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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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時候是春夏之交,山裏有不少池塘小溪,到了這時候,青蛙們就叫囂著,那聒噪的叫聲在山裏回蕩又回蕩。

屋子外面吵吵嚷嚷的,屋子裏也不見得清靜。也就五六歲的岳知否站在桌子旁邊,看著一旁的父母匆匆忙忙地收拾著包袱。大概是太久遠的記憶了,她沒看清父母的臉,只隱約看到,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父親特意把一柄匕首從鞘中抽了出來,確認匕首還不曾生銹之後,又把匕首刷的一下收回鞘中。

她茫然地擡頭看著正在收拾行囊的父母,那把匕首讓她嗅到了些許不祥的氣息。她問道:“爹爹不是說,我們住到山裏來,那些壞人就不會找到我們嗎?”一直專心清點著東西的高大男子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扭過頭去看著桌子旁邊好奇地仰頭看著自己的岳知否。片刻沈默之後,他把手上拿著的包袱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後長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小女兒學著大人一樣皺起淺淡的眉,微微苦笑,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解釋道:“如今我們……”話剛開了個頭他又停了下來,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只要我們在,你就不用擔心,無論是誰,都不能傷害到你。”岳知否眉還皺著,但她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這時候天氣已經開始熱了,山下的城市裏人們都已經換上了夏裝,而這深山之中,仍然殘留著不少涼意。岳知否被母親抱在懷裏,而她的父親背著長劍,走在前頭。三個人一路急行,山風在後面緊追著,似乎也要把他們從這裏推出去。

岳知否並不知道他們撤離的原因,兼之剛才父親讓她放心,她一個小孩子,也沒什麽還能擔心的。很快,她在母親的懷裏睡著了。一路上只聽得風聲呼嘯,鳥獸嘶鳴。忽然,風聲停了,林子裏的鳥兒似乎受到了驚嚇,它們紛紛騰空而起,惹得林子裏剛長出新葉的枝條也沙沙地搖晃起來。岳知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她只看見翠綠的樹林裏多了幾個人影,這些人影包圍著他們三個人。岳知否有些驚惶地四處張望,而這時候,她的父親已經擋在了她的前面,她的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已經抽刀出鞘,正警惕地盯著半路殺出來的這些埋伏者。

岳知否甚至看不清戰鬥是怎麽開始的。她只看見眼前父親的身影在幾個黑影之間穿梭,只看見刀光和劍影,還有不時飛濺而出的鮮血。不一會兒,她的父親重新走到了她和母親的面前,他用袖子一蹭臉上沾染的鮮血,平日裏儒雅風流的他此刻眼裏帶著凜冽的殺意。岳知否嚇得連哭都哭不出聲,而她的母親也沈默著,什麽都沒說。她的父母審視了一下周圍,確認敵人都已經現形,並且被擊倒之後,忽然抱著她,拐了個彎,飛快地往另外一個方向跑去。

而這時候岳知否卻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勾住了自己的手腕,她低頭一看,只看見一條銀色的細索,銀索牢牢地拴在了她的手腕上。她擡起頭來看,只見到遠處一個已經倒在地上的人站了起來。那人忽然一揚手,一陣巨大的力道從銀索處傳來,這一下誰也沒有註意到,她就這樣被銀索扯離了母親的懷抱。

對面的人顯然是要跟他們一家拼命了,他們迅速把銀索收回,根本不管銀索那頭岳知否的死活。後來母親和父親怎麽跟埋伏的人搏鬥,岳知否已經不知道了。那時候的她嚇得幹巴巴地哭了兩聲,便昏睡了過去。

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她的手腳都被綁住了,嘴裏也被一塊帕子塞住了。她看見這裏像是一處客棧的二樓,窗口外面傳來街上人們喧鬧的聲音。外面風還很大,對面樓上一面面旗招被風吹得飄揚起來。她趁著幾個人在一旁商議著什麽,沒留意到她,便用力往窗子那邊探了探。這一探,她便看到,街對面的旗招多的出奇,似乎這一整條街上,都掛滿了各色各樣的旗招。這地方她不久之前才來過,這分明是揚州的九裏三十步街。

