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蕭淩遵循著醫囑，每天早晨或下午都會去小區花園逛上一圈，他經常看見小孩打著石膏蹲在湖邊，蹲在花壇邊，有時候還能看見他蹲在樹上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

後來他聽他媽媽說，隔壁鄰居家的小孩爬他們院子的樹，摔了一跤，蹭破了腿，聯合自己媽媽，騙自己爸爸骨折了逃避上學，被發現後又給爺爺揍了一頓，揍得哭爹喊娘的，那叫一個慘喲。

然後蕭媽媽又笑了起來，說這一家子真是有趣，妻子幫著孩子騙自己老公。

蕭淩想了想，覺得這也的確是這個小孩能做出來的事。

他再次看到小孩的時候，小孩還是一副天真爛漫的表情，偶爾小孩看見了他，還會喜滋滋地把自己撿的鵝卵石給他看。

他沒跟小孩說過話，但是小孩挺喜歡往他身邊湊的。

後來他發現，小孩不是只喜歡往他身邊湊，是只要有個人，小孩就會湊過去，天生自來熟。

蕭淩才不承認看見小孩沖小區的其他人搭話，他心裏有那麽一絲絲的失落呢。

9.

蕭淩真的很不願意出門，特別是天氣不好的時候。

蕭媽媽一進書房，便看見蕭淩坐在沙發上，捧著書，眼睛卻沒有看向書，而是看著房間某一角落發呆。

蕭媽媽微微皺著眉，嘆了口氣，馬上換上笑臉，對蕭淩說：“媽媽陪你出去走走？”

蕭淩指了指窗外陰沈沈的天空，聲音裏沒有什麽情緒，也沒說好或不好，只是說：“馬上要下雨了。”

蕭媽媽摸了摸蕭淩腦袋：“可是醫生說你每天最好出去走一走。”

蕭淩抿起嘴，思索了幾秒說：“最好，也不用那麽好。”

蕭媽媽噎住了，自從蕭淩得了抑郁癥後，就經常註意力不集中，思維模式也跟以前不同。

蕭媽媽無可奈何：“那僅此一天，你就在家看書吧。”

蕭淩點點頭就捧著書發呆去了。

10.

然而沒有多久，他突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側頭看去，小孩蹲在他們家院子裏的樹下拿了個小鏟子不知道在挖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又看見小孩從泥坑裏揪出了幾條黑乎乎的蚯蚓。

蕭淩眉心一跳，小孩舉著蚯蚓左顧右盼，看見他坐在屋裏，小孩咧著一口白糯的牙齒，噠噠地跑到落地窗前攤開掌心給他看。

蕭淩嘴角抽了抽，偏過臉假裝自己沒看見。

小孩也不氣餒，用自己臟兮兮粘著泥巴的手輕輕敲了敲那片明亮幹凈的玻璃。

蕭淩呼吸一滯，便看見書房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痕跡。

那小孩發現他臉色變了，瞬著他的目光看見了玻璃上的汙漬，小孩心虛的從荷包裏掏出一塊小熊維尼的手帕擦了擦那塊汙漬。

等小孩仔仔細細把汙漬擦幹凈，又把手心裏的蚯蚓獻寶似地給蕭淩看。

蕭淩走過去，憋了半天，正準備開口讓小孩回家時，他聽見一個年輕的女聲在咆哮：“楊簡！你又去禍害別人家院子！”

小孩整個人都僵了，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將手裏的蚯蚓又扔回泥坑裏，沖蕭淩揮揮手就從院子的柵欄那裏翻了出去。

原來叫楊簡。

蕭淩看見小孩的亮黃色小鏟子還扔在泥坑旁，他站在落地窗邊等了片刻，看見小孩一直沒有回來拿，他抿了抿唇，轉身走出了書房。

11.

蕭媽媽看見蕭淩打開門往外走，半疑惑半欣喜道：“蕭淩，你去哪裏？”

蕭淩頓了頓，又從傘桶抽出一把傘，說：“媽媽，我出去走走，馬上就回來了。”

蕭媽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哎，要不要媽媽陪你？”

蕭淩搖了搖頭：“媽媽，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了。”

蕭媽媽臉上的笑容又慢慢消失了。

蕭淩拿著傘便出去了，他確實更享受獨處的時刻，如果可以，他根本不願意出門，只要能有一個房間讓他躲著，待一輩子就好。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像小孩最喜歡挖的那些蟲子，躲在陰暗地底下，默默地死亡，爛掉。

12.

