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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胭脂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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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白維揚在他還沒到十一歲的時候,就已經威名遠揚。加上他跟韓退思不一樣,他雖然很受先皇重視,但卻對功名毫無興趣。他仍然繼續著他閑雲野鶴自在飛花的生活,天晴時到深山裏打獵,陰雨連綿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到冷冷清清的道觀裏跟那裏的老道士胡亂地談上一天的閑話,月圓時候深夜從相府爬墻出去,一個隨從都不帶,在京畿城郊的煙雨湖上,尋一葉扁舟,躺在裏面看月亮,不帶船槳,漂到哪裏是哪裏。

他很少和人來往,平時總是換一身粗布衣服,自己悄悄出去。獨來獨往,卻是聲名遠播,這讓大家都對他很好奇。尤其是相府的人。尤其是相府的女人。尤其是相府的少女。

包括當時剛被選進靖安司,字都沒認得幾個的岳知否。

狂歡的人們還沒有散去,人群中冒出來幾個穿著黑色箭袖曳撒,腰間懸著長刀的人。岳知否瞇著醉眼懶懶地看了外面一眼,認出是上京衛,仍不緊不慢地低頭喝酒吃肉。

帶頭的一個上京衛對身後的人說道:“城門封了嗎?”

後面一個上京衛答道:“回大人,離開京畿的所有通道都已經被封鎖了。”

岳知否擡眼看了看他們,不錯,他們進步了,距離她大鬧將軍府,只過了區區半個時辰,他們就把整個京畿都封鎖了。不過她本來就沒打算今天晚上離開京畿。於是低頭繼續吃喝。

一個上京衛說了一句:“這女的太難抓了,我們之前和她交過手,她變臉變得比西川來的戲班子的人還快,這京畿人這麽多,就算鎖了城,逐個逐個找,也難把她找出來。”

帶頭的上京衛冷笑一聲,道:“上次公子不是說過嗎,臉可以變,但傷可變不走啊,她手上有傷,只要抓那些傷了手的人就得了。”說著,他擡頭看了看店裏,坐在靠門邊的桌子旁的岳知否右手被白布纏著,她好像完全沒發現外面的人,也沒聽到他們說話,正悠悠閑閑地就著牛肉喝酒。

一眾上京衛都看著她纏著白布的右手。交換一個眼神,忽然,一群人往店裏湧去,把她的桌子都圍住了。

岳知否慢吞吞地擡頭,神情中有幾分疑惑,有幾分惶恐。

“把布拆了。”帶頭的上京衛冷冷地命令。

岳知否沒動,兩個上京衛分別抓住她一邊肩膀,另外一個上京衛粗魯地抓過她受傷的手,扯開纏在上面的白布。

岳知否仍保持著她驚惶不知所措的神情,心裏卻波瀾不驚,慢慢地,她回溯起當年她第一次見白維揚時發生的事情。

她本來是南方人,大概在她六歲的時候,南方爆發了一場瘟疫。她跟著父母北上避難,途中大病了一場,醒來父母不見了,之前的事情幾乎都忘了,連父母叫什麽,長什麽樣子也忘了。她後來被一戶好心的人家收留了,可她自小好像就有點不同,行動異常敏捷,身上似乎有著從娘胎裏帶來的輕功。養父母問她,她想了想,說,大概是父母以前教的吧。

哪有父母會教那麽小的孩子武功,還教到這個程度?養父母疑心她原本的家人是江湖上的人,怕人尋仇,正好見相府招丫鬟,就把她送進去了。結果相府的人見她好像有點武功底子,於是就直接把她送去了靖安司培養。

她十五歲的那年,西戎進貢的寶物在途中被山賊劫走,官兵立即追上,但還是丟失了一支價值連城的翡翠飛凰玉簪。這支玉簪本來是太後的生辰賀禮,聽說了這件事之後,先皇震怒,可奈何這些山賊們行蹤不定,官兵們很少和這些人打交道,面對老奸巨猾且武功高強的山賊,官兵們占不到半點便宜。

