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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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是個本子了。岳知否立即就想起當時韓退思翻出來的那個本子來。白維揚總喜歡記點東西,這裏留下來一個本子,不知道裏面寫了什麽。她回頭去看長廊,長廊上沒人。再看白維揚的房間,洪青還在翻白維揚藏的東西。她看一眼那個發黃的本子,到底彎下腰,伸手把它撿起來了。

隨手翻開一頁,就看到一首《南鄉子》。

蟬鳴和歌吹,翠樹青荷謝薔薇。渾然無計留春住,淚垂,小亭布酒送春歸。

攘袖擷芳菲,雲裳落英映流水。何須惱恨東君去,細窺,桃花如面柳如眉。

她蹙起眉頭,又看了一遍。這說的好像是一個姑娘在春末夏初之際,在亭子裏布酒送春。最後一句……是說那姑娘其實不必去為春天逝去而苦惱遺憾,因為她的臉就像粉嫩的桃花,她的眉就像柔軟的柳葉?他……寫的誰啊?

正思索著,背後忽然響起白維揚痛心疾首的一聲“哎”。岳知否未及回頭,手裏的冊子就被白維揚一把抽走了。“求你吧,別看我十幾歲寫的東西好嗎?”他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哀求道。

岳知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好啊,寫得挺好的。”心裏卻忍不住想最後那句“桃花如面柳如眉”,他雖然是個無聊家夥,但到底沒無聊到編一個姑娘出來歌頌。他一定是看到那個送春的姑娘,一個美得可以媲美桃花的姑娘。誰啊,誰啊?

白維揚見她表情有些古怪,便低頭去看本子攤開的那一頁。看見是那首《南鄉子》,他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了。他試探著看了岳知否一眼,然後閉著眼睛湊過去,往她附近嗅了嗅。

岳知否:“怎麽?”

白維揚一本正經:“我怎麽覺著你身上有股味道?”

岳知否還以為是屋裏沾來的黴味,便把手臂舉到鼻前,也嗅了嗅:“有嗎?是屋裏的黴味麽?”

白維揚繼續一本正經,他搖了搖頭:“不是,醋味。”

岳知否瞪他一眼,笑了一聲,不理他了,轉身要走:“瞎想就算了,還胡說。”白維揚幾步在後面跟上:“沒有沒有,我……”眼角瞄到本子上那句“桃花如面柳如眉”,他在心裏啐了一口,呸……呸!“不是,這個……她在我離開京畿之前就嫁人了,如今也許都有幾個娃了。”

原來真有其人,岳知否不覺停了步。她都沒問,後面白維揚就全供了:“就以前府裏那個丫頭采薇,你見過的——”他一說岳知否就記起來了,她以前跟洪青他們進府辦事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叫采薇的丫頭一次,長得嬌小玲瓏的,十分可愛。她說道:“哦,記得,見過。”

白維揚一直將一句話奉為圭臬——這世上文人和女人是不可以相信的。雖然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感興趣,但從剛才她把一首破詞反覆看了幾遍的行為就可以看出,她對此是有點介意的。白維揚毫不猶豫全盤供了:“她是我屋裏的丫頭,那時候府裏人都不待見我,就她對我還不錯,就……不過她調過來我這邊一年,就被嫁出去了。你知道的,我那時候,喜歡的都留不住。到現在回想起來,我都覺得他們是故意的。”

岳知否沒料到他這麽輕易地就坦白了。現在的她是想不起來采薇具體長什麽樣了,但在白維揚的只言片語裏,她仿佛看見了詞裏那個眉目如畫的小姑娘,看見她和少年的白維揚調笑。記得十幾天前,岳知否在煙雨湖邊祭奠關雄飛他們的時候,還為了關雄飛一句“沒幾個人真心待他好的,你真心對他,他會記住的”,愧疚了好久好久。她以為就她一個被他記住了,沒想到在她之前原來還有一個。這麽一對比,她就莫名有些不舒服了。

她臉上雖然沒有明寫著不高興,但她一開口,就忍不住酸。“雖說如此,但她走之前不是挺好的麽?就在你屋裏,每天回家都能看著。”敏銳如白維揚怎麽會感受不到話裏的醋味,這種場面最難把控了,他不覺有些緊張。緊張得來又很得意洋洋。“哪裏好啊,就是她每天都在才不好。”他說道,“以前家裏窮,冬天冷得很,我習慣了蜷成一團睡。你見過的,堂堂一個七尺男兒睡成那樣像什麽話啊!”

