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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故人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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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城裏到處都是像她這樣行色匆匆的人,她混在這些人中間,並沒有引起多少註意。

通緝的布告也貼到泰州城來了,只是在這樣一個戰火之中的城市裏,沒有誰還會在意京裏的刺客到底抓到了沒。新貼上去的通緝布告被城市裏竄上竄下的野貓抓破了一角,也沒人去管,人來人往的街道旁邊,一張掉了半邊的布告隨風飄搖。

岳知否將鬥笠向上推了些,那張布告上的畫像清楚地映入眼中。不像以前,這次畫像上只剩了她岳知否一個人。岳知否站在布告前,看著畫像上她身邊的那個空缺,仿佛失了魂般就這樣呆站在原地。

畫像上只剩了她一個。

沒有白維揚。

後面匆匆來往的人們並沒有在意到她的異常,不知是哪個低頭趕路的人撞到了立在布告前面的她,她才被肩上傷口處傳來的痛楚驚醒。麻沸散藥效過了,這傷痛便來得尤其深切,她喘不上氣來,只顧被身後趕路的人推著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走著走著,鬼使神差般地走上了路旁的臺階,摸索著,扶著一張木桌子,在桌旁坐下了。

這才發現她走到了街旁的一間食肆裏,簡陋食肆裏面的木桌長凳、粗瓷碗碟、肩上搭著白布巾的夥計、甚至是旁邊坐著的那些談天論地的食客……一切都宛若與他重逢的那個夜晚所見。

她伸手去摸桌上的水壺和水杯,手卻顫抖得連一個杯子都快抓不住了,斟了一杯水,灑了半杯。她將杯子送到嘴邊,卻怎麽都咽不下去這已經放涼了的茶水。一個夥計走過來擦幹凈她面前的桌子,問她要吃什麽,她擡頭看著他,要說的話卻全都哽在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夥計以為她是在詢問自己意見,他便笑著說道:“要碗面?今天的面沒剩多少了,再不要就賣完了。”岳知否扯出一個僵硬的笑,點了點頭。

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岳知否用左手拿起筷子。她的右手幾乎動不了,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特點,她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的右手有傷。她艱難地把沈重的右臂架到桌上,假裝用右手扶著碗,左手拿筷子去夾碗裏的面條。她練武出身,左手力氣也大,但到底不如右手靈活,好幾次沒把面條夾起來,倒是把面條夾斷了。還好她現在是農婦裝扮,看起來沒幾分姿色,沒有人會去故意看她。

“讓開!讓開!”

街道那頭遠遠傳來士兵們呼喝的聲音。泰州這裏不比歌舞升平的京畿,一聽到這聲音,街上的人自覺地就讓開了一條道來。一隊騎兵在街上飛馳而過,在前面開路,接著,一隊車駕從路上走過,一個個銀盔銀甲的士兵圍在的隊伍的外圍。岳知否坐在食肆裏看,她瞇著眼睛去看隊伍中間的人。由於旁邊的騎兵都很高大,他們把中間的人遮住了,岳知否只看得見他頭盔上面的紅色盔纓。

這應該是個將軍,看這守衛的嚴密程度,這將軍的級別可能還不低。但食肆裏的人只是隨便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轉回來了。看來在這裏,將軍也是經常可以見到的。

岳知否拿起筷子,正準備繼續吃,餘光卻瞥見對面屋頂上閃出幾個黑影。她微微側臉,瞥了過去,只見對面的房屋頂上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來了幾個手拿弩機,蹲踞著的人,這幾個冒出來的人迅速地列好陣型,舉起弩機,瞄準路上的隊伍,就要扣動扳機。

這分明是場有預謀的暗殺了。攻城數月而不下,圍城的軍隊在城裏伏下奸細去暗殺重要將領,這在戰爭裏並不算什麽稀奇的招數。食肆裏的其他人根本就沒有註意到外面的動靜,風暴前的一切都很平靜。岳知否默默地把自己架上去的右臂收回來,準備著撤離。

細微的“哢”一聲過後,一支弩、箭沖著隊伍中間的人就飛了過去。

這一箭是攻擊開始的信號,岳知否對這種“擒賊擒王”的戰術再熟悉不過了,這些刺客首先攻擊他們的目標,這一箭只要射準了,位於隊伍中央的將軍必定要受重創。在眾人群龍無首驚慌失措之際,他們再緊接著發一陣亂箭,這些士兵們就都要死在此處了。

結果,岳知否看到,在街道對面,站在臺階上避讓軍隊的一個人,卻悄無聲息地撚了一枚銅錢在手,“鏘”的一聲,銅錢打在弩、箭上,弩、箭一偏,正好射中將軍的盔纓,紅色的盔纓被鋒利的箭頭削了下來,隨著改變軌道的弩、箭墜落在地。

