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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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又開始下雪了。

室外北風呼號,屋子裏卻是暖洋洋的。岳知否仍坐在榻上,她身旁放了一張小案,上面仍是粥和小菜。在小案的對面,白維揚正斜靠在墻上坐著,他拿著一個話本子,看得飛快,也不知道究竟看進去了沒有。

現在岳知否睡在外面的榻上,白維揚則睡在裏屋。步子宣曾經殷勤地提出,旁邊的另外一個房間已經打掃好了,請白維揚搬進去。但由於兩人都察覺到這個步子宣態度並沒有特別友好,而且現在魏王還沒回來,燕恒的事情也還沒有被時間掩埋,他們都怕步子宣私自搞些小動作。於是,白維揚就借岳知否傷不曾好,這裏仆役太少為由,自己留在了屋裏,說要照顧她。

白維揚對步子宣,那是一點也不客氣。上次步子宣儀式性地讓他有什麽問題都和他說,於是白維揚便讓他把岳知否的飯菜改一改,還列出了一長串她不應該吃的東西。岳知否當時就在白維揚旁邊,她看見步子宣那雙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忍不住用審視的目光懷疑地看著白維揚。他是沒察覺到自己這句是客套話,還是……感覺到自己對他有點敵意,所以故意整他?步子宣的神情裏有些疑惑。

雖然疑惑又無奈,但鑒於白維揚是他們藏在魚腹中的利劍,步子宣還是記住了白維揚的那一串不準送來的食物,並且保持著一個有禮而又有點僵硬的笑容,退出去了。

在白維揚的提點之下,岳知否拿到的飯菜比上次的更加清淡了。整整一張案幾,都是淺淡的顏色,看著便讓人覺得有些喪氣。唯一還勉強值得稱道的,大概是小小的一碟栗粉糕。

白維揚看見岳知否首先對這碟糕點下手,便挑了挑眉,問道:“好吃?”

“嗯。”岳知否這次說的完全是真心話,雖然栗粉糕是到處都有的尋常東西,可王府裏做出來的就是不一樣。街上賣的栗粉糕常常做的太濕了點,吃起來黏糊糊的。但王府裏的這一份糕點卻是恰到好處,既不會松到散開,也不至於黏成一塊。看白維揚將信將疑,眼神中似乎還帶著幾分輕蔑地看她面前的栗粉糕,她把筷子掉轉過來,遞了給他。

白維揚饒有趣味地接過筷子,夾起一塊,吃掉。

吃完,他往墻上放松地一靠,他笑起來,拿手裏卷起來的話本遠遠地指一指桌上的糕點。“這的確比街上賣的要好得多,不過,都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這也就……爾爾。”

岳知否對他這個人本來就沒多大興趣,對他即將開始的美食話題也沒多大興趣。聽他這麽說,她敷衍地笑了笑,反問了一句:“那哪裏有公子所說的滄海了?連王府裏都沒有,那皇宮裏可有了?”

白維揚仍看著話本子:“相府裏就有。”

岳知否也沒看他,她端著粥,隨口道:“是嗎?”

白維揚快速地翻話本子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到現在還看著同一頁。他頓了頓,才說道:“你自然不知道,你什麽都不……”他後面半句似乎是句抱怨。他停住了,沒再說下去,只繼續拿起話本子,快速地看。

他雖然沒再說,岳知否卻被他這一句,引起了幾天前在將軍府的時候的一段回憶。

當時她躲在房梁上,看著韓退思讀白維揚留下的一個記事的本冊。韓退思一路從前面開始翻,翻到離本子的最後還有五分之一左右的地方,他小聲讀道:“呵,居然,居然不領情。”岳知否看到這段話後面的一大段文字都被塗掉了。接著韓退思從被塗掉的文字後面繼續開始讀:“算了,怪我。”

岳知否當時一副心思都在痛恨韓退思,她並沒有多留意白維揚本子上那些無關緊要的詞句。韓退思翻過一頁,這一頁的文字又被大量塗抹。整頁紙只剩了一句話。“我不信。我就要看她到底有多少借口。”

再過了幾頁,整個本子都幾乎被水洇了。韓退思沒有興趣去研究這些文字,他把本子重新翻到開頭,詢問每一個曾經出現在白維揚記錄中的人的下落。

現在坐在榻上,慢吞吞地喝粥的岳知否,卻忽然察覺,白維揚的這段記錄是和她有關的。她的粥碗端在嘴邊,她卻沒有喝裏面的粥。塵封了多年的回憶一下子浮現了出來。

她記得那時候是夏天。就在她被上京衛重傷的那年的夏天。

當時她的傷已經差不多好了。過去了差不多半年,她已經幾乎記不得白維揚長什麽樣子了,可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白維揚當時在林子裏和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某一天的半夜,她莫名地從夢中醒了過來。由於那時候天氣很熱,她覺得自己渾身都是黏糊糊的,一醒過來,也就睡不回去了。她躺在床上睜著眼,心裏煩躁得很。漫漫長夜,無事可做,躺著躺著,她忽然覺得有點餓。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了兩把熟悉的聲音。

是洪青和關雄飛。

先說話的是洪青。“留到明天就不好吃了,你說我要不要叫醒她?”

關雄飛說道:“算了吧,你剛剛聽說有吃的,跑得像只野豬,你以為她還沒醒麽?”

洪青啐了關雄飛一口:“你才野豬!”他輕輕敲了敲門:“知否?醒著麽?”

岳知否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聽到洪青敲門,也就應了一聲:“我醒著,什麽事?”說著,她起身去開了門。洪青從外面遞進來一個小小的紙包,笑嘻嘻地說道:“拿著,栗粉糕,這份是你的。”

岳知否正餓著,便笑著接過。她一邊拆著紙包,一邊問道:“誰那麽好特意買了吃的給大夥兒消夜啊?”洪青說道:“算了吧,我們這群懶鬼,哪裏有人肯出去?是剛剛四公子送過來的,一人一份,這份是給你留的。”

岳知否一聽“四公子”三個字,立即就沒了興致。她明知故問:“你說這是什麽?”洪青還沒反應過來有什麽問題,便答:“栗粉糕啊。”岳知否說謊:“啊,原來是栗粉糕啊。我不吃栗子的,真不巧了。——洪青你要麽?給你吧。”

說著,她忙把手裏的糕點包回去,塞到了洪青的懷裏。

洪青奇道:“你不吃栗子的麽?我之前怎麽從來沒聽說過?”岳知否:“你……你沒留意而已。”她趕緊趕客:“你們快走,別拿著它在我面前晃。惹得我都餓了,我又不吃。”

洪青只好拿著紙包,說道:“好吧。那你快睡吧,我們走了。”

岳知否看他們走了,便立即把門關上。屋子裏沒有點燈,漆黑又寂靜的室內,她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她靠在門上,仰頭望著面前的黑暗。身上那些早就痊愈了的傷口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痛楚將她沈睡的恨意給喚醒過來了,她仿佛又聽見那個人用帶著譏誚的語氣說道:“老頭子還真不把韓退思當回事啊。”

她雖然心裏清楚,他送到這裏的栗粉糕,每個人都有一份,她就是故意推辭不吃,他也不會知道。但現在的她,仿佛感覺到了反抗的快感。她從心底裏厭惡這個人,他的一切,就是再好她都絕對不要。

過了一旬,白維揚又在晚上送點心來了。這次點心換了,栗粉糕變成了白糖糕。岳知否一看那一模一樣的紙包,又托辭說自己不喜歡在夜裏吃甜的東西,把自己那份塞給餓鬼洪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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