岳知否瞄他一眼。你也知道不像話,你也知道你抓到什麽抱什麽,卷成一團睡得像個貓的樣子很不像話。白維揚又說道:“我就是不想讓她看見啊,多丟人哪你說。”岳知否不看他,彎腰去將長凳上的書翻個面繼續曬。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在想什麽,她“喔”了一聲之後,竟脫口而出,道:“那你還挺偏愛人家啊,在她面前知道丟人,給我看見就不丟人了。”

“那不一樣……”

他好像是隨口答,這四個字卻仿佛針一般刺在她身上,竟讓她心裏隱隱地有些抽痛。而後轉念一想,她給他的好,采薇也能給。況且采薇如今身為人婦,再不可得,他少年時傾心的女子,又怎麽是她能去比的。再一想,他一直以來也許只是把自己當戰友,她怎麽又能去跟那樣一個女子相提並論。她轉過頭去看他一眼,又迅速轉開目光。短暫的惝恍過後,她沒說話,抱著空空的書箱,轉身走了。

明明她是因為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才轉身走開的,但一路走,她就一路禁不住想。他怕采薇看見不喜歡,就不怕她不喜歡了?呵,是哦,她和采薇不一樣。想起昨天洪青說他很在意自己,她還暗暗地高興了一晚上。沒想到原來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區區四個字就在自己心裏引起軒然大波,她抱著箱子越走越急,難受得只覺得有什麽重重地壓在自己的胸口,她竟是有些喘不過氣來了。她徑直往他房間走,全然忘記了房間門口有門檻,她一邁步,腳踢在門檻上,她向前一撲,手卻被人及時扯住了。她有些狼狽地站穩,見拽住自己的是白維揚,她一聲不吭地把手從他的手心裏抽了出來。

白維揚在後面問:“你去哪?”

她一個字都不想多說:“把箱子搬回屋裏。”

“箱子也發黴了,搬回去做什麽?”

她擡頭看他一眼,又別開臉去,抱著箱子轉身又往院子走。白維揚也跟著走,她越走越快,白維揚最後一手將她拽住了。她掙開他,他不松手,她咬著牙用力地掙紮,硬是掙脫了出來。甩開他的手,她幾乎跑著到了書堆的旁邊,她蹲下來,將箱子放下。溫熱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反倒覺得一陣涼意從背後攀緣而上,迅速蔓延,牢牢地將她扣住。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恨不得立即離開。但剛站起來,就發現面前立著一堵墻。白維揚就站在她面前,他看著她。

他神情難得地嚴肅起來了,他說道:“你跑什麽,我還沒說完呢。”她只想走,她擡頭看向他,卻發現連敷衍的話也說不出口。

大概是因為剛才在屋裏翻找東西,她臉上蹭了些灰塵。白維揚伸手去拭她臉上的汙漬,她卻以為他是在給自己拭淚,她冷著臉,一手就把他的手格開了。她轉身又要跑,白維揚雙手將她扣住。這下他手上用力,她怎麽也掙不開。看著他的手就在面前,她氣得一口往他手背上咬了下去。

白維揚被她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不禁痛呼一聲。他仍不松手,他在她後面說道:“你是和她不一樣。”

岳知否聽得更惱了,她還掙紮,她咬牙說道:“松手!你再不——”

“你和誰都不一樣。”

“在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的時候,你尚且和我禍福同當,生死與共。我窮困潦倒,狼狽不堪的樣子,你全見過。我還怕什麽?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可以這樣放肆地活著。”

岳知否說到一半的話沒再說下去。她沒掙紮了,就這般在他懷抱裏站著。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她才伸手把他扣住自己的手扒開。白維揚一步閃到她面前,她擡頭瞪他一眼,轉身往回走。白維揚知道她不氣了,便厚著臉皮又閃到她面前將她堵住。