九裏三十步街向來很熱鬧,但現在外面的人,卻似乎在哭喊著。人們的哭喊聲中,不時還傳來士兵們呼喝的聲音。岳知否並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這時候,一個手上臉上都掛了彩,如今只能戴了頂厚氈帽遮蓋額上傷口的人向她走了過來。那人捏著她的下巴,端詳著她,好像面前的不是個活物,而是個什麽物件。他盯著她的眼睛,卻在問身後的同伴:“用她要挾,他們會把東西交出來麽?”後面一個人雙手環胸靠在墻上斜站著,他冷冷一笑,道:“怕是不會了。江湖上都在爭搶的寶物,區區一個小姑娘,比得上麽。死了也就由她死了。”戴氈帽的人聞言,眼神更加兇狠了,他松了手,緊接著猛地抓起桌上一個瓷杯,砰地一聲就把杯子擲在岳知否腳邊,碎裂的瓷片飛濺起來,岳知否喊不出聲,只能啜泣。

夜晚到了,樓下的人還吵著。士兵們換了一茬又一茬,不同的人喊著同樣的話:“退後!誰也不能離開這裏!”岳知否哭的累了睡過去,半夜又被吵醒。整個晚上都沒喝多少水,她渴得厲害。小孩子睡糊塗了也就忘了現在自己是什麽境況,她就要爬起來找水喝。

但是手腳都被綁住,她剛動了動,就失去平衡,滾下床去。

這一下悶響讓所有人都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岳知否躺在地上,就聽著他們這群驚弓之鳥,紛紛把刀劍拔了出來。這時候有人發現她不在旁邊,便問道:“那孩子呢?”他們提著刀就去摸火折子。他們每走一步,那沈重的腳步聲就從地面上傳到岳知否那裏,重重地在她的胸腔激蕩。岳知否嚇得慌忙後退,腳上卻踢到了早上那個瓷杯的碎片。這些人不敢輕易讓人進屋,他們甚至連這些瓷片都沒讓人來收拾。於是,床腳的角落處藏了這麽一塊瓷片,他們也不知道。

岳知否只想著後退,只想著躲起來,根本就沒有發現,自己腳上的繩子正一下下被鋒利的瓷片割著。就連繩子斷了,瓷片割到她的棉鞋,她也不知道。屋裏的人找到了火折子,黑暗中忽然燃起了一團亮光,岳知否忍不住閉上了眼。睜開眼的時候,一個人伸手拎著她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提了上來。

“混賬東西,活該摔死你!”被驚醒的人沖她絮絮叨叨地咒罵著,岳知否閉著眼睛不敢看人,忽然,咒罵的聲音戛然而止。

岳知否睜開了眼。

她只看到自己垂著的雙腳,上面並沒有繩子縛住。

提著她的人瞬間就放了手,緊接著他就抄起桌上的佩劍,他罵道:“這丫頭還曉得給自己松綁?”岳知否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見刀她慌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學來的功夫,她竟然穩穩地落在了地上。然後,她撒腿就跑。

她手還綁著,整個人都平衡不了,她跌跌撞撞地亂跑,差點就滾下樓梯。後面的人咚咚咚地從樓上追下來,岳知否一個小孩子哪裏跑得過他們,眼見就要被追上了,她看了看外面,外面的人還堵在街上。她也不管了,哪裏人多就往哪裏跑,她轉了個方向,看著人群就沖了過去。

靠近那些人的時候她聞到了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客棧裏的人聽得動靜,都點了燈出來。借著燈光,岳知否看見那些人臉上身上潰爛的傷口。

那些腐肉靠近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尖叫了起來。這次她居然喊出了聲,她猛地睜開眼,眼前的是一個熟悉的側影。

她那一聲驚叫過後,白維揚立即就湊了過來,喚道:“岳知否?”她滿頭冷汗,含含糊糊地應。岳知否趴著,等她喘過氣來,便聽見一個人在她背後說話,他那語氣,似乎比一旁的白維揚還要心焦。

他說:“這……我也沒辦法啊,她這樣,我,我不敢用太多麻沸散啊,我怕她,怕她……”白維揚在一旁說道:“你別慌,慢慢來,慢慢來。”說完,他又轉向岳知否,他靠近她,輕聲對她說道:“這位大夫幫你把箭頭拿出來,撐著,別怕……我在這。”岳知否臉色蒼白如紙,她動了動沒血色的唇,道:“好。”

