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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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每一旬,白維揚都會路過靖安司,送各種各樣的小吃來給大家消夜。岳知否則每次都換著理由把自己那份塞給洪青。到了後來,洪青直接就把岳知否那份當成自己的了,每次都只是拿過去,象征性地詢問一下岳知否,自己就把東西吃掉。終於有一天晚上,眾人吃飯的時候,關雄飛的妻子把自家做的栗子燜雞拿了過來,岳知否沒留意,夾起一個栗子就吃。

洪青“咦”了一聲,問道:“知否,你不是不吃栗子麽?”

岳知否恍然驚覺,她佯做驚訝,道:“啊,是嗎?”然後連忙把咬了一口的栗子丟到一邊。

旁邊的關雄飛見此,卻忽然說道:“知否,其實四公子沒有你想的那麽糟糕。”

洪青吃了白維揚三個月的雙份點心,此時也就滿口栗子地幫腔:“是啊是啊,他對我們特別好。你看其他三位公子都不搭理我們這些下人的,就他還來送東西給我們消夜。”

岳知否心裏全是他看著上京衛折磨自己時的涼薄神情。她拿出靖安司的本事,皮笑肉也笑,好像很讚同:“是啊,從來沒見過他這麽好的人,又不擺架子,又隨和。”

關雄飛直接拆穿:“你少在我面前說反話。”

岳知否當即憋不住滿肚子的怨氣了。她冷笑一聲,道:“他是好,我沒說反話。”

關雄飛:“你沒看出來他送了這麽多的糕點,都是想給你吃的?”

岳知否覺得好笑:“算了吧。我是個什麽啊。他又不欠我的,要認真說起來,還是我欠他的,不是我沒本事,他不會被三頭虎他們困在河灘上。”說完,又想起他當時在泰州的時候,那親昵的樣子。他可以給你掩護,對你很熱情,等你以為他重視你的時候,看著你為他而死。

關雄飛沒回答,岳知否自己忍不住說:“比我武功高的人多的是,給他賣命的人多的是,他哪裏計較多一個少一個我?”說著說著她笑起來,自己笑自己。笑了幾聲,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了:“我活該,誰讓我武功差勁,誰讓我笨,我是活該被他嫌的。”說著便又想起自己三個月來拒絕碰他送來的東西。這反抗有什麽用?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她吃不吃與他沒什麽關系。她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她死不死與他也沒什麽關系。

在靖安司長大的她雖然平時性格冷靜克制,但她還始終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挨了這麽多的痛,憋了這麽久的悶氣,她一說出來,便忍不住了。眼淚又冒出來了,她拿袖子狠狠地擦,似乎在發洩自己的憤怒,也在對無能又脆弱的自己實施報覆。

洪青本來還不知道她拒絕吃點心後面還有這麽多的緣故,他見岳知否緊握拳頭,自己用指甲掐自己,逼迫自己收住眼淚。但眼淚怎麽收都收不住。她恨恨地用袖子去擦自己的臉,用力得快把鼻梁上的皮膚都擦破了。看在場的也就只有他們幾個,洪青趕緊把她抓住,勸道:“好了好了,別這樣了,他混蛋,他就是個混蛋!”說完又打著眼色罵關雄飛:“關雄飛你說個什麽鬼話,他欺負咱們知否你還說他好,他好個屁!”

岳知否聽他罵白維揚,哭得更厲害了。十五歲的她瘦得像竹竿,她趴在洪青懷裏哭,關雄飛在後面就只看到她的單薄的肩膀在顫抖。她什麽都不說,只是哭,過了一小會兒,她就停下來了。她轉過身來抹抹眼淚,道:“沒事,繼續,繼續吃,我,我不想壞了大家的興致。”她還哽咽著,說兩個字吸一吸鼻子。

洪青趕緊也拿起筷子,配合道:“沒事就好。啊,來來來,繼續吃!知否,你吃什麽?雞腿吃不吃?”岳知否把碗遞過去,偷偷地又抹一把眼淚。洪青給關雄飛打眼色,示意他趕緊說兩句好話勸勸。關雄飛卻嘆了口氣,沒給他這個面子。他對岳知否說道:“知否,我不知道他當時到底和你說了什麽,但抱著你從林子裏趕回來找我們的是他,在街上看到你被上京衛圍住的時候,讓我們趕緊跟過去的也是他。你以為你前兩個月喝的參湯是靖安司裏給你做的?都是相府裏送過來的。”

