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攻城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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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三月中旬了。

那一個晚上過後,岳知否再也沒有提過白維揚。她不是一個會長時間沈浸在悲痛中的人,喝了一夜的酒,她就把這件事放下了。在接下來的十幾天之內,她每天都在城市裏走動,以打聽城裏城外的消息,以及摸清泰州城裏的地形路況。

洪青在泰州城裏一間食肆當幫工。在這樣一個戰火中的城市裏,消息來往得最快的地方就是食肆。洪青在食肆幫工,為的就是從食肆裏的客人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洪青回到家中,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這個時候,岳知否竟然還沒回來。

洪青站起身,他走到窗邊,往外面看。最近衛國人攻城攻得急了,他們頻繁地在城外投擲炸彈騷擾,連番的轟炸過後,城市裏的空氣都有了芒硝的味道。洪青望著外面冷清的街道,街道上空似乎都被一層厚重的煙塵遮蓋著,煙塵之下,每個行人都是神色匆匆的。他們低頭趕路,時不時擡眼去看和自己擦肩而過的路人,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洪青越看越覺得不安。岳知否是個謹慎的人,現在衛國人隨時都可能攻進城來,她肩上的傷沒有完全痊愈,按理來說,她應該跟自己這個戰友待在一起,而不是獨自行動。洪青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街道,忽然,空蕩蕩的街上有一行人疾行而過,他們服裝統一,看樣子,他們是泰州城裏的衙役。

洪青可沒有忘記岳知否是刺殺左尚書仆射的要犯之一,他心頭不覺一緊。

就在此時,屋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洪青立即站了起來,一看,站在門口的卻是岳知否。

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一進門,她就把門關上。她靠在門邊站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開口說道:“外面全是衙役。”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岳知否立即站直了身,退到洪青身邊。一個衙役在外面喊道:“搜!”洪青看著身邊的岳知否走到了床邊,把枕頭下壓著的一柄匕首插在了腰帶上。

衙役已經走到門口。砰砰的敲門聲響起,洪青看了岳知否一眼,岳知否點了點頭。洪青走去開門,岳知否則站在門後等著。門一開,幾個衙役便先將冷森森的目光投到屋內。環視一周,發現屋裏只有一個滿臉是疤的洪青和一個相貌平平的岳知否之後,他們問道:“有沒有見過一個高大的男人?”在問的時候,後面的人已經沖了進屋搜查。

岳知否看著他們進屋找人,便悄悄地把放在刀柄上的手縮開了。洪青也松了一口氣,他看著進來翻找的衙役,做出一副茫然又驚恐的樣子答道:“沒看到啊……什麽男人啊?”衙役們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人,也就退了出去。

洪青看他們走了,才把門關上。他舒了一口氣,嗤笑一聲,對旁邊的岳知否說道:“你怕什麽,如今兵荒馬亂的,除了那家夥的人,沒有誰還有餘裕去管你的。”岳知否接了一句:“誰知道。他們抓的那個人,方才也許就在我身邊。我看著路邊陸陸續續加進來十幾個人跟著我,差點兒都不敢回來了。”她看了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一眼,道:“不知道他們出動這麽多人,是要抓——”

話說到一半,室內的光線忽然一暗。岳知否和洪青一起擡頭去看,只見窗外一個黑影,自上而下地閃過。黑影甫一落地,院子裏的衙役就一窩蜂地往外面追去了。

兩個人走到窗邊,他們看著衙役追著一個人跑。那個人對泰州城的街巷十分了解,很快,那人就消失了。聚在一起的衙役散成了幾隊去追,很快,街上又是空空落落的了。

只是沒過一會兒,那個人出現在視線之中了。洪青正準備走開,看見那人回來,不覺又站定了看。那人站在窗口對面的一條巷子裏,似乎在等人。很快,幾個小孩子從不同方向跑了過來,統統都到了他身邊。洪青看著那人從懷裏摸出幾串銅錢,分給孩子們,接著,他摸著一個孩子的頭,對他們說話。孩子們聽他說一句,就拍著手跟著說一句。看樣子,他似乎在給孩子們教了一段話。

孩子們散了,那人擡頭看向對面的窗口。

洪青轉過身去,堪堪避過了他的目光。

夜幕降臨,泰州城裏更加安靜了。

洪青和岳知否對坐著,兩個人看著外面,都沒說話。

夜風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中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音。在這風聲之中,隱約可以聽見小孩子的歌聲——

陳平智,張良謀,天妒英才可奈何?