這一下變化是誰都沒有料到的,屋頂上埋伏的刺客們已經暴露了身形,來不及撤退了。一時之間,弩、箭從街道兩旁的屋頂上飛下,整條街道上空都是從四面八方來的飛箭。由於第一支箭沒有射中,道路上的士兵都立即做好了應戰的準備,他們紛紛舉起盾牌,把隊伍嚴嚴實實地保護在了鋼鐵盾牌之下。那些飛箭打在盾牌上,到處反彈,驚得街上的人紛紛抱著頭,跑到路旁房屋裏面去躲避。等到外面箭雨稍歇,人們又爭先恐後地從屋裏蜂擁而出,街道上亂成一片。

士兵們在躲過刺客的第一輪攻擊之後,就迅速地開展了反擊。屋頂上那些刺客紛紛跳了下來,混在人群中,趁亂逃竄。岳知否也跟著人們四處奔逃,這時候,她看見對面那個出手的人,就在自己身旁。他看起來身材頗為高大,只是一張臉上留了好幾道疤,醜陋的疤痕幾乎把他大半張臉都給遮住了。

刺客們穿的都是尋常百姓的衣服,混在逃跑的人中,根本看不出來。只是岳知否是個密探,她一眼就看見了,後面那幾個人寬松的袖子裏,藏的就是剛才攻擊士兵用的弩機。

他們並沒有去看她這麽一個尋常的農婦,後面那幾雙眼睛,都盯著她身旁那個用銅錢把第一支弩、箭打偏的人。

岳知否雖然明知道是旁邊的人救了這一隊兵馬,但她一個逃亡之人,自顧不暇,此時自然不敢孟浪,貿貿然出手救人。

她一個側身,讓後面幾個刺客在人群的推動下,擠到了自己身前。

她看著那幾個刺客從後面撲上前,圍攻那個用一枚銅錢扳回這一局的人。街道中間逃跑的人群因此發生了一陣短暫的騷亂,不少人尖叫起來,甚至還有人摔在地上。幾個刺客抽出了匕首,人們更加慌亂了,那個出手的人見此,不僅沒有鉆進人群中借著無辜百姓的掩護逃跑,他反而一轉身,轉進了一旁的一條巷子裏,把幾個可能會對百姓造成危險的刺客引走了。

岳知否忽然有些歉疚,在這世上,這樣舍身忘己的勇士已不多見。她不自覺地往巷子裏看了一眼,只見幾個刺客拔刀就往那人身上刺去,那人抓起身旁的一柄掃帚就去擋刀,幾個刺客的匕首劈下,草稈紮的掃帚應聲而斷。眼看著刀子又追到面前,那人雙手各拿著半把掃帚,交叉一合,掃帚一轉,將刀子繞進去,接著往外一格,向後一躍,往上一挑,幾柄匕首統統被挑飛,嚇得幾個刺客都急忙後退,免得被自己的匕首刺中。

岳知否在外面看見這招,眼前閃過一幅多年前的畫面。這分明是靖安司裏的功夫啊,當時她剛進靖安司,負責教他們這些孩子功夫的師父,給他們說的第一點戰鬥要義,就是兵在於器,戰鬥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阻止敵方使用武器,以降低他們的攻擊力。這招纏刀是被人圍困時脫身的秘技,除了他們靖安司的人,不會有人用的。

岳知否看著幾個刺客轉身又追上去,她咬咬牙,騰身一躍,踏上巷子一旁的墻壁,借力躍到那個疤臉的上方,接著俯身下去,用僅剩的左臂一兜,將他拖了起來。

那疤臉立即意識到有人救援,他也順勢一躍,在墻壁上踏踏踏急行幾步,將堆放在墻邊的白菜踢翻,阻擋住刺客的來路,接著用力一跳,和岳知否一同翻過巷子盡頭的墻壁,穩穩落地。

岳知否擡頭看著這個滿臉疤痕的人,這張臉實在毀得太徹底,這區區看上幾眼,根本認不出來那是誰。倒是那個疤臉,盯著岳知否看了一會兒,忽然一步上前,在她耳邊低聲喚道:“知否?”岳知否聽了聲音,猛然一驚,她擡起頭來,道:“洪青?”

是了。是他。

她闖將軍府的那天,上京衛向韓退思報告說,洪青和關雄飛是一起撐船逃離京畿的。但是,她在煙雨湖邊的荒原上,卻只看見了關雄飛的墓。

這樣的輕功除了岳知否,也再沒有別人了,洪青禁不住笑起來,他一把抱住岳知否,抱了一小會兒,他忽然反應過來有什麽被他遺忘了。他松開她,問道:“四公子呢?”

岳知否再也撐不住了,她重新把洪青抱住,趴在他胸膛上就肆意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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