關雄飛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好話都是旁人說的,狠心事都是白維揚自己做的。他當時嫌她的時候倒沒想過她一個將死之人的感受,那時候她都快死了,他都不舍得說句假話讓她心裏舒服點,現在倒舍得花這麽多功夫,又是送這個又是送那個的?她才不信。

關雄飛又說:“沒幾個人真心待他好的,你真心對他,他會記住的。”岳知否在心裏冷笑。他那麽了不起,整個京畿的人都恨不得巴結他,他在乎那麽點真心?他們靖安司的人就是一窮二白,什麽都送不出手去,才只能把命給他。給他他還不稀罕。

她雖然點著頭,但身為多年戰友的關雄飛知道,她肯定不信。關雄飛沒再說白維揚的事,他只是說道:“知否,你要知道,我們到底只是下人,他們養著我們,不就是為了讓我們給他們賣命的麽?他們好,那是善心,不好,那也說不了他們什麽。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信我說的話,不信也罷,你到底記住,咱們吃的穿的都是他們家的,人家既然做到這地步了,你好歹領個情。”

岳知否笑著答:“好,好,我領情。我領情還不行麽。”她拿著筷子夾飯吃,把飯都夾散了,一點沒吃進嘴裏。她問:“剛才他是不是又送東西來了?”洪青習慣了岳知否不要白維揚的東西,他已經把岳知否那份給吃完了,他拿出一團包糕點的紙,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雙眼有些發紅的岳知否:“我……我吃掉了。”

岳知否笑著擺擺手,道:“沒事,他下旬送來的東西,我一定吃。這情我一定領。”說完,她站起來,轉身就走了。

結果她等著,下一旬好不容易到了,白維揚卻沒有來。

再過了一旬,白維揚失蹤的消息傳來。

他送了三個月的糕點,她到底一塊沒吃到。

岳知否還跟著靖安司裏的其他人去煙雨湖找他。坐在船上,看著渺茫的煙雨湖,她開始有點害怕,怕在湖裏看見他泡得不成樣子的屍體。但是他們什麽都找不到。

最後他們順著煙雨湖,走到了蝕月崖下。蝕月崖下的河灘上,孤零零地放著他那艘船篷上開了一個小窗的船。他不在裏面。船裏什麽都沒有。

回去之後,靖安司的人半是基於事實半是出於安慰地向白玄報告——白維揚可能只是出走了。

結果他們發現,白維揚什麽都沒帶。他珍愛的書畫古玩,常用的折扇佩劍,統統都沒有拿。屋子裏甚至連封書信都沒有,唯一找到的,有他的筆跡的東西,是他放在櫃子裏的一個本冊。

岳知否隨手翻,一翻翻到本冊的最後。本冊最後的幾頁都被他塗了,岳知否仔細地看,那一道道塗抹的痕跡下勉強露出來幾個字。“呵,居然,居然不領情。……算了,怪我。”這是第一段。第二段則是:“我不信。我就要看她到底有多少借口。”岳知否隱約覺得他在說送糕點的事情。再往後翻,本冊的紙張卻都硬邦邦的,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沾濕過。上面縱橫的一道道墨跡將字都抹掉了,在墨跡下幸存的字也都被水洇了。

忽然之間多出來的四公子,也這樣忽然之間就消失了。五年之久,杳無音訊。

曾經因為恨他入骨,而恨不得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的岳知否,此時看著白維揚在房間裏留下來的東西,心裏卻沒有一點大仇得報的快樂。

她想得呆了,白維揚把她一碟小菜收走了,她也沒發現。筷子在空中虛撈了一圈,又被她收回去。白維揚喚她一聲:“岳知否!”她一驚,擡起頭來,手裏的碗險些都掉了。白維揚沒想到她會想起這件事情,他問道:“在想什麽?”岳知否低頭喝粥:“沒想什麽。”他明知這是句假話。但他沒再問,只是挑挑眉,繼續看話本。

岳知否夾起一塊栗粉糕,放進嘴裏。她忽然有點好奇,當時她拒絕的那份栗粉糕,到底是什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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