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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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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知否立即接過白維揚手裏的韁繩,白維揚轉身就去格開韓退思的刀。這時候埋伏在道路兩旁的上京衛手裏拿著絆馬索,突然站了起來,岳知否急忙一勒韁繩,駿馬兩蹄前掀,馬上的三人眼看著都要墜落下去。

援兵都在周圍,韓退思這時候大可以松開手,順勢滑下馬去,等著其他上京衛來救他。但他看著白維揚就在眼前,想起之前自己沒來得及出現在現場的時候,他的手下一次又一次地因為一些細小的錯誤,而讓白維揚這個老仇人找到破綻,找到機會逃走。他不放心。他也不甘心。

韓退思沒有松手,他用僅剩的左手握著匕首,一刀往白維揚身上送過去。白維揚握著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推,韓退思雙腳卡在馬鐙上,半吊在上面,就是不松開。白維揚甩不開他,前面岳知否手上有傷,扯不緊一匹受了驚嚇,猛然上跳的馬,她手一松,駿馬便繼續往前沖去。

馬蹄絆在近五尺高的絆馬索上,整匹馬都往前跌去,前一刻還快要從馬背上滑落的三人被甩到了前方。白維揚看著韓退思的匕首就要借著這前傾的趨勢刺入自己胸口,他反手一格,韓退思不肯放手,兩個人在混亂中互相推撞,白維揚只顧保護自己和旁邊的岳知否,也不顧得許多,看見刀還追過來,他猛地將面前的人推開。上京衛們從旁一擁而上,白維揚看見匕首掉在了地上,他急忙撿起來。旁邊岳知否拉著他就跑,白維揚看見一個上京衛裝扮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他想也沒想,一刀就往對方胸口刺了過去。

白維揚手上力氣很大,匕首又是韓退思隨身帶的,鋒利無比,尋常鎧甲絕對是擋不住的。但白維揚刺這一刀的時候,刀尖卻沒刺過去。這種時候白維揚只顧逃跑,他立即將刀尖一偏。這一次,匕首斜著刺進了對方的胸膛。白維揚忽然意識到,剛才擋住他刀尖的,是護心鏡。

護心鏡這種東西,尋常上京衛怎麽會準備。

白維揚看著韓退思那雙的失去了焦點的眼睛,一時之間有些茫然。

岳知否也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拉著白維揚,躍過上京衛們橫在路中間的絆馬索,跌跌撞撞地就往遠處跑。韓退思在急忙趕來的上京衛群中,仿佛一瞬之間回到了昨夜的噩夢裏。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看著自己慘白的手和指縫間洶湧而出的鮮紅的血,在這種時候他卻沒有多少驚慌。似乎是昨天的夢境給了他一個準備,他這時候竟然還十分冷靜。他看著不遠處跳過絆馬索的兩人,慢慢地,舉起左手,瞄準。

壓抑多年的那口不平之氣讓韓退思奇跡般地清醒著,他的手甚至都沒有顫抖。他瞇著眼睛迅速瞄準,扣動扳機,哢的一聲,銅簧機括觸發,水中湄從他袖管中藏著的弩機裏飛射而出。

岳知否那時候正好回了頭,她看到了空中那道飛行的線,一路延伸到了白維揚的後心上。水中湄飛行速度極快,他們和韓退思的距離又近,她連推開白維揚都來不及。白維揚甚至沒察覺到韓退思還留了這最後的一根芒刺,他只感覺到岳知否撲到了他的身上,接著,他背後被溫熱的液體濡濕。

回過頭的那一刻,他看見浩渺夜空中,千萬支箭如同流星雨一般對他們窮追不舍,流星雨之下,上京衛們大聲吶喊著,仿佛一個個索命的妖魔,頂著一張張猙獰的臉,向他們沖了過來。

而原本站在身旁的岳知否,如今正抓著他的前臂,她半懸在他身上,動著唇,顫顫巍巍的似乎在說著什麽。

她說:“轉進那個巷子裏,別辜負我替你擋的這一箭。”

說完她起手就推開他,她站直了身子,坦然面對著沖上前來的一個個上京衛。只是沒等上京衛近身,旁邊白維揚就直接從她身後將她攔腰一抱,一閃身就抱著她,轉進了一旁的巷子裏。

上京衛們紛紛追上,這窄小的巷子裏卻忽然激起了一陣急促的風聲。上京衛們只當白維揚又拿麥粒唬人,舉起盾牌就照樣往前走。風聲倏地到了面前,隨著一聲聲金屬重擊的聲音,上京衛的盾牌被打出一個個凹陷。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們不得不減慢了速度,暗器撞在盾牌之後,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借著後面跟上的上京衛手裏的火折子的光,前面的人看到,地上的原是一枚枚打得彎折了的銅錢。

縱是白維揚比他們想象的要難對付,但到了這個時候,他旁邊那個巨大的威脅岳知否已經失去了戰鬥力,誰還會忌憚著他?上京衛們只停下了一瞬,立即又繼續快步向前追去。巷子盡頭的暗處又飛出了些什麽東西,接著,走在最前面的上京衛忽然跪倒下來,原來是一柄匕首。後面的人正快步走著,料不到會有前面會有這樣的變故,都不由得往前跌去。