這種事情本來就應該由靖安司或者上京衛的人去做。於是,白玄派了十個靖安司密探,搜尋這支丟失的翡翠飛凰玉簪。

山賊們還沒回到老巢,他們這些老狐貍們,一定會把寶物隨身帶著。靖安司的密探們查出這些志得意滿的山賊們將要在正月初二那天到京畿南方的泰州城飲宴尋歡,於是一個個密探改裝成樂師歌女,前往泰州城。

結果,就在他們準備出發的時候,丞相白玄急忙命令多帶一個人,因為,他那個神出鬼沒的小兒子,居然將要和這群山賊在一起飲宴。靖安司人不多,事情卻很多,忽然間要多找一個人,還真的有點困難。白玄想了想,他那個兒子出了名的聰明,就算和山賊們待在一起,也不見得會出什麽危險,於是,派了武功基本學成,但毫無實戰經驗的岳知否。

正月初二的泰州城裏,一個歌舞班子在街上走過,過年時候,到處都是歌舞班子。他們一隊人,毫不起眼。

岳知否抱著琵琶走在隊伍裏,走到一棟裝飾得金碧輝煌的樓房前面,正好看見他們的目標走了進去。一群山賊穿著綢緞衣服,裝成富商,一邊談笑一邊上樓。雖然穿得很氣派,但他們看起來還是有股匪氣。

忽然,一群山賊裏面出現了一個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的清秀少年。他穿著一身白衣,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正慢慢搖著,折扇上面遒勁有力四個大字,“照水燃犀”。兩道羽玉眉,一雙桃花眼,長身玉立,白衣勝雪,端的是豐姿都雅,倜儻風流。

是他,絕對是他。

他站在山賊堆中間,就像一群臭烘烘臟兮兮的黑熊裏立著一只仙風道骨的丹頂鶴,實在太過惹眼。

照水燃犀,岳知否知道,這是凜凜然透著正氣的四個字。西晉時溫嶠在采石磯見潭水深不可測,命人點燃犀角下水察看,水中各色妖怪前來撲火。後以照水燃犀,喻洞察奸邪。

洞察奸邪。他拿著這麽一把扇子跟著一群搶奪貢品的山賊中間,這算什麽?擺明了欺負山賊們不識字麽?不喜歡他們才會這樣故意作弄,既然不喜歡,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飲宴?岳知否在靖安司裏算是聰明細致的人物,此時忽然發現,這個白維揚,還真的就像傳言中說的那樣——琢磨不透。

岳知否他們越走越近,近到可以聽見山賊們和白維揚說話。白維揚左邊鎖骨上有那麽一塊小指指甲蓋大小的痕跡,深粉紅色,像胭脂。一個山賊發現了,問他是什麽。白維揚輕輕一笑,答道:“娘胎裏帶來的胭脂漬。”他說話時的語氣卻很像那些紈絝浪蕩子,滿滿的都是美酒香、脂粉氣。一群山賊被他引得哄笑起來,一個山賊拍著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幾句話,旁邊幾個山賊也聽到了,痞痞地笑,滿是邪氣。白維揚也笑,笑著笑著不自覺地看了自己被山賊拍到的地方一眼,山賊的手有點臟,他的衣服上多了一個淡淡的黑手印。岳知否分明看到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有點不愉快。

那時候她還是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不像現在那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看到他那一瞬間不愉快的神情,她忍不住輕輕嗤笑一聲。

他好像聽到了她在笑,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他們這個歌舞班子,笑,對著旁邊一個山賊說道:“這班子新來的?之前在泰州沒見過他們。”