岳知否也不走了,她站在原地,就擡頭看他。

白維揚慢慢地伸出手來,揉了揉她的臉。她還是一把撥開:“別擦了,沒哭。”白維揚見她那個氣鼓鼓的樣子,不覺笑起來:“你臉上臟了,誰要給你擦眼淚?”她瞪了他一眼,但她眼圈紅紅的,這一瞪半點殺傷力沒有,甚至……還有點可愛?白維揚皺著眉頭看自己的手背,他故意說道:“嘖嘖,這麽多年不見,你的牙還是那麽尖。”

岳知否氣消了,見他手上兩排牙印清晰可見,便道:“是嗎?看看。”聲音是冷的,語氣中卻分明是關心。白維揚挑一挑眉,慢吞吞地把手遞到了她面前。

等她湊近了看,他忽然一手捧住她的臉。稍一俯身,便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岳知否反應奇快,她一腳就踩他腳上。

白維揚“嗷”地叫了一聲,手不覺松了,她泥鰍一般就從他手裏滑走了。

白維揚一瘸一拐地在後面追上:“你不要告訴我,你喜歡那首破詞啊?哎,多大點事,你要是喜歡,我給你寫三百首——”岳知否背向他,不覺勾了勾嘴角。她站定,轉過身來,看著他,道:“此話當真?”白維揚:“怎麽不真?”岳知否:“好啊,那現在來一首?”

“……”

“你這分明是故意為難我。”

岳知否“呵”地幹笑一聲,道:“就知道。你就會說。”白維揚忙道:“別別別,我寫還不行麽?”她忍住不笑,轉身就走,白維揚在後面追上:“人家‘七步詩’都留了七步來想,你到底給我想一想好吧?到門口,到門口給你——”岳知否:“罷了,不為難你。誰稀罕你那破詞。”白維揚:“你分明稀罕!稀罕得又咬人又踩人的!”岳知否聽他又提剛才的丟臉事,她不覺回頭橫了他一眼。白維揚立即雙手掩嘴:“我什麽都沒說。我自己咬自己自己踩自己,行了吧?”

她終於忍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白維揚捂著嘴,笑得眉眼彎彎,他說道:“終於高興了?”岳知否眼裏分明都是笑意,嘴裏卻說:“呵,還好吧。”

白維揚看著她,剎那間覺得有點夢幻,向來沒什麽感情沒什麽表情的她剛才居然……又哭又笑的?他看著她臟兮兮的小臉上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睛,不覺咬了咬嘴唇。岳知否也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她擡起頭來。

這一看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在她面前他向來不去掩飾自己的感情,他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眼裏滿是直接而熱烈的愛戀。面對這灼熱得可以將人融化的目光,她竟有些貪戀。兩人就站在院子裏,一動不動地彼此看著。

白維揚手指在自己衣服上刮著,他慢吞吞地扭頭去看周圍。院子裏只有花只有草只有一堆發黴的書,都是不長眼睛沒有心的東西。他瞧她一眼,眉毛輕輕地挑了挑,接著便試探著伸手攬過她的肩膀。

她一顫,卻沒躲開。在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中,她感覺白維揚慢慢地靠近了。

就在他的臉離自己還有兩三寸距離的時候,院子那邊的長廊上傳來一聲誇張的嘆息。

“嗐,我出來得真不是時候,你們當沒看到我啊,繼續繼續。”

岳知否忙縮開了。一瞬間,她的臉已經紅得像蝦米一般。一直從脖子紅到耳根。白維揚站直了身,他沖著長廊那邊的洪青就說道:“不是時候你就回去啊,誰讓你說話了?”說著他大踏步就往長廊走去。洪青還反駁:“話都不給說了?白維揚你了不起了啊?幾年不見你都學會仗勢欺人了?”說完蹬蹬蹬地一溜煙跑了。

白維揚:“好哇洪青,別讓我逮著你,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洪青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傳來:“知否看到沒,他就這德性——”白維揚循著聲音就追了上去:“洪青你完了我和你說。”洪青誇張地大喊:“哇啊啊啊——”

岳知否看著兩個大男人像小孩子一樣追來追去,笑了起來。一陣微風吹來,她回頭看向曬在院裏的書。風一頁頁翻著那個寫著《南鄉子》的本子,本子寫著字的小半部分很快就被翻過去了,陽光在空白的紙頁上,撒下一片璀璨的金色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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