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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預謀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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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瞬間的惶恐全都看在白維揚眼裏,他還是瞇著眼睛笑,又湊近點,捏了捏她的臉,問道:“我問你是不是班子裏新來的,問你幾句話就嚇慌了,慌腳雞似的,以後沒人聽你彈琵琶啊。”他靠得太近,她不敢看他眼睛,低著頭,於是就看到他鎖骨上那塊小小的胎記。想起他說的那句“娘胎裏帶來的胭脂漬”,想起他微微挑起的眉,想起他帶笑的眼,忽然臉就開始發燙。旁邊一個山賊趁勢起哄,道:“餵,你惹得人家臉紅啦。”又指著白維揚,對岳知否說道:“哈哈哈,小姑娘,跟你說,這家夥是有了名的花叢高手,他見了哪個漂亮姑娘都這樣,你可千萬別被他騙了!”白維揚雙手環胸,坐在那裏,瞪了說話的山賊一眼,道:“你真不夠義氣,有你這樣胡說的。”又看著岳知否,一臉認真地說道:“你別信他,我可是個堂堂正正的讀書人。”一眾山賊聽了他這話,更是捧腹大笑。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岳知否和白維揚身上,後面的密探們已經看到了玉簪貼身藏在一個人的腰側。那個人踮起腳尖看被圍在中間的岳知否和白維揚,衣服繃緊了,那簪子的形狀便隱約露了出來。一個歌女裝扮的密探悄悄走到那個人旁邊,手一拂,衣服上已經開了一個口子,她伸手一探,簪子已經到手,她轉手就把它給了後面的其他密探。

藏玉簪的山賊立即發現有人出手,一回頭,那個駝背老頭就拿起二胡往他頭上一砸。二胡不算太重,那人卻好像被榔頭砸了一樣,當即頭破血流,倒在地上。靖安司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地位,不是因為現在白玄和韓耀鬥得厲害,他們真的不會出手去惹這些江湖上的人。拿了簪子,一眾密探立即準備逃遁,丟下一封信,轉身就去攀窗口。

窗子卻在密探們碰到它的前一刻被撞開。外面閃進來好幾個穿著黑衣,蒙著面的人。他們一進屋就分成了兩隊,一隊撲向帶著玉簪的靖安司密探,一半卻湧向白維揚。山賊們這時候都在密探旁邊,跟他們撕打著,白維揚擡頭看了看撲來的黑衣人,回頭一看,身邊只剩下一個岳知否。

岳知否註意力全在撲來的人身上,全然沒有發現,白維揚臉上閃過了不止一點不愉快。

她當然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立即抽出身上藏著的短刀,擋在白維揚面前,好像一只護雛的雌鳥。然而,她那時又瘦又小,根本擋不住白維揚,白維揚低頭看了看才到自己下巴的她,慢吞吞擠出一句:“我爹讓你來護著我的?”

岳知否這個新手無法同時註意兩邊,她盯著前面撲來的人,見勢不妙,抓著白維揚的手,扯著他就跑。跑了一段路,才回答道:“是,你不用怕。”

不用怕……個鬼。

白維揚的臉上分明閃過好多點的不愉快。

幾個蒙面人窮追不舍,還好岳知否輕功好,雖然拖著一個白維揚,還是勉強沒被追上。只是,看看周圍,他們越跑越遠,早就和大部隊分開了。飯館臨江而建,岳知否扯著白維揚,在飯館下被濃霧掩蓋的江邊淺灘上飛奔,回頭一看,白霧中閃出一個又一個黑影。

大概是在那個時候,她忽然明白了,真正高明的獵手,會連敵方的應對辦法也算在自己的計劃裏面。黑衣人早就料到她可能會跑,一見到她想跑,他們就追,她越跑,離靖安司的大部隊就越遠,上京衛抓到他們兩個的幾率就越高。

岳知否仍擋在白維揚前面,江邊霧很大,遠處的黑衣人,都只顯出下半截身子來。她手裏拿著短刀,防禦的範圍實在太小。看看後面的白維揚,再看看前面那麽多敵人,她咬咬牙,忽然間閃入濃霧之中。

她身手較常人敏捷很多,加上身材瘦小,她忽然出現在黑衣人中間,讓他們也有點措手不及。後來回想此事,她也覺得自己當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帶著一個沒武功的白維揚,她竟然就這麽沖進敵人堆裏。大概那些黑衣人也想不到她會這麽冒險,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她已經一刀刺到一個黑衣人肚子上,順便把他用的長刀給奪走了。

白維揚看著前面那個瘦巴巴的小姑娘左手一把短刀,右手一把長刀,竟然就跟包圍著她的黑衣人們打起來了。她大概一直都練著雙手武器,這一短一長兩把刀,在她手裏還使得有模有樣的,只是她缺乏實戰經驗,心裏始終有點慌張,打起來節奏太急,雖然把幾個謹慎的敵人打蒙了,但自己的防守做得不好,要是有個經驗豐富的人來了,立即就能把她砍倒。