話音剛落,痛楚便似乎直直地劈開了她的肩膀,她下意識想喊疼,但怕影響那個替她取箭的大夫,於是咬牙忍住。但那痛楚實在忍不住,她用另外一只手去抓身下的床。這床十分簡陋,只是一塊木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棉絮,她一抓棉絮就見底了,指頭劃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到底還是疼。她眉頭一皺,便轉而去抓自己的手心。

但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自己的手心之前,她的手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抓住了。白維揚將她的手牢牢扣住,而後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責怪她改不掉的忍疼方式。岳知否平日裏根本不怕他的斥責他的瞪,此時卻感覺心頭一緊,剎那之間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還好白維揚沒發現,他繼續看著背後那個大夫取箭,不時開口說道:“當心那個倒鉤,千萬別硬扯。”

他說著說著便不覺抓著她冰冷的手往自己頸上的皮膚貼,貼的一處冷了又換一處。岳知否那一刻看著他的側影,竟看得呆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發現,每一次她聽到他名字的時候,想起的不再是河灘上那個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而是那一刻他在她眼裏印下的那個側影。

麻沸散藥性很強,在痛楚稍微減弱一些之後,岳知否又陷入昏睡之中了。她企圖重新回到之前的夢境裏,但她沒再做夢,關於多年前的事情的回憶,也沒有再回來。

漫長的沈寂過後,她勉強能聽到周圍的聲音了,但身體仍不受控制,無論怎樣她都動不了。白維揚一直都在身邊坐著,他始終握著她的手。屋子裏面時不時傳來大夫收拾器械時發出的金屬聲,而在屋外,追兵們的馬蹄聲仍陰魂不散地纏繞著。過了一陣子,那馬蹄聲忽然近了,接下來,她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有人說:“我分明看見水中湄刺她身上了,搜這城裏的醫館!”

話音剛落,腳步聲便潮水一般湧入這橫街窄巷之中。很快,追兵們就趕到了門外,他們拍門拍的震天響。白維揚聞聲,立即就把床上的她背了起來。白維揚背著她跑了幾步,便停了下來。接著,她聽到了為自己取箭的那個大夫的聲音。

“你不是說,你們是被仇人追殺的麽……怎麽,怎麽來的是官府的人啊?”

白維揚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道:“多謝先生救命之恩。”接著他把從王府裏出來的時候身上帶的錢袋往桌上一擱,背著岳知否,轉身就跑了出去。

門外的追兵們硬是把木制的院門給踢開了,白維揚背著她,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繞到院子的側門跑了出去。他們很快又回到了京畿的街道上。

岳知否掙紮著要醒過來,但她怎麽都睜不開眼,她只能聽著背後上京衛在靠近。白維揚把她抱上了馬,他坐在她身後,雙手環著她,扯著韁繩,一路策馬狂奔。在呼嘯的風聲中,她捕捉到他在自己耳邊的低語。他說:“相信我,會沒事的。”

她這時候就是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她看不到他們如今身在何處,但她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他們這是逃到煙雨湖邊上來了。白維揚翻身下馬,他把她抱了下來。接下來她聽見他踩在碼頭鋪著的那些木板上的嘎吱嘎吱聲。她被放在冰冷的甲板上,撲騰的水聲仿佛就撞在耳邊,他就在她身邊。他半跪下來,雙手捧住她的臉。他的呼吸逐漸靠近,最後,他的額頭貼上了她的。他似乎無奈地笑了笑,他說:“當時洪青和我說了一句話,我始終沒和你說。”

“你如今記住了。”

“千萬不要為我們報仇。”

說完,他從船上一躍,跳回碼頭上去。她竭力地想要喊住他,但喉嚨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她聽著他抽刀斬斷了拖著船的麻繩,聽著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聽著他用自己再習慣不過的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抓我。”

她的掙紮一點作用都沒有,麻沸散徹底地戰勝了她。她聽著風聲疊著水聲,一點點地將湖岸上的聲響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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