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沒來得及說的故事

關燈
衛國人就在泰州城的城門下圍著,到了夜晚,他們時不時就用土、制、炸、彈去轟炸城墻。城門處砰一聲巨響過後,城市裏的建築也跟著戰栗起來。

一處老舊的平房頂上,一個修長的身影煢煢孑立在寒風之中。岳知否左手搭在房頂邊緣的圍欄上,俯瞰著腳下的這座城市。

這座戰火之中的城市,如今也沈睡去了。而她,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眠。

黑漆漆的視野中炸出一小團橙紅的火焰,砰的一聲,接著身旁那些搭起來晾曬衣服的竹棚也跟著應和,咯吱咯吱地響上好一陣子。好不容易等竹桿們消停下來了,城門處又是砰的一聲。爆炸聲和竹子跳動的聲音,循環往覆,一唱一和,交相輝映。讓她沒半刻寧靜。走上來吹風是為了排遣煩悶的,結果這聲音鬧得她越站越焦躁。

她擡頭看向黑色的夜空,上面一點一點的細碎星子,離她仿佛好近好近。她舉起左手來,指尖撫過星空,星子就從她指縫中流過,轉瞬之間就散了,遠了。

樓梯那裏嘎嘎地響了起來,洪青的腦袋從樓板上冒出來,他的聲音比人先到,他說:“怎麽上來了?”岳知否沒答話,他自己爬了上來,幾步走到她面前。洪青左手拎著一小瓶燒酒,右手拎著一袋鹽水煮花生,他把東西放在地上,自己接著自己的話說道:“你擔心他是不是?”

洪青在地上盤腿坐下了,岳知否也跟著在他對面坐下。面對這樣一個舊日戰友,她很難違心說不是。她嘆了一口氣,道:“怎麽不擔心。”洪青把紙袋拆開,便拆邊說道:“這時候擔心也沒用,總該往好處想,不是麽?”

他從紙袋裏摸出來一顆花生,啪地剝開,丟進嘴裏。“那姓韓的聰明,全在於他周密。別人能有什麽後路,他全想到了,什麽事情好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又摸一顆,擡頭看一眼岳知否:“但是四公子不一樣,四公子的聰明,在於見機。他做事從來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根本沒計劃,所以那姓韓的,才鬥不過他嘛。”

岳知否擡頭望一眼無邊的黑色夜空,道:“你說的也是。但願這回,他能平安無事。”說完,她扭頭過去看洪青,問道:“今天京裏可有什麽消息?”洪青嚼著花生,說道:“聽說那姓韓的死了。”岳知否訝然道:“死了?”洪青:“寧主簿那邊的探子傳出來的消息,說昨天夜裏,一直不肯見人的韓退思把寧氏叫過去了,後來寧氏出來了之後就沒再去過他房間,問她韓退思活著還是死了,她說活著。但看她樣子,分明很難過,一看就知道韓退思狀況不妙。”

岳知否也伸手拿了顆花生,她沈吟片刻,徐徐說道:“我倒是不信那家夥那麽輕易就死了。那天動手的時候我看著,刀子斜著進去的,他身上披了甲,這一刀刺的應該不深。”她想了想,又說道:“況且他那麽多日沒見人,要見也不該見的寧氏。正月十五那天寧氏就被我綁在馬車裏,他整夜都在追殺我們,根本就不管他那個新婚妻子的死活。他見上京衛也不見寧氏。”

洪青抓起一旁的燒酒瓶子,灌了一口,說道:“不過我說,這寧氏也是挺可憐的。那家夥活脫脫一副鐵石心腸,除了自己,誰都不在意。……不過也就他那性子,才能二十五六歲當上左尚書仆射。雖然我恨他入骨,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謀略手段,都是天下無雙的。”語畢,他想了想,笑道:“看看別人,看看我們家四公子。”

岳知否跟他閑聊了會兒,心情輕松不少,此時聽到他說白維揚,心裏也不再像之前一樣感覺到一陣刺痛了。她聽洪青這麽說,便不禁笑了起來,她啪地捏開一顆花生,道:“人家的才華都拿來經天緯地,他的才華全用來花天酒地。”洪青被她的話也惹得笑了起來:“就是。書也不讀,就曉得從府裏翻墻出去玩,相府的院墻有多高你也知道,有一次我就看著他兩三步跳上旁邊一棵樹,一跳就翻過去了。”岳知否道:“就他那樣子書也不讀只顧玩,現在還能讓韓退思這麽頭疼,除了他,也再沒誰了。”

洪青跟著笑,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些什麽。“我記得他好像跟我說過,他以前讀書還很用功的,只是後來府裏不讓他讀,他才變成這樣。”岳知否奇道:“不讓他讀?堂堂一位公子誰敢不讓他讀書?”洪青:“張夫人啊。”張夫人是白玄的妻子,乃是左將軍張鶴的妹妹。岳知否平時不去打聽的白玄的家事,對張夫人的了解也就僅限於此了。她想了想,問道:“張夫人怎麽又管上他了?”洪青聞言,也不吃花生了,他驚訝地看著岳知否,道:“你……不知道?”

岳知否:“知道什麽?”

洪青:“他在府裏什麽狀況你不知道?”