蕭淩默默填平那個泥坑，把小鏟子撿了起來，又拎著小鏟子若無其事的逛了一圈小區才回家。

楊簡應該是被他媽媽捉回家了。

他忽略掉心底那絲失落，提起精神將小鏟子仔細洗幹凈，收了起來。

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小孩又來了。

楊簡蹲在樹下挖坑，鏟子被他弄丟了，他今天用的是家裏找來的飯勺。

蕭淩看見那飯勺，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他捏了捏手中的小鏟子，一時不知道是該還給楊簡還是怎樣，不管他還不還，楊簡都挨定打了。

楊簡回頭看見他站在五米處，又圓又大的眼睛眨了眨，咧開嘴笑：“哥哥，我們一起玩。”

他站在那裏半晌沒出聲，楊簡歪著腦袋，又催促道：“哥哥快來啊。”

楊簡眼睛一眨一眨的，清澈純凈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小學在北都動物園看到的一只梅花鹿。

他遲疑著走上前蹲在了楊簡身邊，楊簡碎碎念：“哥哥，你怎麽不說話啊，你是不是不會說話啊，我媽媽說我的話太多，你不說話，我們中和一下剛剛好，你平時不說話你不覺得憋得慌嗎？”

蕭淩眉心微微皺了起來，吐出幾個字：“不覺得。”

楊簡側頭看向他，驚訝道：“哥哥你會說話啊，那你平時怎麽不說話啊，哎，我還真的以為你不會說話呢，我媽媽讓我不要總是纏著你，她說我很煩，會惹你煩的，我老師上次也說我很煩，我都不想上學了，他們都不喜歡我，都煩我。”

蕭淩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子裏面的筋一跳一跳的：“是有點煩。”

楊簡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嘴巴癟了起來，眼看著眼睛就有霧氣上來了，蕭淩頓了頓，說：“但是沒有不喜歡你。”

楊簡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湊近蕭淩，小聲說：“所以，哥哥，你喜歡我？”

蕭淩往後退了一步，臉慢慢開始發燙，他含糊著說：“也沒有喜歡。”

楊簡拉長了音調哦了一聲，又笑逐顏開，咧著一口小白牙：“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你多大啊，你怎麽也不上學呀，你跟我一樣討厭學校嗎，你家裏人打你嗎，我爺爺和爸爸都揍我，他們揍人好痛，我好怕他們打我。”

蕭淩看著楊簡揉著自己的腿，說：“打人是不對的，你家裏人不應該打你，他們可以批評你，但是不該打你。”

楊簡突然站了起來，一下子脫掉了自己的褲子，指著大腿說：“上次他們就打我腿了，可疼了，你看，現在還有印子，下次他們打我，我就離家出走！”

蕭淩被他脫褲子的舉動嚇了一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他的臉離楊簡的超人小內褲只有十厘米的距離。

他視線又轉移到楊簡白白的大腿上，一點印記都沒有，但他還是說：“離家出走也是不對的，你家人會擔心你。”

楊簡正準備繼續訴說他家裏人的“虐童惡行”時，一個耳熟的女聲從身後響起：“楊簡！你不得了了！現在竟然都對人家耍流氓了！你知不知道脫褲子是會被捉起來揪小雞雞的啊！”

楊簡刺溜一下提起褲子沖蕭淩擠眉弄眼，蕭淩從地上爬了起來，便看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橫眉怒目地站在楊簡身後。

蕭淩沖女人點點頭：“阿姨好。”

女人帶著尷尬的笑意說：“嗯嗯，蕭淩是吧，我們家楊簡比較傻，但他沒有惡意，他再這樣，你就來告訴我們，我們教訓他。”

楊簡眼睛都瞪大了：“我不傻！”

女人視線轉移到楊簡手上的飯勺，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裏，她咬牙切齒道：“楊！簡！你！給！我！過！來！”

楊簡縮了縮脖子裝作一副害怕的樣子，又轉過身小聲對蕭淩說：“哥哥，沒事，我媽不會打我的。”

蕭淩看見楊簡眼中的狡黠，又看向楊簡身後，輕聲說：“你……小心點吧。”

楊簡笑嘻嘻地準備哄自家老媽，一回頭臉色都變了：“爸！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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