊地把目光投到了他們身上,而岳知否閉著眼,不管不顧地就摟著他親。白維揚被街上的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轉念一想,她的主動示好,比十二月裏盛放的瓊花還要罕見,和初一的滿月可以平起平坐。

看啊!愛看就看啊!

他將她的腰摟住,立即就熱情地回應了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吻。

於是兩個人就在整條青雲街的註視下旁若無人地擁吻起來。

這一吻和上次在王府裏的大不相同。上一次,他們都是提心吊膽的。而這一次,他們越是親近,心裏就越安定,每抱緊一些,他們就更加確信,對方和自己一樣,敢於付出自己所有的熱情。

夕陽西沈時候,天色暗得特別快,但他們倆對此毫無察覺,他們緊緊相擁,直到夜色吞沒緋紅霞光。松開手的時候,兩個人看著對方,都不覺哧的一聲笑了起來。

白維揚用手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嘴唇:“沒想到,你膽子那麽大啊?”

岳知否也學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沒想到,你還有臉紅的時候啊?”

白維揚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他的。兩個人的目光一對上就分不開了,他們對視著,不知不覺地臉又湊在一起了。白維揚鼻尖貼著岳知否的,他輕輕地咬了她的嘴唇一下,道:“你……實在令我意外。”岳知否望著他,道:“彼此彼此。”

剛剛看他們終於分開了,圍觀群眾紛紛假裝沒事發生,一哄而散。結果剛走開兩步,他們又抱在一起了?流動的青雲街再一次凝固了,才剛打算離開的群眾,又站定了等著看。

岳知否松開了手,她回過頭去掃了一眼。

一眾圍觀的人嚇得趕緊掉頭溜了。

他們走了,她又若無其事地牽上旁邊白維揚的手。兩個人就這樣在眾人的註視下,牽著手慢慢走回了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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