岳知否:“……不是說相爺的家事我們不能打聽麽?”

洪青看起來比她還驚訝:“啊?你……你還挺聽話啊?你不好奇嗎?”

岳知否皺眉:“我好奇他做什麽?”說著,便想起幾天前,她和白維揚還在王府的時候,白維揚曾經就拿自己回京的原因,騙她喊了他一聲“維揚”。平時岳知否是不會打聽別人的私事的,此時一想起白維揚還欠了一個故事沒說,便覺得心癢癢的。擡眼看看洪青,一咬牙,故作不太感興趣的樣子,隨口說道:“別說他回來之後的事了,他怎麽回來的,我都不知道。”

洪青笑起來:“你居然不知道。他的事情全京畿都知道了,原來還漏了一個你?”

岳知否臉色一下子沈下來。白維揚居然拿全京畿都知道的故事,騙她喊了他一聲“維揚”?

被他糊弄一回,倒也不算什麽。只是她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對他這麽一個和自己生死與共的戰友,居然一無所知。她甚至在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個比韓退思更鐵石心腸的人。

前一刻還笑著的她忽然有些難過。感覺到洪青有些不知所措,她若無其事地撿起一顆花生,擡頭看著他,道:“那……他到底是為什麽才回來的?”

洪青灌了一大口酒,嘆了口氣,慢慢地說起了這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南方的夏天總是充滿了雨水的味道,這次的大雨,一下就下了將近一旬。

宿豫城外七裏的小村莊裏,柳氏坐在屋內,數著從茅草屋頂上墜落下來的雨水,漫長地等待這場雨停下來。雨滴慢慢地疏了,茅草屋頂上露出來的小破洞裏,現出雨後澄澈的一點天空來。

下雨天哪裏都去不了,白維揚只能在不漏水的房間裏睡覺。柳氏一個人坐在外面,等主動提出要幫她修屋頂的鄰居過來。

她在這裏已經住了快十年了。十年前,她還是揚州城裏的一名歌伎,就在那時,她遇到了一個姓白的人。那人說自己是京裏來的商人,臨走的時候,他給她留下了一筆不算少的銀子,她找來了一對玉佩,分了他一塊,算是信物。

白維揚在屋裏睡得很沈,柳氏不想吵醒他,就一個人去搬屋頂破洞下接雨水的木盆。盆裏水滿了大半,她只能連推帶拖地,把這個擋在屋子中間的大盆子搬開。裏屋傳來砰的一聲,接下來是白維揚迷迷糊糊的一聲咕噥:“讓我再睡會兒,就一會兒……”怕是他睡熟了,一個翻身頭撞到墻上,還以為是別人叫他起床。柳氏不覺輕輕一笑,她往房門探了探,裏面白維揚抱著被子,卷成一顆蝦米,又睡著了。

她看著白維揚,不覺想起,這都十年了。十年前那個人走了之後,她拿他留下的銀子給自己贖了身。剩下的一點銀子,加上她變賣首飾所得,剛好夠她盤下了這間屋子。本來以為在這裏住上一兩個月,那人總該回來接她了。結果一等就是十年。

自從她生下白維揚之後,這村子裏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就沒有停止過。白維揚日漸長大,而他的父親始終沒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村子裏的人對柳氏的態度也愈發冷淡。這次說著要來給她修屋頂的鄰居,可是第一個主動提出要給她幫忙的人。她看看屋外,雨已經完全停了,答應了要來幫忙的鄰居,也該快要到了。她趕緊煮了壺熱水,泡了一壺茶,等著他來。

很快,一個穿著蓑衣的男人出現在門外。柳氏擺好桌上的茶壺和杯子,就走到屋外去迎接。屋外的男人把頭上的鬥笠摘下,柳氏順手就接了過來,她笑著往對方就行了個禮,道:“真是麻煩你了。”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柳氏,她笑靨如花,雖然荊釵布裙,難掩天姿國色。男人目光都定在她身上了,呆呆地跟著走了兩步,腳踢在門檻上,險些絆倒。前面柳氏忙回過身來要扶:“小心!”男人站穩腳步,笑了笑,道:“沒事,沒事。”卻定睛看著柳氏,目光怎麽都挪不開去。

進屋之後,男人把蓑衣脫下,掛在一旁。他環視屋內一周,發現屋子裏只有柳氏一個人,便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柳氏笑著指了指裏屋:“那小家夥說下雨天無聊,又躲裏面睡覺去了。”男人“哦”了一聲,就沒有再問。

柳氏把凳子和工具都給搬了出來,男人站在凳子上,仔細地把茅草嵌進屋頂的破洞裏,又用漿糊糊上。柳氏就站在一旁,給他遞工具。“塗了桐油的木板。”男人吩咐道。柳氏答道:“好。等等,我找找。”說著,她轉身就去翻找桌上的工具。

男人這時候不自覺地朝她看了過去,柳氏彎著腰,夏天時候衣服薄,這一彎腰,背上的脊骨便微微現出了形狀,這讓她的身體看起來似乎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薄薄的衣衫好像可以忽略不計。柳氏並沒有發現自己被人註視著,等她找到了木板,站直身子,扭過頭來的時候,便對上了男人詭異的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