白維揚在這種情況下一直都是站在一邊冷眼旁觀的,這次當然也不例外。想殺他的那個人手下太多,他經常都遇到這種情況,早已習以為常。他雙手環胸饒有趣味地看,猛然想起,這次老頭子派來的,是個新手。

是個矮了他一個頭的瘦巴巴的新手。

他忽然間感覺到自己有那麽一瞬間的慌神,擡頭一看,濃霧裏酣戰幾個黑衣人的岳知否,完全沒有發現,遠處出現了另外一個人。白維揚認得他,他見過這個人太多次了,每次韓退思派上京衛刺殺他,用的都是這個人。那人叫趙飛虎,江湖人稱三頭虎,乃是一個盜賊,後來被韓退思收編進上京衛,成了韓退思手下的最危險的殺手。韓退思向來都用最高的標準來招呼白維揚,每次都用最危險的殺手刺殺他,乃是這無上禮遇的其中一條。

一直冷眼旁觀的白維揚對霧裏的岳知否喊了一聲:“後退!”

岳知否根本註意不到後面白維揚喊她,等她砍倒面前一個黑衣人,一擡頭,就已看見一把刀往自己臉上砍來。霧太大,對方又蒙面,刀來得太快,她腦海一片空白,楞楞地退了一步。

長刀堪堪避開她的頭砍下,右肩上頓時血流如註,鉆心的痛楚傳來,手上的力氣忽然就被抽空,握著的長刀脫手飛出。三頭虎的目標不是她,傷了她右手,他立即躍起,直接就往白維揚撲了過去。

岳知否那時候什麽也想不過來,看著三頭虎躍起,立即也跟著撲了過去,她離白維揚近一些,她比三頭虎快了一步。白維揚看著血淋淋的她撲到懷裏,緊接著,三頭虎的刀已經追到,直接就往她身上刺了過去。

岳知否知道三頭虎想做什麽,他離得很近,因為這樣的話,他的刀可以穿過岳知否,直接刺到白維揚身上。她用盡全力將白維揚往前一推,等三頭虎靠得足夠近,左手往回一刺。短刀刺入三頭虎的身體,她身上還穿著三頭虎的刀,但她不動,看著血從自己身上不住地流下來,慢慢地,轉動手中的刀柄。

三頭虎立即松開了自己的長刀,後退。他傷得不算很重,刺殺白維揚的機會還有很多,他不差在這一時,對他來說,保命要緊。但是岳知否感覺自己可能熬不過這一劫,於是幹脆拼命,她丟掉短刀,用左手把長刀抽出來,頓時鮮血飛濺。她轉過身去,用盡全力一躍,追到三頭虎背後,一刀刺去。

三頭虎完全沒有料到這小姑娘會跟他拼命,肚子上的傷口還在汩汩地流著血,身體又被一把長刀貫穿。

後面的岳知否沒等到三頭虎倒下去,就已經松了握刀的手。她軟軟地就往後癱倒,跌到一個懷抱裏,勉強擡起眼皮看,可能是因為霧很大,或者是因為別的,她只能看見白維揚模糊的輪廓。

她腦海裏還是一片空白,感覺時間過得很快,從她跟著密探們離開京畿前往泰州,到受重傷倒在這裏,似乎只是過了一天。

她看著血淋淋的自己,忽然有點期待白維揚最後會對她說什麽。她希望他說句話安慰她,希望他告訴她,她能活著回去,她能好起來,這絕對不是她最後一次執行任務……但好像等了好久好久,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她最後幾乎是祈禱著在想,他說句謝謝也好啊,至少讓她覺得自己死得有價值,至少不是個死了也沒人在意的。

她感覺這是她最漫長的一次等待。

她終於忍不住了,她想說話,可是動了動唇,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白維揚看著她,忽然冷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誚,他說道:“老頭子真是完全不把韓退思當回事啊。”

她不太清醒,可還是能聽懂他的意思。韓退思如此重視他,每次刺殺都用最頂級的殺手。而白玄派來保護白維揚的,只是靖安司裏面一個根本沒有實戰經驗的新手。

她猛然清醒過來,眼前的濃霧都消失了,她看著白維揚那副冷淡還帶幾分笑意的神情,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狠狠地就推開他。離開他的懷抱,她摔在地上,只不停地啜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才十五歲,在靖安司苦練了這麽久,才第一次跟著其他密探出來執行任務。現在她為了保護他,給他擋了致命的一刀,可他看著她奄奄一息,竟然還拐著彎嫌她武功低,嫌她沒用。

視野中出現了一只手,是他,岳知否看他的手靠近自己,想撥開他,但手已經不聽使喚了。看著他的手到了面前,就張口咬他,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牙剛碰到他的手,她就咳嗽起來,喉間湧上一陣腥甜,一口血就吐在地上。

眼前的霧又慢慢大了起來,她最後只能看見他模模糊糊的輪廓。他坐在面前,表情看不清楚,一身白衣上,還留著好大一塊鮮紅的血跡。她的鮮紅的血跡。

醒來的時候,她被纏了好多包紮用的白布,敷了幾乎有她四分之一重的藥,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那時候她什麽都記不起了,自己怎麽傷的都不記得了,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她恨透白維揚了。雖然過了好久,她才想起來為什麽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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