百萬軍,十年仇,破碎山河誰人收?

他們顯然不清楚自己在唱什麽。他們拍著手,高聲唱著,一邊唱,還一邊在街道上肆意地奔跑。很快,城市裏巡邏的衙役們就打斷了他們的歌唱。

“你們在唱什麽?誰教你們的?”一個衙役對著孩子喝問道。

孩子嚇得不輕,一下子就哭了出來。衙役繼續追問:“誰教你們唱的!快說!”小孩抽抽搭搭地回答:“是一個叔叔……他說我們只要唱歌,他就給我們銅錢……”問話的衙役當即恨恨地啐了一口,道:“就知道是那個家夥!聽著,不準再唱了,給我立即回家!”一群孩子哭喊著一哄而散。

雖然他們只唱了一會兒,就被趕走了,但這短短的兩句歌謠,已經幾乎傳遍了這個街區。

洪青“呵”地冷笑一聲,道:“看來那些衙役要抓的,是個衛國人的奸細了。”他看向窗外,又道:“城裏別的地方只怕也是如此,這些奸細在城裏等了一個多月,終於等到可以出動的時候了。剛才那些孩子唱的歌謠,也許已經傳遍整個泰州。”

那首歌謠,第一句說的是韓退思已死,第二句說的則是衛國人帶著百萬大軍,要一雪他們十幾年前大敗的恥辱。衛國人圍城將近兩個月,城裏本來就人心惶惶,現在再聽到這樣一首歌謠,只怕這仗還沒開打,城裏的百姓就先想著要投降了。洪青想了想,又說道:“都說‘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上次衛國人被我們騙了一次,這回他們倒學聰明了。你也許也聽說了,最近好多人在說,韓退思一死,韓銳就擋不住外面的衛國人了。衛國人真心怕的,就只有相爺和四公子了。”

他又冷笑一聲:“他們等這場仗等十幾年了,只怕不僅泰州城裏有奸細,京城裏也有。滿街都在說只有相爺和四公子回來才能力挽狂瀾,相爺人在西疆,四公子還不知道在哪呢,明眼人都知道,這些分明就是鬼話。”

岳知否接話道:“明眼人是都知道,但他們這麽做,不就是為了糊弄百姓麽。韓銳雖然一介武夫,不如韓退思老謀深算。但他了解衛國人,衛國人要攻進來,自然先要把他除掉。這全是當年秦國攻趙,換下廉頗的老招數啊。”

說到這裏,岳知否有些疲憊地用手撐著下巴。她擡眼看了看洪青,道:“其實我這幾天來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不該殺韓退思。衛國人處心積慮了那麽多年,除了他以外,還有誰能十拿九穩地把他們打回去啊。”

洪青聞言,挑了挑眉:“你把四公子給忘了?”

岳知否笑起來:“你也信他們那番鬼話啊?雖然我相信,他還活著。但他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管束,被人監視。朝堂上爾虞我詐的,就是求他,他也未必肯去當官。”

“那倒未必。”洪青說道,“你忘了他當年求著要回京畿的事了?他過夠了聽人閑話的日子,雖然心裏不喜歡京畿,但還是要回去。說不定這回他也過夠了四處逃難的日子,思來想去的,覺得被人管著也能忍受了呢。”洪青想了想,還說道:“要真是這樣那還挺好啊,反正現在韓退思半死不活的,誰能制得住咱家四公子。他要當了大官——”

岳知否本來還擔心著,聽洪青一番瞎說,哧的一聲笑了:“想得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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