山賊們聞言看向岳知否一行人,他們立即就發現隊伍裏幾個歌女裝扮的密探,為了能搶到為山賊們表演的機會,隊裏的姑娘都裝扮得花枝招展的。果然,山賊們一看到隊裏的幾個姑娘,就眉開眼笑,道:“這班子裏的娘們真夠銷魂哪!叫他們跟著咱們上去。”

一群山賊哄笑著看著他們,白維揚忽然皺著眉,低聲道:“他們直接就往這樓上去了,只怕是有人先請了的,算了,這泰州城裏的班子多著呢。”山賊們本來興致高漲,被他一句話潑了冷水,頓時有個山賊大聲說道:“管他是誰請了,老子就是想叫他們跟著,哪個王八羔子敢跟咱們弟兄搶人!”

他一說,其他山賊們更加興奮了,他們還沒確定岳知否他們是已經被人請了的,就已經伸手去拖隊伍裏的人跟著上樓了。隊伍前面的楊曉鏡扮成一個駝背的老者,背著二胡,被一個山賊一扯,慌忙說道:“大爺饒命,小人們只是來泰州城找口飯吃的,剛才要是冒犯了各位大爺,還請……”他聲音顫抖著,語速極慢,情緒高漲的山賊們沒耐性聽,立即就打斷他,道:“上樓!跟咱們上樓,讓這幾個娘們給咱們唱幾首歌兒,管你娘的冒犯了什麽,統統都不計較了!”楊曉鏡在山賊們的哄笑中連聲說是。

密探們就這樣跟著山賊上了樓,一眾山賊點了滿桌的山珍海味,鬥酒劃拳,吵得地面都似乎震動了起來。岳知否低頭彈著琵琶,偶爾擡眼,正望見一個山賊大笑著,手裏拿著的筷子不小心蹭到了白維揚身上去。筷子的一頭沾著油,白維揚的衣服上立即多了幾個橙黃色的油點。

岳知否又分明看到白維揚的神情在那一瞬間有點不愉快。

他剛剛的樣子,就像是一個抱著一大盤糕點的孩子正歡天喜地地跑著,忽然間,被什麽絆了一下,懷裏的糕點全都傾到了地上。笑容忽然凝住,有點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皺著眉頭,奈何大家都在笑,只好也笑。

岳知否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結果,被一個山賊發現了。

山賊大聲喊道:“餵,那個彈琵琶的娘們,你笑什麽?”

旁邊的白維揚也跟著喊:“餵,你笑什麽?”

歌舞班子的表演忽然停止,山賊們也停止哄笑,屋子裏安靜了下來。岳知否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笑過。她慌了神。

一開始喊她的山賊招了招手,道:“餵,你,給老子過來。”

白維揚也跟著招手:“餵,你啊,叫你過來。”

楊曉鏡對岳知否使了個眼色,叫她過去。岳知否還抱著琵琶,走了過去,山賊用手戳了戳她的額頭,問道:“你剛剛笑什麽?”旁邊幾個山賊想起剛才他們叫這個戲班子上樓,並沒有經過多少考量,全是因為白維揚忽然說不能叫他們,引得一群人頭腦發熱,才叫他們上來的。幾個謹慎的山賊開始覺得事情不對,都冷冷地盯著岳知否看。

岳知否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她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白維揚也跟著問:“餵,跟你說話啊,問你剛剛笑什麽,回答啊!”岳知否感受到大家都看著她了,她要是此時回答,一旦說的不太妥當,絕對會引起眾人懷疑。於是蹙著眉,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是個啞巴。

眾人看她神情驚惶,又見她年紀小,料也沒什麽威脅,又看歌舞班子裏的其他人,個個都嚇得面如土色,這才放下心來。開始問話的山賊又戳她額頭,道:“你真的是個啞巴啊?”白維揚也跟著拍拍她的臉,笑道:“可惜,長得這麽周正,是個啞巴。”拍了她幾下,湊到她面前,瞇著眼睛笑,道:“新來的啊?”

岳知否心裏沈了沈。他看出來他們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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