後面的上京衛們很快就靈活地把腳步挪開,避開了前面倒在地上的同伴。但只是這樣一瞬間,等到火折子照亮巷子盡頭的時候,他們發現,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白維揚雖然身手敏捷,這麽短的時間裏,他也不可能就這樣在上京衛們的眼皮底下從這條狹窄的巷子裏出去。上京衛們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的盡頭的時候,發現在巷子盡頭的屋子樓梯底下,堆著一堆冬天生火用的柴薪。所有上京衛都立即列好陣準備,當先的一個上京衛用砍刀一挑,挑起柴堆最前面的一捆柴,立即就一刀往裏面捅了過去。

長刀捅在一筐煤塊裏,發出哢哢的響聲。上京衛們本以為那兩個亡命之徒就藏在這柴堆裏,沒想到他們居然不在。大概是巷子裏那戶人家怕別人偷走他們的煤,他們把煤藏在了柴堆裏。走在最前面的上京衛還不死心,用長刀往筐裏捅了好幾刀,這時候旁邊一個拿著火折子的上京衛在身後碰了碰他的手臂,當先的上京衛側過臉來,循著身邊人指的方向,往墻上看去。

墻上和樓梯上隱約有幾個腳印,腳印痕跡很淺,不是站在離墻這麽近的地方點火看,根本就察覺不到。當先的上京衛踢了煤筐一腳,又看了看旁邊空無一人的樓梯,終於一揮刀,示意眾人追過去。

一眾上京衛紛紛借著旁邊的樓梯,跳過了巷子裏的矮墻。

等到上京衛們都離開了之後,巷子裏又恢覆了安靜。在散落一地的柴薪之中,隱約傳來幾聲輕輕的咳嗽。一個人影忽然從樓梯和墻之間的縫隙中躍了下來,趕到柴堆前面。原來那是白維揚。他故意借著樓梯攀上旁邊的墻壁,在上面留下幾個腳印之後,他沒有翻過墻去,而是攀著墻邊,往被房屋遮擋住的死角挪,然後隱藏在那裏,等著。

他跑到柴堆旁邊,把前面的幾捆柴薪撥開之後,他把被上京衛們的長刀刺的千瘡百孔的煤筐拉開,煤筐後面,蜷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岳知否一手抱著膝,一手掩著嘴,以掩蓋自己的呼吸聲,她慢吞吞地擡起了頭,望著白維揚。

白維揚走到了她的旁邊,蹲了下來。他滿頭滿臉都是塵土,他把手放在衣服上抹了抹,接著伸手去扯自己裏面穿著的,尚未被弄臟的衣服。布帛破裂時發出的聲響似乎也隨著他的手顫抖著,像是低啞的嗚咽。他剛剛就躲在墻邊,看著上京衛們將岳知否面前的柴薪挑開,看著他們用尖刀去捅柴堆中間的那個沈重的煤筐。

也就只有她這樣膽量的人,能在十數個敵人包圍自己並且攻擊自己面前唯一的掩體的時候,還能這樣冷靜地等待敵人離開。白維揚攬過她的肩,肩上的已經幹涸了一半的血跡黏糊糊的,他把從自己衣服上扯下來的布條擱上她的肩頭,一圈一圈地縛著。

看著她左肩上那支瘋狂地將她的血從體內引出來的水中湄,他又是憤怒,又是心疼。想起昨天夜裏他才叫她不要再給自己賣命,他忍不住說道:“我說的話你全當耳邊風,我昨晚說的你是不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岳知否這次沒有敷衍他,她擡起頭來,看著他,認真地說道:“我聽進去了。”

“我為的是你,不是什麽四公子。”

白維揚給她包紮傷口的動作明顯一滯。而後他如夢初醒般又匆忙給她把傷口紮好。短暫的緘默過後,他忽然從身後將她緊緊摟住。

他的下巴枕在她的肩頸之間,就這樣窩在她肩上一小會兒後,他終於說話。

還是一貫的耍賴語氣,他說:“為我也不行。”

堆在他們外面那些疏疏落落的柴薪似乎把外面的喧囂吵鬧都阻擋住了,街上到處是士兵們的吶喊聲腳步聲和小孩子們的哭鬧聲,也都由他。由他吵得喧天,抱膝坐著的岳知否如今只感受得到白維揚呼吸時的溫熱氣息拂過耳畔。

肩上的痛感漸漸地感受不到了,周圍的一切也都模糊了。混沌之中她聽見白維揚在她耳邊說道:“你可千萬,千萬給我活著。”他簡直是在懇求了,好像活不活著也就她一個人能決定似的。岳知否慢慢地扯了扯嘴角,想起他在後面,看不見她勉強扯出來的笑,她艱難地發出了一個單音:“嗯。”白維揚抱她的動作明顯又一頓。然後他忽然用力將她抱得更緊了。

之後的事情岳知否已經不清楚了。在答應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她如墜雲霧之中,只隱約感受到白霧之外都是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夢魘一般糾纏著的刀劍相擊之聲消失了。在一個安靜而又溫暖的地方,她仿佛聞到了一絲絲苦澀的藥味。

那若有若無迤逗著的藥味居然將不省人事的她,勾回到一段她不曾打開過的,塵封多年的回憶之中。

下卷: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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